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就像一场梦一样,没有人再提起,苏衡也照常的进入了静思阁伺候,无非就是些笔墨纸砚的活,在萧承安旁边一直候着。
自从那晚之后,萧承安也没再和她多问这种问题,似乎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寻常的贴身侍女而已。
林昭宁和易丰也会定期的来做伴读,请的夫子来给她们上课,说的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些女子持家的话。
想来也是李皇后请来的。苏衡不在两位伴读前露脸,但得了萧承安的指令,可以在正殿隔间旁听。
林昭宁倒是对萧承安尊敬有加,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常常问候一些天冷添衣,配着她那颗朱砂痣,苏衡明显地感觉到萧承安和林昭宁越走越近。
易丰的姐姐本就是萧承安小时就认识的玩伴,但易丰年纪小,且只不过随着年岁的增长,并没有太多交集,这一来二去的相处,也变得熟络起来。
这一日课后,易丰忙着去参加其他活动,早早的离开,整个正殿只留下了萧承安和林昭宁。
“殿下,近日来秋风干燥,昭宁特意熬了枇杷膏,殿下兑温水喝了可以润喉护肺。”林昭宁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精巧的罐子,打开就是一股扑鼻的枇杷香,桃花眼似是不好意思看萧承安,微微低垂着,脸颊也有些红。
苏衡本来在隔间画小人,说是隔间,其实就是一个屏风隔开而已,于是林昭宁这含羞带怯的语气被她耳朵捕捉得一清二楚。
她心中暗道不好。苏衡也伺候萧承安有了一段时间,再加上鹤方平时的提点,对萧承安的性格大概也摸了个清楚。
萧承安看上去冷冷的,还阴晴不定,但额外的吃软不吃硬,这林昭宁不知从哪里也摸头了萧承安这个弱点,开始发挥她温柔的作用。
原先只是嘘寒问暖,或是老来询问功课,这下还送东西来了。
不能让萧承安接了这个东西,苏衡脑子飞速运转。
一旦接了这私下的礼物,后续就有无数的事情,也有无数的话头在这里等着,万一越走越近怎么办。自己这里还没有进展,可不能让女主先占了上风。
眼看着萧承安从微微愣神到似乎准备要接,苏衡情急之下喵了一声。
这个是她以前养猫的时候学来的,因为自家猫主子天天叫、夜夜叫,为了不落下风,专门模仿猫的叫声,只为了可以和猫主子对上话。
所以这声猫叫模仿得惟妙惟肖,真猫来了可能也分辨不出。
这一声打断了萧承安的动作,她闻声瞥向了屏风。
自然,站在一旁候着的鹤方也看了过来。
公主府并未养猫,层层守卫清扫之下,猫跑到正殿来的可能性也比较小,只可能是自己的这个贴身侍女发出这动静。
苏衡察觉到她俩都望过来,于是又叫了一声,计划彻底打断她俩。
“殿下可是有养猫?”林昭宁有些疑惑,毕竟她得的消息,可没有这一条。
“嗯……”萧承安笑了一下,站起身往屏风走,一边说道:“前阵子新得了一只。”也不想过多解释,萧承安头也没回的挥了挥手示意送客,自己则走进了隔间。
拿着这罐本应该已经送出去的枇杷膏,林昭宁因计划被打乱而有些气愤,心里一边骂着死猫,一边面带微笑的跟着侍女出府。
苏衡本是趴着模仿猫叫,看着萧承安走过来,她因不敢妄动怕引的林昭宁怀疑,所以仍然趴着。
萧承安俯视着她,眼里虽然有些笑意,但显然还是有些被打乱计划的不满,于是她凉飕飕的开口:“本宫竟不知苏姑娘还有这个技巧,真是才学博广啊。”
“殿下谬赞了。”苏衡厚脸皮的微笑着,爬了起来,虽然站着当仍然矮了萧承安一个头,气势上也丝毫不输。
对方似乎不打算放过她,一步一步把她紧逼到墙角,微低下头来,警告似的缓缓问:“你打断这个枇杷膏,意图为何?”
果然逃不出她的眼睛。苏衡内心一半感叹着萧承安的敏锐,一半狂骂自己这不是很明显的吗。在这冰火夹击之下,她卡壳了。
萧承安见她这伶牙俐齿的嘴巴难得说不出话来,乘胜追击:“本宫见你一直都对昭宁颇有微词,这是为何?”
这一句话就让苏衡警铃大作。
一些回忆片段突然被串起来,想起自己伺候笔墨的时候,伺候伴读上课之后,和萧承安对话中不自觉流露出对林昭宁的敌意,突然顿感不妙,按照萧承安这叛逆的性格,她越不喜欢林昭宁,这萧承安也有可能亲近林昭宁。
“我……”苏衡我了半天,也没想出个什么借口来,急得红了脸。
可这在萧承安眼里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从深宫里长大,也知道自己这个外貌易受到女子的倾慕,林昭宁从一开始暧昧的小动作就被她尽收眼底,而她自然也知道林昭宁是李皇后的人,所以也就顺水推舟,看看这李皇后究竟是想要干什么。
可这苏衡,时而聪明伶俐,时而乖巧懂事,连鹤方这高标准之人都暗暗的在她面前夸赞过,萧承安属实有些想不通苏衡到底为什么明里暗里对林昭宁有这么大的敌意,并且苏衡似乎对易丰又没什么意见,甚至会为了贬低林昭宁而夸赞易丰。
难不成是谁派来的?可暗卫调查后发现苏家确实是干干净净,这苏衡更是没有任何嫌疑可言。
萧承安思及至此,突然意识到,是不是苏衡一直记恨林昭宁成了伴读,将她挤了下来,毕竟苏衡和林昭宁的家世从面上来看是大差不差的。
“好了,”萧承安自己想通了,语气不自觉的柔和下来:“莫要去和昭宁争了,若想做伴读,下节课起就和我一起便可。”
完全不知道萧承安是怎么想的,苏衡愣了一下:“殿下,奴婢没有和林昭…林小姐争,奴婢在隔间就行。”
显然萧承安没把她这话放眼里,在她看来这个苏衡观点再独特、锋利,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孩,有些意气用事是正常,羞于承认也是正常。
“行了,还有大批的文书要看,快去书房吧。”萧承安迈开步子往书房走,苏衡也只能快步跟上。
这一下午,萧承安再问起一些事情,苏衡非常小心谨慎的斟酌再三才做回答,深怕又潜意识的暗自拉踩了林昭宁,白白的让萧承安想起林昭宁这号人。
敏锐如萧承安,她自然是察觉到苏衡仿佛自己和自己置气一般的遣词造句,句句都刻意显得公平公正,稍有点婴儿肥的小脸时不时鼓鼓的,像个小糯米团子。
不知怎么,萧承安起了逗她的心思,于是一边批注文书,一边状作漫不经心的问:“你前几日说的,女子常被被冠以污名,那你今日来说说,妒妇可是污名?”
苏衡一听,心头一跳。
她不知道这是对方问这个是何意,只能当作是前几日话题的延伸,毕竟萧承安时不时的会蹦出一些问题。
她想了想,用一种极度斟酌的语气说了出来:“回殿下,妒妇一词,奴婢以为,既是污名,又非污名。”苏衡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客观,“世人常言女子善妒,然而,女子为何而妒?妒的,不过是夫君的宠爱。当宠爱不再,女子便失去了安身立命的根本。她们妒的,并非是旁人,而是自己摇摇欲坠的地位。”
萧承安听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苏衡察觉到公主的笑容,以为是自己说得不够好,于是又急忙补充道:“但奴婢以为,若是为了维护自己心中的人,而做出一些偏激的举动,这…这便不能称作是污名了。”
然而,这句话落在萧承安的耳中,却产生了完全不同的解读。
萧承安放下手中的笔,饶有兴致地看着苏衡,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心中的人?”
苏衡没有注意到公主眼神的变化,继续说道:“是…是啊。当一个人全心全意地去爱另一个人,那便是将其视作自己的唯一。若是有人试图破坏这份感情,那便是要将自己的全部都夺走,此时的妒,便不再是污名,而是一种…自我保护。”
“原来如此,”萧承安一边批注着,一边说道,“你这番言论,倒是有趣得很。”
苏衡本意是想说,为了维护自己心中所爱的人,即便做出一些看起来“善妒”的行为,也是人之常情,而女子会被冠以这个名号,男子要是善妒却不会被冠这名号。
见萧承安不再追问,又好像误会了什么,苏衡大胆的补充:“同样是为维护心中所爱,男子若为此而做出一些偏激的举动,世人会称赞他为情深意重,甚至会将其传为一段佳话。可若是女子做了同样的事情,便会被冠以妒妇之名,遭人唾弃。这种行为才是污名。”
柔木接到自家小姐的时候,就看见小姐愁眉苦脸的,连忙上去问询安慰。
苏衡摆了摆手,躺在软榻上,不想动弹。
按照她的盘算和原著的时间线,林昭宁似乎已经和太子搭上线,辅助萧承安尽快建立自己的根基是迫在眉睫。
按照原著,萧承安今年年底将要率兵打战,击退来犯的敌国,也就是这一站,给她后续夺位立下了坚实的基础,但这基础似乎也不够稳固,否则也不至于夺位失败。
萧承安每日仍然在勤加习练,也日日去镇国公府学习军队管理之方,忙得像个陀螺,甚至还要抽空来应付李皇后强塞过来的伴读和课程。
按照苏衡的计划,她必须在萧承安率兵打战之前取得她的信任,从而才能进一步帮其谋划,否则后面想要介入就会愈发的难。
可目前观察看来,萧承安心思极深,有许多事下面的人也是一知半解,道阻且长啊。
公主府的另一边,一个黑色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窜入静思阁内,在萧承安面前跪下。
“殿下,林昭宁、林家确实和李皇后为一党,林家似乎想推林昭宁做太子妃,正在让李皇后这边牵桥搭线。”
“哼,一个林昭宁想做太子妃,真是做梦。”萧承安不屑的冷哼,她知道这估计是林家自己的痴心妄想,李皇后断不可能看上林家。
“您让奴才查的苏家与李皇后之间,确实没有任何证据,只是苏家嫡子苏澈目前正是翰林院当任编修,翰林院又是李皇后势力所在,不排除日后是否会有关联。”
“行,知道了。”萧承安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看着林家和苏家。”
她顿了顿,继续道:“特别是苏衡。”
黑影应声,嗖的一下又隐身在了一篇黑暗之中,留下这寂静的夜。
萧承安仍然站在原地,看着残缺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俩人的思路似乎不在一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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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开始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