沈焱先是联系了程昱，发现程家再没别的亲人，又联系到江伟光。事到如此，江伟光只能坦白程广志重婚的行为，再联系程晖母子。
本来联系到亲属以后，后续就是家属的事，需要时警察从中做调解就好。只是因为程昱的抚养问题，沈焱看他可怜，就多关注了一下。这一关注，出了个大问题。
江凡知道听到关键地方了，两只手不由自主地握紧。
“沈焱几次送程昱回家，发现程昱有遭受家暴的迹象。”
“真是家暴？”江凡惊呼出声。
“你知道？”
“他后背上有很多伤痕，我猜的。”
“也是，你们在一起住了这么久。”
“是程叔打的？”江凡手冰凉，握住了茶几上的水杯。
江伟光摇头。
江凡大惊失色，“是他妈？”
江伟光神色复杂，“是他们俩。”
江凡手一哆嗦，茶杯“哐当”一声摔在茶几上，水沿着茶几面撒出来。
是那个叫沈焱的警察告诉江伟光这些的。据沈焱的调查，程广志和沈芳如常年酗酒，从程昱很小时就有家暴的习惯。这导致程昱性格孤僻偏激，不擅长沟通，和老师同学关系也不好，经常和同学打架。
程昱读小学时，有一次被两人家暴后伤到了脸，被老师发现报了警。程广志夫妇谎称是听说程昱在学校和同学打架一时气诘才动的手，程昱不敢说实话。警察信以为真，教育了一番，就放过两人。两人自那时长了教训，专往后背上打，免得被人看见，直到出事。
江凡想起程昱的后背，心口一阵一阵地冒着寒气。天下怎么会有这么残忍的父母？
“他被打了那么多年，那些施暴的人就不受任何惩罚？”
“人都死了，怎么惩罚？”江伟光抽了几张纸擦干净茶几，又抽了几张递给江凡，江凡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哭了。
江伟光安慰：“你说你长大了，我才和你说这些。人家程昱比你小，都受得住。你要是再哭，就没出息了。”
江凡使劲擦了擦眼睛，“我没哭。就是，就是……”最后也没说出什么。
“因为这事，沈焱对于后续程昱的监护抚养问题一直很关注。”江伟光继续说：“当时，联系程昱的外祖父母的工作，也是沈焱做的。他外祖父母不想养，程昱也不想去。你王姨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提出抚养程昱，我劝不动她。沈焱知道了，不想程昱跟着她，甚至提出自己抚养程昱。”
“那个警察？”江凡更惊讶了。
“嗯，他是个好人。”江伟光还记得那个警察的模样，人不是很高，微胖，面容坚毅果敢，眼神却很慈祥，“我记得他好像是离了婚，家里孩子和程昱差不多大。虽然家里没有女人照顾，不过程昱也不是小孩子，用不了几年就成人了。”
“那程昱怎么不跟他？不比跟着王姨好？”江凡忍不住把王玫对程昱做过的事和江伟光说了。
“你妈也和我说过。其实，当时我也觉得这样对程昱更好，但那孩子执意要跟王玫。”
“为什么？”江凡觉得好多事情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开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江伟光看向程昱的房间。父子俩不知不觉聊了很久，天已经黑了，对面楼栋的灯光映射进来，微薄的灯光照的房间的轮廓影影绰绰的，“现在，我可能知道了。”
江凡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心里隐约也有了答案，“你是说他想要自由？”
“应该是。跟着沈焱，对他来说可能也是寄人篱下。再说北城那地方，我想他应该很想离开。”
“可是跟着王姨不是更糟糕？”
“可是，他现在已经是一个人了。”
江凡突然有一个大胆的猜想，“程昱不会从一开始就料到王姨不会容忍他太久吧？”
江伟光没有回答，没凭没据的事情他不能说。
江伟光想起他在北城第一次看到程昱时，是在他家小区没多远的胡同里。程昱不知怎么招惹了同学，三五个比他高大的男孩前后把他围住了。那几个男孩言语又脏又恶劣，江伟光一个大人听了都火气蹭蹭往上蹿，程昱却一直抿着嘴不为所动。
那几个男孩等不来程昱的反应，恼怒着要动手，江伟光还在犹豫要不要出手时，程昱动了。他把背上的书包扔到地上，慢条斯理地脱下校服。莫名其妙的反应别说那些男孩，连江伟光都懵了。等程昱脱下里面的毛衫，转过身去露出斑驳的后背，仿佛被厉鬼舔舐过的惨烈，明里暗里的人都愣了。
程昱转过身，眉毛都没动一下，仍旧是那副淡漠的神色，声音带着点男孩变声期的沙哑，“要么，打死我；要么，滚。”那几个男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灰溜溜地都跑了。
再后来，他爸妈车祸，江伟光再见程昱，他依旧是一副冷漠到极致的表情。任警察带着他辨认血肉模糊的尸体，任王玫突然出现对他谩骂甚至厮打。若是像江凡说的那样，他明知道王玫私吞了他的遗产，也什么都没说。
江伟光觉得程昱隐隐有些可怕。
江凡却越想越觉得程昱可怜，埋怨江伟光：“他明明都这么惨了，你怎么还帮王姨私吞他的遗产。”
江伟光抬手敲了江凡的脑壳，“你爹在你心里，就是那种人？那个小崽子才和你住一年，你就向着他说话，老子养了你十八年！”
江凡嗫嚅：“十九了，不是十八。”看他爸还要动手，江凡忙说：“信信信，我当然信你，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程叔欠债确实是八十万，其中二十万是欠我的。但当时那个情况……”江伟光叹气，缓和了情绪又说：“你王姨得知程昱母子的存在，情绪当时就崩溃了，要不是程晖也在，疯了都有可能。他名下那套房子卖一百二十万，还了债款，还剩四十万。四十万，五个人分，够干啥的。”
“所以……”江凡隐约有了猜想。
“起先，你王姨对程昱名下那套房子动了心思。但是，一个从法律上讲行不通，二则当时程昱被家暴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更下不去那个手。”
“程晖也知道？”
江伟光点头，“但你王姨当时那个状态，要是不让她心里上有个依靠，我真怕她活不下去。于是，我找到她，说你程叔有四十万放在我这，这个钱没人知道，等大家分了遗产以后，这些钱我偷着留给她和程晖。”
江凡总算明白了。
程昱应该就是听了这段话，才误会江伟光，进而对江凡也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而程晖一直提醒他不要和程昱走太近，就是因为知道程昱悲惨的过去，也见识过他小小年纪就有的计谋和打算，怕他算计江凡。
至于那四十万，其实是江伟光变相给程晖母子的。江凡没必要问江伟光如此做的动机，他觉得换做是他，可能也会这么做。
江凡还有最后一个疑问，“程叔既然把一套房子改到程昱名下，应该还是爱他的吧？”
“谁知道呢。沈焱调查过，那栋房子转移到程昱名下之前，程昱应该是挨了很重的一顿打，还进了医院，医院里有接诊记录。后来为什么有这么一举，就没人知道了。”
程广志的死，留给程昱北城一套房子和自由，留给程晖母子粤城一套房子和一大笔钱，上天也算是公平了。
江凡肚子咕噜噜的叫声打破了沉重压抑的气氛。江伟光一看时间，竟然九点多了，父子俩一聊就是三个小时。
“你妈不是说，你徐阿姨每天都过来给你做饭吗？”江伟光问。
“应该是程昱，他去徐阿姨家了。”江凡掏出电话，上面果然有程昱一条信息：“徐阿姨怕打扰你们，说晚上不过去了。”江凡把信息拿给江伟光看。
江伟光起身，“那行吧，咱爷俩去外面吃一口。”正说着，门开了，程昱回来了。
看见俩人还在客厅坐着，问：“你们还没吃饭？”
江凡点头，程昱晃了晃手里的饭盒，“那是出去吃，还是我给你们热热？徐阿姨猜，你们可能会忘记吃饭。”
“那就在家吃吧。”江伟光又坐下，指使江凡去热饭。
最后饭还是程昱热的，江凡稀里糊涂的把不锈钢饭盒直接放进微波炉里热，被江伟光看到狠狠训斥了一顿。程昱接过去，一一倒在白瓷盘子里去热。江伟光看看沉稳踏实的程昱，简直没眼再看自家毛毛躁躁的儿子。
当晚，江凡在沙发上睡了一宿，床铺让给江伟光。江伟光睡觉也没关门的习惯，后半夜的鼾声响彻整个房间，江凡难得睡了个好觉，程昱彻夜难眠。
第二天，江凡又请了一个上午的假，把江伟光送到机场。赵凌怀着孩子，家里生意也忙，哪哪都离不开江伟光。
在机场，江伟光又恢复了一副严厉的形象，登机检票前也只是拍拍江凡的肩膀以示鼓励和支持。
他这一来，效果十分显著。江凡梗在心头的心结都解开了，人畅快了不少。从江伟光离开那天起，江凡的房门就没再关上，这让一直紧张的程昱也松了口气。
江凡晚上依旧十点多才回来，程昱依旧准时给他送热好的牛奶，送切好的水果。江凡浪费了很多时间，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几乎是争分夺秒。
高考在这种焦灼的气氛中如期而至。
粤城每逢高考两天，总是下雨，这几乎是老天爷不成文的规定，今年依旧如此。哗啦哗啦的雨水消解了暑气，也给出行带来严重不便。班上同学大多数都提前去过考点踩过点，倒没出现什么迟到、堵车之类的意外。
江凡和王宏考点在同一所学校，一大早王宏妈打车亲自送两个孩子去考场。程昱在楼上往下看，那感觉比奔赴刑场还紧张，他手心里都是汗。
等到最拥堵那个时段过去，程昱骑车去了考场，考场离家不远，不到三公里。等他到时，考场外已经被家长围住。程昱夹杂在其中，和那些家长一样，殷切地望着庄严肃穆的考场。好几次都忍不住和王宏妈一样，双手握住贴着额头，口里窸窸窣窣地念着“阿弥陀佛”。
程昱不知道江凡在考场里是什么感觉，总之考场外的气氛凝滞又沉重。人们屏息凝神，就好像稍微重一点的呼吸都会影响到里面的考生。一刻也不停歇的雨水噼噼啪啪地打在雨伞上，也挡不掉人们心如擂鼓一般的心跳。
考试结束铃声响起，考场外的人们齐齐松了口气。从第一个学生走出考场的那刻起，熙熙攘攘的声音渐起，汇聚成一片嘈杂。
王宏妈一眼看到王宏，又蹦又跳地挥手终于被王宏发现。王宏走过来，王宏妈急切地握住儿子的手，“怎么样？都会吗？能考多少分？”
王宏笑他妈：“刚考完哪知道分数？还行吧，会的都做了，不会的也蒙上了。”
“一定没问题，我和佛祖说了，让你会的都对，不会的蒙对。”王宏妈说完，忍不住笑了。
他俩说话的间隙，程昱一直看着考场的方向。终于在看了无数张脸后，看到了江凡清秀的面孔。他也模仿王宏妈，跳着脚挥手，“江凡，这里！”
江凡本来没什么期待。赵凌提前几天就打电话和她说，她来不了，孩子已经九个月大小，她下不了床。江伟光还挣扎着要过来陪他几天，江凡拒绝了。赵凌是大龄产妇，生产肯定有风险。赵凌又极度依赖江伟光，江伟光还是陪着她妥当。
但是当他在焦急等待的人群中，听到有人热切地喊自己的名字，江凡心里还是热乎乎的。他顺着声音看到程昱撑着一把伞，另一只手冲他挥舞。
程昱在人群中挤到他身边，伞被挤歪，半边衣服都湿了，头发也往下滴水，沾湿了白皙的脸颊。
“你怎么来了？”江凡自然地接过程昱手中的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