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一点动静都没有，江凡坐立不安，程昱上去已经一个多小时了还没下来。江凡按捺不住，给王宏打电话，王宏听罢，“你着急个什么劲儿？”
“那可是一条人命啊。”江凡喊。
王宏傻眼，“哥们儿，你是不是串台了。”
“不是，就是看他可怜，你懂吧？就那种……”江凡语无伦次。
“行了，我知道。”江凡心思柔软细腻。程昱跟了他大半个月，朝夕相处，宠物都能培养出感情，“你等着，我这就过去。”
五分钟后，王宏来了，焦躁不安的变成两个人。
“你说，程晖他们会不会把他带到申城？”江凡问。
“不太可能。他大姨接济程晖母子那是姊妹情深，程昱算怎么回事儿。”
“可是，王姨是程昱的监护人啊。”
“我想，她可能会放弃这个身份。”
王玫答应抚养程昱，一是发泄怨愤，二是为了钱。因为前者，她精神都快崩溃了，第一条不再成立。至于第二条，钱和命比，当然命重要。况且，这么长时间了，属于程昱的那份还剩下多少，还不是王玫说的算。
意识到自己用这种想法揣度程晖的妈妈，江凡愧疚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王宏吓了一天，“疯了吧你？”
楼上“哐当”一声响，江凡和王宏立马蹿出去，见程昱下了楼，身后跟着程晖。程昱走到江凡家门前，面无表情问：“我进去待会，成吗？”
江凡看他身后的程晖，程晖说：“王宏也在呢，那正好，你俩能不能帮搬点东西？”
“成，当然成。”江凡侧身让程昱进屋，一肚子疑惑只能暂且搁置，和王宏上了四楼。程晖家已经变了模样，屋里地上摆着两个箱子，还有程晖一个大书包。
“这是，要走了？”江凡不敢相信，动作太快了。
“今天就走。”程晖解释：“还有几天就开学了，要去申城办理入学，还要带我妈入院，时间挺赶的。”
“是挺赶的。”江凡指着地上的东西，“带这些去？”
程晖黯然笑笑，“这箱子和包都是我的书，剩下的是我和我妈的衣服。活到这么大，头一次出这么远门，竟然发现没什么好带的。”
王佳四处又看了看，确定没有遗漏了出门下楼，让程晖快点。出租车已经在楼下等，他们还要去医院接王玫。
江凡和程晖一起抬装书的行李箱，王宏一个人提大书包。三个人跑了两趟，很快就把东西搬完了。程晖最后环视了一眼生活了十八年的家，神情复杂地关上了房门，把钥匙塞给江凡。
江凡不解。程昱指了指楼下他家，“给他。”江凡更糊涂了。程晖冷笑一声，“这套房子留给他用。”江凡彻底懵了。
程晖揉了揉江凡乱糟糟的脑袋，“没时间解释了，电话里再说，先下楼。”
到楼下，江凡还想说点什么。王佳坐在副驾驶催，程晖拥抱江凡，又抱了王宏，转身钻进车里。车子开走了，程晖从车窗中伸出手摆了摆，始终没回头。
江凡追了几步，对着车屁股喊：“一定打电话啊！”王宏也喊：“常联系！”
车子消失在视野里，两个人非常失落。王宏妈打电话叫他赶紧回去帮忙，快到午饭时间，店里忙不过来。
赵凌去了北方，程晖去了申城。江凡还没毕业，已经开始尝到离别的滋味。
回到家，程昱坐在沙发上看他。江凡在冰箱里拿了柠檬茶，问程昱：“要不要？”
程昱摇头。
江凡一口气喝了半瓶，胸口那股憋闷的情绪也没有被压下。在椅子上坐下，打开电视，频道正在播放电视剧，很漂亮的男女演员，正在执手相看泪眼。哀伤的背景音乐让江凡心情愈发烦躁。换了个频道，在播动物世界，一只雄狮遭到狮群的驱逐，一听到解说员慢吞吞的声音，江凡更不耐烦。连着换了好几个频道，都没意思，一恼之下关了电视，世界终于清净了。
“你没什么要问我的？”程昱说。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江凡掏出钥匙扔给他，“程晖给你的。”
程昱喃喃，“不问我怎么回事？”
江凡鹦鹉学舌：“怎么回事？”
“和王佳讨价还价得来的。”
程昱和王佳协商好了，王佳给程昱五万，另外粤城这套房子让程昱住到成年，程昱承诺与王玫、程晖再无半点瓜葛。
江凡觉得不可理喻，“怎么可能没瓜葛，你还未成年，监护人有抚养责任。”
“我不说，他们不说，谁在乎？”程昱无动于衷。
“那你上学呢？生活费呢？”
“不是给了我五万？”程昱沉下眼角，“再多，她不会给的，那个女人精明的很。”
“可是，可是……”江凡觉得他们在开玩笑，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幼稚，“五万块钱够花多长时间？你还要上学呀。
“我在北城有一套房子，租出去还有些钱。省着点花，勉强应该够用。”
“你北城还有房子？”
程昱第一次对他笑，笑起来眉眼弯弯，冷美人一下子勾魂摄魄，把江凡惊着了。程昱说：“当然，不然我住哪里。”
江凡想想，还是觉得儿戏，“这不是胡闹么。”
胡不胡闹，事情已经变成这样。程晖一家走了，留下程昱。程昱去小区不远处的银行确认过，王佳给他留下的卡里确确实实有五万块钱。
程昱现在十五岁，据成年还有三年，据上大学还有四年。姑且认为他上大学就可以自力更生，摆在他面前的最大一个难题就是：如何用五万块钱和北城的房租生活四年。
江凡虽然对钱没什么具体概念，但也清楚这不太可能。程昱比他务实，他提出一个切实可行的计划——要把房子租出去。
“在这个小区，这样的房型一个月可以租一千。一千块钱作为一个月的生活开销，基本没问题，卡里的五万再加上房租作为四年的学费、学杂费应该也差不多。”程昱的思路很清晰。
“租房价格你都知道？”
“租房价格在小区里随便找个人问问，就能知道。”
江凡从程昱的眼神里看到轻蔑，敏感的自尊受到了严峻的挑战，“你等等，不对啊，你把房子租出去，你住哪？”
程昱怔了一下，转而郑重问江凡：“这正是我要和你商量的事情，我能不能住在你家？”
江凡眼睛都瞪圆了，“你这小子，也太会占便宜了。”
“不是，你听我说完。你租给我一间房间，如果楼上那套房租出去一千的话，我按一半的房租五百付给你，成不成？”
“还能这样？”
“反正你一个人住，空着浪费，租我一间房还能多点零花钱。我保证不打扰你生活，日常的家务活我也可以做。你知道的，我很会做家务。”江凡第一次见程昱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说的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他一合计，好像也不是不行。程昱在他家也住了半个多月，人干净，话又少，有眼力见，还知道自己干活。家里住个田螺姑娘，他还能挣五百块钱，这波稳赚啊。
“五百块钱？”江凡找程昱确认。
程昱点头。
“不影响我？”
程昱点头。
“家务你做？”
程昱再点头。
“成交。”江凡拉着程昱击掌，“就这么定了。”
赵凌的离开本来让江凡的心里空空落落的，程昱的出现几乎毫无间隙地弥补了他的失落。程昱在他面前还是个孩子，这让江凡油然而生一种已经是大人的错觉，他觉得自己有责任照顾程昱。
江凡让王宏妈帮忙，把楼上的房子租出去。王宏妈经营饭馆，接触人多，没几天就联系了一个男人。江凡带着程昱偷偷看了那人，长得斯文有礼，看着也很干净，王宏妈都打听过了，说是刚毕业在这附近上班的应届生。王宏妈代替程昱签了合同，怕那人看程昱和江凡年纪小，欺负他们。
这之后，江凡又委托徐明芳帮程昱跑入学的事情，徐明芳的老公是九中的教导主任，办这种事会方便一些。
按理说，程昱正规入学没什么大问题，问题是他从北城走的时候初二下学期课程还差一个多没读完。来到粤城后，王玫又没及时为他办理转学，这下就麻烦了。
程昱可以轻松转到初二，只是要把学过的课程再读一年。要想不浪费这一年时间直接转到初三就有点问题，因为他初二的课程还没结。
徐明芳夫妇把俩孩子叫到一起，仔细分析利弊，最后江凡给程昱拿了主意，直接读初三。程昱手里的钱本来就不多，再耽搁一年，后面会更难。
徐明芳夫妇知道程昱的遭遇，也可怜这个孩子，尽心尽力找校长联系，最终以花了两千块钱送了点小礼的代价，终于说服了校长。前提是，程昱需要参加初二的期末补考，如果补考通不过，就只能读初二。江凡爽快答应，根本没觉得这是个问题。
程昱经过这么一番联络，和徐明芳熟稔许多。和她商量能不能每个月他单独出一些钱，让徐明芳在给江凡做饭时，把他的伙食问题也解决了。
徐明芳的小女儿和程昱同岁，她也喜欢程昱这个孩子，欣然同意。只让程昱负担一下食材的费用，每月要了三百。
程昱不肯，坚持每月给五百，这还算他占了江凡的便宜。徐明芳拗不过他，这事就这么定了。程昱和江凡相依为命的生活正式开启，等这些事情都办妥，新学期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