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先完全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他先来这头,也是因为知道王怡爱占小便宜,这会儿农忙,没几个人愿意把牛车借给别人,太耽误事,但王怡大概率会借,只是得多掏点钱。
他算过,给个六七毛,一筐鸡蛋带去,怎么也能换个二三斤白糖,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换点油来。
他心底其实更想卖成钱,粮票也行,更自由,想要什么自己买。
计划的再好也顶不住杜心渐这一巴掌,王怡尖着嗓子喊:“你敢打我!”
说完就冲上去跟杜心渐撕打起来,他哪儿还顾得上打自己的小算盘,嘴巴一抿就冲了上去。
屋里一阵鸡飞狗跳,一只狗叫起来,引得全村狗都叫了起来,杜心渐不服输,王怡也不好惹,两人扭打在一起,滚了一身土。
尽管忙着抽巴掌踹人,杜心渐也还是在他凑过来的一瞬间给他推出战圈:“去去,小崽子掺和什么!”
郑先不死心,又往里冲,这回是让齐美意拉住了。
她忍着眼泪劝:“舅妈,舅妈打人可疼,你别去。”
“那是我妈,我怎么可能不去。”
郑先甩开她手,她又拉住,死活不肯放,扒在他耳边小声说:“你真的别去,杜阿姨这会儿占着上风,你一进去,她还要分神照顾你。”
郑先愣了一下,这才压着焦急和愤怒去仔细看。
他虽然是个男孩,但还真没怎么打过架,他既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齐美意不一样,爸妈都在的时候,她算是村里的孩子王。
孩子王要做的事可多了,除了玩闹主持公道以外,最重要的就是在外村孩子欺负本村孩子的时候,领着大伙儿打回去!
后来到了舅妈家,舅妈家没孩子,自然也没人跟她玩,而她更是每天光干活都干不完,哪儿有时间出去玩。
她经验丰富,甚至还能给郑先讲解一番。
“你看,杜阿姨先是一拳打在我舅妈鼻子上,又一脚踹了她腿肚,我舅妈想凭力气打回去,但杜阿姨太灵巧,连头发都没被扯到过。”
她吸吸鼻子,眼睛里还水汪汪的含着泪,声音也抖,但说出的话极其冷静且坚定。
她说:“杜阿姨肯定能赢,我得走了,不然等舅妈反应过来就该骂我了。”
郑先听她说完,心底也不急了,只剩下叹为观止。
“你居然还能想得起这个……”
他脑子一转,帮她把竹筐背上。
他不很擅长说话,人也不外向,多数人见了他只会离远点,但齐美意不一样。
她长得漂亮,棉花一样柔和的模样,见了人也爱笑,肯说话,这会儿讲这些他听不懂的战况分析他都听进去了几分,正好是他们出去做生意缺的人啊。
他问:“你想不想赚点钱?”
齐美意想都没想摇摇头:“不想。”
郑先没想到她会拒绝,更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拒绝:“我没骗你,真的能赚到。”
“不是因为这个。”她这会儿不哭了,反而笑了笑,她比郑先要大一岁,刚刚十三岁的年纪,身体快要抽条,还没挺直背就先被竹筐压弯下去。
“我赚再多钱也藏不住,舅妈不会留给我的,等我长大再说吧。”
说完她就走了,依旧握着小镰刀,今天心情好些,嘴里哼着轻巧的小调。
杜心渐不出意外的打赢了,王怡躺地上哎呦哎呦的直叫唤,她喘着粗气一抹脸,雄赳赳气昂昂的踱步。
系统都能看见她那个圆滚滚的母鸡灵魂炸起的毛慢慢平顺,抖擞精神,鸡冠都有劲了。
“下次再让我听见你骂我家崽子,我还打你!”
她撂下一句警告,牵着郑先的手就走,郑先跟在她身后,摸摸鼻尖,低着头边走边说:“其实你不用为了我打架的,万一被抓到了怎么办。”
“什么叫不用为了你打架!”杜心渐瞪着眼睛站住,理直气壮说:“你走前面,我不认识路。”
又说:“你是我的崽,我不保护你,你怎么能长大?”
她说得理所当然,郑先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反驳什么,干脆就不说话了,但心底还是觉得别扭。
他不知道什么叫害羞和高兴,只知道心底热热的又燥燥的,想笑,又想哭,还很想……很想让她抱抱自己。
像他发烧那天一样。
他憋着一口气,就是不说,不好意思说,要脸。
就这样一直到去了刘叔家租了车,约好三天后来牵牛,从镇上回来把牛喂饱了再送回来,又憋到了三天后,坐着颠簸牛车晃晃悠悠到了镇上,给瘦骨嶙嶙的老黄牛喂饱,直到拖着半筐鸡蛋和十米长布找到个偏僻地方,他都没说出来。
杜心渐已经习惯了他的话少,也没觉得哪里不对,俩人什么也没打听,直愣愣来了才发现不知道该怎么叫卖。
还好郑先聪明,先找那些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形迹可疑的人,跟在他们后头偷偷观察。
他看见瘦巴巴的男人走进一条小巷里,怀里鼓鼓囊囊,过了一会儿,怀里空空如也的出来了,脸上却是笑着的。
他打算去碰碰运气,和杜心渐打了个招呼,摸上几个野鸡蛋就进小巷了。
杜心渐坐在小马扎上哦一声,盯着他走进去,直到看不见人了才挪开目光。
【510,我崽不会出事吧?】
【宿主请放心,现在是和平年代,虽然有些许黑恶势力存在,但不会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手。】
杜心渐不放心,她非常不放心,一百分的不放心。
她从原主的记忆里看到过一些有关人贩子的,说是往肩上一拍,小孩就晕倒了,坏人扛着就跑,从此天涯两别再不相见。
她难得有点紧张,频频往小巷里头看,要不是系统一直给她开着生命鉴定,实时共享郑先的状态,连他吃饱饭没有这种事情都知道,她恐怕已经一头扎进去了。
孩子总归是要自己出去觅食的,小崽子翅膀长不硬,怎么活得下去?
她努力安慰自己,抖着腿把系统塞怀里孵着了。
呼……有蛋孵着安心多了。
不明就里的系统:?
它不能理解宿主对孩子的这份过度关心,但表示理解,甚至贴心的调低温度,调整材质,确保宿主获得最真实的孵蛋体验。
*
昏暗小巷里。
郑先其实也有点紧张,他倒不是因为一个人来而紧张,是因为不知道里头有没有人而紧张。
要是没人,这一早上就是白忙活,下午还得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去,没多少时间能给他慢慢观察研究找窝点了,这也是他还不确定真伪就贸然进来的原因。
好在,里头的确有人,人甚至还不少。
他看着里头来去匆匆的人,叫卖的,讲价的,声音都压得很低,生怕引起注意。
以物换物的倒是少,至少他没看见几个,大多是递出去钱或者粮票,然后把东西往怀里一揣就走,小摊贩们也没带多少东西,几乎一卖完就立马收拾干净走人,紧接着就有人把位置占上了。
他大概摸清楚了,又开始看这里头有什么。
大多数是些吃的,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还有就是女人用的护肤品,梳子什么的,偶尔也能看见一两只表,银针上镶着红色宝石状的东西,很是漂亮,卖的也贵,郑先看见好几个人过去问,问完连价都不讲,摇摇头就走。
他大致了解完了,这才挑了个卖鱼的摊子站在旁边。
这几年因为旱情闹饥荒,河里的大鱼小鱼基本都被捞着吃了个干净,河床都快干了,结果连下几个月的雨又涨了回来,鱼苗也重新出现,都还没长大,拇指长的小鱼仔,炸着吃喷香,又是稀罕物,自然要的人多,没一会儿就卖空了。
郑先等他收拾完东西,眼疾手快往前一挤,旁边没抢过他的男人啧一声,上下打量他几眼,压着嗓子嚷嚷:“你一小屁孩儿有什么好东西卖,去去去,别占着位置。”
郑先盯着他眼睛,低声一字一顿说:“我卖鸡蛋。”
说完从怀里掏出几颗鸡蛋来。
男人看了一眼,大笑:“就这么几颗小鸡蛋也好意思拿出来卖?来,叔叔给你一分钱,就当我买了!走吧走吧!别碍着我做买卖。”
郑先不理他,这几颗鸡蛋确实没多重,但也不至于才卖一分钱,外头鸡蛋都要卖一毛五一颗,压这么低的价,这男人就是故意想撵他走。
他沉得住气,男人却没这么好的脾气,仗着是大人,竟然要来抢,郑先神色一狠,往他伸过来的手上死咬一口!
“哎呦!”
男人吃痛,面子上挂不住,更气了,扬起手臂就想打,郑先却把鸡蛋一收,从衣服里头掏出锄头对准他。
他眼睛始终盯着男人,像锁定目标的野兽,在母兽的羽翼外尽情展露着自己,保卫着自己的领地。
这年头治安没那么好,大家伙打架都是真刀真枪的上,楞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年纪小的小孩更是人尽皆知的又愣又横又不要命。
男人手举了半天,最后还是悻悻放下了。
这一巴掌下去,就算把郑先抽成个陀螺,也保不齐先被砍一锄头,那可就闹大了,别说他能不能卖成东西,这黑市能不能保下来都是个问题。
算了算了。
他嘀咕着不跟小孩一般计较,扭头就跑了,被这边动静吸引过来的目光总算落在了郑先摆出来的鸡蛋上。
大部分人没什么兴趣的走了。
但剩下的人里,却有一双眼睛突然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