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筹谋

淡淡的消毒气息漫在空气里,薄光透过玻璃窗透进病房,再映射在花无颜雪白的面颊。

鬼界没有阳光,就是外边生生造出晴光潋滟,作为魂体的花无颜也是感受不到分毫的。

可如今身在人间,倘若是一般的鬼,就算硬得来什么躯体作护,被这么照着定是催心抛肝生不如死。

花无颜却眉眼柔和,线条平滑,低垂着眸子任温煦铺洒全身。

感觉手里被摆放了什么东西,花无颜稍稍收紧十指,果真摸到一个圆圆的镜匣。

与一般的红黄蓝绿镜匣不一样,这匣子通体黝黑,盖子却雕着几朵形神具备的白花。

生长在地狱的入口,迎接罪无可赦的魄,欢送纯白无暇的魂——曼珠沙华,也叫彼岸花。

同样的,身为执掌善灵的鬼界宫主花无颜也很少亲自进入炼狱,许久未见过曼珠沙华了。

花无颜想着,母亲正巧推门发出,发出一声“吱呀”轻响。

先是抱着他狂哭,然后打,再是哭,最后抱怨没钱。

从始至终,花无颜都面无表情神色疏离,眸底似覆薄霜,不见情愫,好似这些都不由他亲身体验,神游天外。

硬生生等到哭声平息,花无颜才顶着满头血回家。

回家,这房子已经不能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了。因为满满当当,满满当当的破烂。

穷到极致就是这样,什么都舍不得扔。

三十平,花无颜的私人空间只剩下一张书桌,他坐下,拿出镜匣安稳地摆放在桌前,拍拍。

而后随手抽出一张纸一支笔写写画画。

画中一男人合身的西装妥帖裹着挺拔身材,宽肩利落往下收窄,长腿衬得衣料垂坠均衬。

花无颜凝神欣赏,从在医院睁开眼到现在,嘴角才漾开一丝笑意。

突然。

“你想我了?”

“没有!”花无颜一激灵,“谁在说话?!”

磁性的声音黏糊糊从某人的嗓子里冒出来,小猫晒太阳似的:“我分明听见你想我。”

花无颜这才发现,声音是从那镜匣传出来的,他打开,容玦的脸出现在镜面,还穿着同画里一般合身的黑色西装。

“喜欢吗?我看见你画我了。”

容玦只要见到他便是使尽浑身解数引诱,花无颜心神荡漾还要佯作把持得住欲拒还迎。

他转移话题:“魂魄修炼百年才肃清一身尘缘,如今还未降世就杀戮傍身,冤冤相报,你……”

镜子里的容玦面容清晰,只是多了一分不悦:“你心疼他们?”

“不是!我是担心你。”

容玦毫不在意:“一点反噬而已。”

花无颜又不说话了,容玦盯着他瞧了好一会才开口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电视上不就是这样演的。”

“你家哪来的电视。”容玦嘴毒。

……

一丝道不明的落寞雨夜流星般划过花无颜面颊,愣神片刻,他却蓦地听容玦道:“不要害怕,以后我都会保护你的。”

表白突如其来,花无颜的脸蛋竟有了火烧般的发热感,连带着眼尾都泛起酸涩,招架不住动扯西扯:“花无颜……是谁?”。

“在鬼界,善鬼、灵妖、物灵去他那,其他乱七八糟的就都来我这了。因此你们凡间信奉他的人很多,信徒千万,法力无边。”容玦边说便翻白眼。

“那你为什么讨厌他,他什么都没做。”花无颜撑着眼皮,想看又不敢看他。

“我就是讨厌他。”

眨了眨眼,花无颜小声说:“好吧。”

容玦把“镜头”朝自己靠近一些,换了个姿势半躺着,略长的发丝耷拉至面颊一侧,看着有些累,也更加漫不经心。

他继续:“花无颜信徒太多,事多他也懒得管 ,手下有多位副官替他管辖。负责那男性的位西南方,属水。与镜同性属阴,他照过这个镜子后,副官会以为神力已降,不再阻挠。”

“为什么?”花无颜顺着问。

容玦格外耐心:“孤魂野鬼滞留人间会受阳气灼烧,头七之时受鬼界律法保护会被覆上一层灵光作护回家探望亲人,若是带牌鬼吏则有牌中法力作护,依然不会受灼。”

“可花无颜信徒过多,自然不会事事前来亲自处理,副官一般会透过一面镜子查看。此镜唤作火齐镜,琉璃同赤色宝石镶嵌而成,夜可发光,亮如白昼。”

“副神听到祈愿后会于火齐镜后施法,法力落入人间恰与我赠予你的镜匣同性,旋被吸纳不再作数。”

“好笨啊。。。”花无颜吐槽。

“小人得志。”容玦笑了笑,身子由半躺转为躺平,嗓音依旧沙哑,花无颜很想给他喂点水喝。

像是真的困了,容玦浑身上下都浮上一层疲意,他道:“我困了,晚安,我会梦到你的。”

花无颜以为他要挂了,凑脸贴近撒娇:“求求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容玦双眸已然阖上,懒散道:“你迟早会知道的。”

旋即镜面恢复如初,明媚的卧室转变为昏暗的垃圾场。

——

容玦一走,花无颜脸上那点笑意登时烟消云散。

虚空中踏出一只暗紫小狐狸,脖颈处铃铛发出“泠泠”脆响,与在鬼界不同的是,小狐狸两颊鼓鼓囊囊裹着软绒,下颚线条圆润,不见半点凌厉,模样娇憨讨喜。

本就是蓝色透明态的灵体,靠近后便是消散成烟雾,同雨水般对着花无颜泼洒下去。

而后化回原形,在书桌上焦躁地走来走去,脚印也伴着荧光明明灭灭。

“我感觉你现在很痛,”小狐狸忧心忡忡,“你还好吗?”

阮白实在是……

说他业障至少还要熬五十年当真是少算了,如今看来,怕是生生世世都要苦熬。

花无颜却安抚性地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挺好的。”

“你接下来还要……这样太伤了!”小狐狸不给他摸,跳踢踏舞似的炸毛跑开。

花无颜却不管,搂着小狐狸下腹裹回怀里,“总不能一直被耗在这,了结现世业障才能干咱们想干的事是不是?”

业障,古书有云:了即业障本来空,未了应该还宿债。

放下执念业障就会自动消散,心存执念因果便会纠葛。可现下,苦已然生成,业障也不是大手一挥便消去的东西。

还得剥洋葱似的,一层层扒开解决才是。

说到底,花无颜扛了阮白的命数,其实都是为了得到容玦。

他自以为修为已然登峰造极,却不想受伤闭关那几日好像突破了某些境界,神识里莫名出现很多东西。

还有心中汹涌而来的、再难压抑的对容玦的爱意。

简直荒唐,花无颜一开始也觉得荒唐,原先恨不得碎尸万端的人怎么就变成爱人了。

他于庞然神像下端坐一月,一动不动,直至鬼界也入了春,由远山涉水而来的第一缕风吹过花无颜额间碎发。

花无颜耐心讲道理:“况且拿了人家的,到头来怎么能说累呢?”

小狐狸气得喘不上气,“谁和你咱们……都是你强迫我的!”

“嗯,都是我强迫你的。”花无颜不为所动,“那就麻烦你帮帮我把她带来吧。”

他把不能喊累说得好听,小狐狸分明感觉花无颜有些倦怠,不忍他使力,设下一层屏障防被容玦察觉,踩着肉垫把人带来了。

须臾后,一姑娘徒然站立在花无颜身边,两人靠的极近近乎重合,虽是魂体,花无颜却清清楚楚地听见在她死前有一女人凄厉惨叫,眉心微动。

小狐狸狐面顿时变了模样,倘若方才说是幼狐,眼下便算是成年,眉头紧蹙透着绒毛也凸显出几丝皱纹,绿光大起,“你太放肆了。”

女魂体看着还是一个学生,校服被暗红污渍大片晕开,混着尘土褶皱结块,满身狼狈。

闻言踉跄倒退几步与花无颜隔出距离,险些跪倒在地,颤声道:“宫主,你怎么在这……”

这世间所有魂体一旦离体便会顷刻间想起生生世世所作所为,一般怨念再深,一想到自己前面那五六七八世的修行苦难,这一世再大的痛苦再算不得什么,赶忙投胎前去下一世继续修行了。

可这姑娘不一样,她这是第一世为人,前世是一朵龙胆花,因开在佛堂门下得一女施主喜爱被摘下带回家悉心照料,生出神智,这辈子投胎成了人。

“江茵,死前大概十七岁,因反抗熊圣杰父亲猥亵被杀害,执念很深留在人间不肯离去依律因下逐戾处苦修二十年。”花无颜偏头道。

江茵还模糊记得,熊圣杰父亲就是骗了阮白一万块钱的人。

阮白有着一张及其普通的脸,丢到人群里没十年找不出来的那种,可在江茵的角度看去,花无颜那张惊世绝伦的脸由原脸隐隐透出,莫名达成离奇的平衡,一会平庸一会绝美,一会含笑一会无情。

“宫主!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江茵痛哭流涕,却什么也说不下去。

魂魄离体后,记忆会慢慢消退,到最后大部分都是浑浑噩噩,倘若还能保持清醒大概率修行多世修为高深,不再需要躯体作连接人世的介质了。

可像江茵这样的魂体,漂泊到最后唯一能感知的就是情绪,若杀意占了上风便会化身邪祟。

花无颜抬手,食指刚触及江茵眉心便被小狐狸拦下,再次化作灵雾由上至下泼洒而落。

江茵瞬间神智清明,周遭声响恍若隔雾,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猛地倒退两步匍匐在地。

魂魄是不会流泪的,可看她双眸深处,仿佛已然泪流满面。

“记得你化形时,是我引你来的人间。”花无颜淡声道。

龙胆花骄矜,于枝桠缓缓落下,垂落在地懵懂无知,睁眼便看见一长发男人,蓝瞳白衣,漂泊散散。

他对自己说:“你上辈子是一朵花,盛开了好多年,终于可以给这人间看看自己的样子了。”

江茵跪坐在地悲痛欲绝,“怎么办……宫主。”

“我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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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攻略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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