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江凡在浴室冲澡,手机响了,他约好和王宏去游乐场,就在浴室喊程昱帮他接电话。
程昱到他房间一看,电话上“程晖”两个字,让他眼睛一凛。
“告诉王宏我冲个澡就去。”江凡在浴室喊。
程昱深吸几口气,默默回到自己房间,“你出来自己接。”电话铃响了一会儿,停了。
江凡仓促间裹了浴巾出来,抱怨道:“干什么呢,接个电话都没空。”往程昱那屋扫了一眼,他正在拼图,眼皮都没抬一下。
电话铃又响了,江凡匆匆回到房间接起,“不去啦?别呀……你表妹来了?好吧,也只能这样了。”
挂了电话,江凡跑到程昱房间,闷闷地说:“去不成了。”
程昱专心拼着拼图,手指纤长白皙,像是在创造艺术品。江凡放低声音,“你和我去呗?轮滑,你会吗?”
“我一会还要看书。”程昱态度冷淡。
“你学习已经很好了,不都进了前十么,总憋在家里不好。那个商场新建的,听说轮滑场弄得特别高档,去吧?”
“不去。”程昱淡淡地说:“前十还不行,要考进前三,我听说中考前三名可以免高中三年的学费。”
“你咋不考状元呢。”江凡戏谑。
“最好是。”程昱抬头,眼睛晶晶亮亮地像是盛满了碎钻,“我和你们不一样,我缺钱。”
江凡一怔,莫名觉得程昱冰冷的眼光里隐藏着敌意。这时,电话又响了,江凡过去一看,好巧不巧竟然是程晖。
江凡匆匆套上衣服,拿着电话就要出门,电话铃声始终响着。程昱叫住江凡,“在屋里接不行吗?你头发还湿着。”
江凡甩了甩头发,“一会儿就干了,我怕打扰你。”
“不打扰,我又没学习,”程昱放下拼图,视线飘过来,“谁的电话?”
“一个同学。”电话灭了又响,催命一样,“我去楼下。”
江凡蹬蹬蹬下楼,程昱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着拼到尾声的拼图,怒从心生,一把推到地上。走到窗边,看见江凡又站在那棵大树下,笑意盈盈地和电话那头的程晖谈天,偶尔还会警惕地往楼上瞅一眼,发梢挂着的水滴在透过树盖的阳光下一闪一闪。
江凡打完电话上楼,程晖坐在正对门口的餐椅上看他。江凡眼神躲闪,“你拼图拼完了?”
程昱冷声问:“谁的电话?”
江凡像做了亏心事,把手机藏到身后,“同学的啊。”
“不是同学的,是程晖的。”程昱一字一句说。
江凡神色尴尬,“不是,同学的。”
程昱起身朝他伸手,“你要不要拿出来看看?”
江凡侧身躲开,“好,是程晖的。那又怎么了?我不能接他电话吗?”江凡觉得怪别扭的,程昱这种凌厉的态度让他很不舒服。
“你当然可以,只是为什么次次都背着我?”
“谁背着你了?我还不是……”江凡想说还不是怕你多想,到嘴边却变成:“还不是怕耽误你学习。”
程昱冷哼,“你在帮他们监视我?”
“什么?”江凡一愣,“监视你?”
“我还在想,他们怎么会这么轻易放过我?原来是有你做眼线。”程昱冷冷看着江凡,“他们想要什么?要北城那套房子,还是要我让出这套房子?”程昱朝楼上努了努嘴。
“你在说什么?”江凡听得云里雾里。
“别装了。”程昱讥笑,白瓷一样的脸上罩着一层阴霾,“要怪就怪我轻易相信你,竟然忘了你和程晖的关系。说吧,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北城的房子没门,除非我死。楼上?我可以不住,还是想要回五万块钱?”
程昱咄咄逼人,江凡几乎被他吓到,他要回房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程昱突然站起来抢过他的手机,“你不说,你仗义,我直接和程晖说。”
程昱翻找通话记录,江凡要拿回手机,“你发什么疯?程晖什么都没说。”
两人争执不下,盛怒中的程昱力气极大,江凡仗着个子高抢回手机,却被程昱猛地撞倒在沙发上。
程昱像个小兽扑上来骑在江凡腰间把他压制住,江凡动了气,厉喝:“你闹什么?起来!”
“我闹?是程晖一家欺人太甚。”程昱恶狠狠地说:“程晖有没有给你说过,程广志不是出轨,是重婚?”
江凡震惊,握着程昱的腰要把他提起来的动作僵在原地,“重婚?”
“他没和你说?我还以为你们无话不谈。”程昱笑出声,“重婚,有结婚证的那种,我妈根本就不知道他在粤城还有老婆孩子。”
江凡眼睛睁大,还消化不了这话背后的意思。
“如果非要论对错,我们也是受害者,程广志才是犯了法的人。只不过,他死了。法律没能制裁他,也不能给活着的人一个公道。”
江凡渐渐反应过来,“程晖和王姨也知道这事?”
“当然知道,说来多亏了你爸。”程昱笑地阴森古怪,“程广志和我妈死了,警方先找到我。我未成年,又不知道其他亲人朋友。警方调查后联系到你爸,是你爸交代了程晖母子的存在。”
“你是说,我爸知道程叔重婚?”江凡不敢置信。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程昱看着虚空,记忆回到那兵荒马乱的几天。
课间,程昱和同学一言不合扭打起来,老师匆匆赶来,把他们扯开。程昱挠花了同学的脖子,害怕老师是要叫家长,却见两位警察问他父亲是不是程广志,母亲是不是沈芳如。
程昱闷闷点头,警察就把他带到了警局。从那时起,程昱的命运就错位了。
他第一次见到据说是程广志的朋友江伟光,通过江伟光又得知程广志在粤城竟然还有一个老婆和儿子。
第二天傍晚,王玫和程晖赶到北城认尸。王玫哭地歇斯底里,江伟光在旁替他们打点一切。王玫得知程广志重婚生子的事,昏了过去。被急救醒来后,当场给程昱一个大嘴巴。
程广志和沈芳如车祸当场死亡,重婚的犯罪行为也无从追溯。江伟光忙前忙后,帮着崩溃的王玫、程晖包括程昱办理后续事宜,包括安葬和遗产继承。
王玫要把程广志的骨灰安葬到他老家,至于沈芳如她自然不管。沈芳如在北城一个人,程昱从来没见过沈芳如的娘家人和朋友,只能做主把沈芳如葬在北城的一个偏远郊区的墓园里,这些也是江伟光代办。
程广志和江伟光去了北城没多久,就因为做生意理念不合分道扬镳。这些年程广志除了两套房子就剩下一屁股的债,其中一套房子还被沈芳如算计改到程昱名下。
江伟光请了律师帮忙,在律师的建议下,变卖程广志名下的一套房子得到一百二十万,还了他欠下的八十万的债务,还剩四十万。这四十万按照遗产继承相关法律,由王玫、程晖、程昱、以及程广志父母共同继承。平均分的话,每人可获八万的遗产。
其他人都好解决,程昱这里就有了困难,他未成年,需要有人抚养。律师先联系沈芳如的父母家人,提出程昱的抚养问题。沈芳如父母听到程昱只继承了八万元当场表示早已与女儿断了联系,甚至连程昱名下还有一套房子的事情都没听完,就挂断电话,之后再也联系不上。
陷入僵局之时,一直浑浑噩噩的王玫提出她来抚养程昱。江伟光劝她不要自找麻烦,王玫却执意要抚养。程昱听到江伟光和王玫在楼梯间里的对话,王玫叫喊着凭什么程广志给程昱留下一套房子却没给程晖留下分毫。
程昱也有选择权,选择和王玫去粤城或者去孤儿院,程昱选择了前者。来到粤城后,王玫情绪越发暴躁无法控制,对程昱名下那套房子也愈发执着。程昱丝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后来王佳带她们母子去了申城,她会用更恶劣的手段逼程昱交出房子。
说到这里,程昱已经脱了力。他颓然从江凡身上起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江凡久久无法动弹。
“告诉程晖,不要再监视我。北城的房子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给他。”程昱乌黑的眼珠里冒着凛冽的寒光,“他要是欺人太甚,就别怪我不守信用。”
江凡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达成什么协议,“你要做什么?”
“你猜,王佳为什么给我五万块钱,还把房子留给我住?”程昱饶有兴致地问江凡。
江凡摇头,事情的真相颠覆了他的认知,以至于他无法再做出判断。
“因为她们怕程广志重婚的事情被别人知道。出轨和重婚可不一样。如果是出轨,无论程广志,我妈还有我都会被认为是有错的一方,被道德伦理所不容。王玫辱骂我也好,欺负我也好,都有情可原。重婚就不一样了——”
程昱恶劣地笑笑,又说:“如果是重婚,有罪的只有程广志,我妈和我都是受害者。王玫和程晖明知真相,还那样对我,你说街坊邻里会怎么看他们?”
“可是,如果他们不在意呢?”名声这种东西,倘若他们真的舍弃了,程昱又拿什么要挟他们?江凡完全是下意识地反驳程昱可能存在的漏洞,没想到彻底激怒了程昱。
“那就去问你爸!”程昱把桌上的杯子扫落在地,“问问他,程广志欠的外债到底是八十万,还是四十万?”
“什么意思?为什么要问我爸?”
“因为我亲耳听到王玫和他商量,以还债的名义把程广志的遗产私吞。”程昱咬牙切齿:“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可能,我爸为什么要那么做?”江凡惊疑不定。
“你问他啊。我本来不想和你说些的,我只是想租你的房子,只想一个人长大和他们撇清关系。” 程昱欺近江凡,“现在你都知道了,是帮他们继续监视我,还是让我继续租住下去,你选一个。”
程昱夺门而出,江凡瘫坐在沙发上。
江凡小时候喜欢程广志胜过江伟光,因为程广志比江伟光温柔。江伟光总是很严肃,对他也严苛。程广志不同,他爱笑,也喜欢和小孩玩。
程广志逢年过节回到粤城,小区里的小孩都喜欢缠着他。后来他回来的少了,就连春节也要两三年才回来一次,王玫说他是做生意忙。
江凡想不到这样的程叔叔会犯法,会在北城组建了另一个家庭,也想不到王玫明知真相还会做出后面那一系列事。
江凡无法理解,越想越觉得不公。一气之下给江伟光打了电话,问起王玫私吞财产的事。
江伟光很吃惊,“谁告诉你的?”他的话等于默认。
江凡撒谎说:“程晖说的。”
“程晖?他怎么知道?”江伟光的话在江凡耳朵里,就表示这件事是王玫和江伟光私下做的,程晖不知情。
“可能听他妈说的。”江凡追问:“爸,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别管,这事与你无关。”江伟光语气严厉:“我知道程昱那孩子现在住在咱们家,你有个伴也好。但是,程家的家事你不要参与,也不要和程昱走的太近。等你参加完高考,我就把房子卖了,你来北城上大学,咱们一家团圆。”
“可是——”
“没什么可是。大人的事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这个年纪,就该好好学习,其他不要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