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蒸霞蔚,金乌西坠。漫天金色笼罩着一府邸,白墙黛瓦错落有致,云雾迷乱仙气飘飘,正门牌匾上却明晃晃写着三个字——阴律宫。
是的,这恍若蓬莱的地方是鬼界,而这府邸用人间话来说,就是阎王爷判人死正邪的地方。
高台之上,一人端坐不动,衣袂散落如流云,眉眼冷淡疏离,双目轻闭似在假寐。高台之下,一人声嘶力竭,叫苦不迭。
“宫主!我当真活不下去了啊,我这日子过得,猪狗不如!怎能再坚持五六十年啊!宫主……”
这人名叫阮白,记不得从哪一年起他就在受同一拨人的霸凌。厕所拖把水、放了不知道多久或者掺了什么东西的可乐,他喝了无数回。
甚至就在昨天其中一位霸凌者的父亲把阮白拉到自己家里,说一万块钱就可以帮他脱离苦海,阮白满心欢喜。结果钱一到手这人变脸如喝水,一问三不知。
这钱是阮白从家里偷出来的,家里穷得和老鼠抢饭吃。被发现爸妈估计先吃了自己。
万般无奈下,阮白写举报信一封交到教育局,言辞恳切激烈,次日于天台崩溃跳楼,魂魄骤然离体。
“你阳寿未到,如今刚满十八便生了死意,往后财劫、情劫、病劫皆未历,当下在度的心魔劫十之一都还未度过,业障满身,如何能让你正常超生,定是要去逐戾处苦炼一番的。”
说话的是一只紫色小狐狸,若是从后边看便是毛茸茸软乎乎,一只大尾巴晃来晃去,脖颈处还挂着金色小铃铛,可爱的紧。
可从阮白的角度看,便是狐目竖瞳,幽幽绿光,眼角上挑满是戾气,长嘴一张一合居然说着人话。
阮白顶着惊骇,低眉顺眼又是一番哭诉,好半天听不着回答,于是颤颤巍巍抬起头来。
却见那斜靠高台的人不止何时睁眼,一双蓝眸同布偶猫一般竟透着些许天真。
花无颜顺着阶梯缓缓走下,华服飘渺,长发翻飞,眉形一点红痣。发型只绑一绺在后面,耳饰确是珠宝翡翠尽数来了一遍,长长一条挂在耳后。
他没有穿鞋,就这么贴着地面走近,掀衣蹲下,伸手抬了抬阮白的下巴。
二人对视一瞬,阮白被那惊世骇俗的容貌震得呆若木鸡。
“就是让你投胎,该逃得还是逃不掉,体弱多病倒是少不了,有何意思?”花无颜道。
见他风姿卓绝,还贴得这么近同他说话,阮白下意识便想靠近,正欲开口,却被花无颜打断。
“你未死时处于无意识状态是否会来到鬼界?”
阮白沉思片刻,“会的!会的!”
这便是最恐怖的,让阮白一刻也难以活下去,“有个男的,对我手脚不清,说让我帮他除掉一个人,我哪敢啊宫主,他说喜欢我!我不是gay,为什么要缠着我!”
这话一出,阮白明显看见花无颜蓝眸亮了,笑脸盈盈:“他说喜欢你?”
“对!他!他……”
花无颜哈哈一笑,开门见山:“鬼界有一符,唤作替障符,焚尽后溶于水中两人喝下,七天不吃不喝后,另一人便可替你受了这业障,若是我来,不用符,也不用七天,即刻生效,你当下便可收拾准备投胎超生。”
“只需你我二人情愿。”
阮白傻眼了,自己这罪至少还要受五十年,眼前这人要替自己抗了?
为什么?
“宫主……”阮白犹豫。
“你只需说同意与否。”花无颜蹙眉,好像已经不耐烦了。
想来,阮白记得自己什么都还未来得及做三魂七魄便被抽离,然后就来到了这里。
光看这人气度非凡,来到鬼界至少经过三轮搜查,自己浑身业障黑气还给带去泡了净魂池,像是生怕冲撞了这个人。
人间芸芸众生,难不成每个人死后都会交由这样的人处置。
这么看倒像是有意为之。
阮白惊愕搁呆滞三五秒,才缓缓点头示意愿意。
——
阮白欢天喜地地走了,小狐狸却忧心忡忡地跑来:“宫主,你这是何必。”
无言沉默。花无颜弯下腰抱起小狐狸,赤着足重回高台,桌案后方摆着神像,栩栩如生鬼斧神工,由数百名工匠潜心十年所作,一刀一刻皆良苦用心。
神像后方有三柄原木牌匾,右侧写:神通广大安天地,左侧写:大德长昭护众生。
正中央字体大气磅礴:泽被苍生。
听他不答,小狐狸埋头缩进怀里,心里激情吐槽。
鬼界掌管天地灵炁,设有两位宫主,正灵、善灵、物灵皆由花无颜掌,而凶戾灵体、邪祟虚影则是归为另一人。
这人名叫容玦,不知为何,从他二人诞生起便是不共戴天仿佛隔着血海深仇,只要见了面不打个你死我活是绝对不行的。
有一次不知是因为什么打了个翻天覆地,双双重伤,两人对外说闭关修行,其实都是养伤去了。
谁想出关后花无颜态度大变,几次要和容玦重归于好。
人家自是不愿意,还在人界找了个极阴体质还带着阴阳眼的人来对付花无颜。
也就是阮白。
极阴体质说得好听,其实就是业障太深,阴得和鬼似的。
唯一奇怪的是,这个人可以看见花无颜的三个储灵阵所在之处。
小狐狸记得自己还很小的时候歪着脑袋问过花无颜:“宫主,为什么你要设那么多储灵阵呀?”
那时花无颜正在焚香,素手轻拈香枝,幽烟缕缕升腾隐住面庞,他道:“我不喜带着这么多东西。”
花无颜给小狐狸放回案台,自己只身往后,矗立威严神像之下,轻声道:“美人计,好样的。”
蓦地,花无颜脚下地面褪色,竟变得同湖水般泛着波纹,而后再缓缓显现出图样。
镜面般地,花无颜脚下出现了一个人——是于天台万念俱灰的阮白。
——
炎日灼灼,连带着地面都滚烫。花无颜恢复意识时双脚便站在天台边缘,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可眼前阮白的母亲却是对着罪魁祸首跪地求饶,好不卑微。
“我们家孩子不懂事,求你把钱还给我们吧……我男人干了十几年才省下来的,你不能拿走啊!”
“只要你还给我们,阮白肯定改口。”
一妇女跪在阮白旁边,显然是从工地赶过来的,身上尽是灰尘,裤子短得像七分裤,跪下来成了五分,卡在膝盖处看着很不舒服。
“都说了阮白是胡言乱语!”一肥壮男人毫不留情,勃然大怒。
“对!对!”母亲赶紧附和。
“你们学校是文明校园,得了省里的表扬的。你们家有困难怎么不早说,我帮你写一份报告上去,明天!明天钱就能发下来。”
世上竟有如此不要脸之人,妇女却是千恩万谢,赶紧对着花无颜喊道:“听到了吗!熊圣杰他爸爸已经同意把钱给我们了!快下来吧!妈妈求你了!快下来吧!”
她喊得凄厉,却见着花无颜神色古怪非常恍若灵魂出窍,悚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分明是炎炎夏日,花无颜全身惨白一片血色褪尽,瞳仁也似乎小了一圈,愣愣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叔叔,你肩膀上怎么趴着个孩子呀。”花无颜语气森森。
一个孩子?趴在肩膀上?
“不是一个,好多个。叔叔你身上有好多个孩子啊,他们在做什么?”
男人一听这话,吓得魂飞魄散,满屋子乱窜,分明是怪力乱神之语正常人鲜有相信,他却立马接受了。
妖罡四起,狂风大作,众人被掀得东倒西歪。
自花无颜开口,这男人也变得同他一般,从脸到手惨白,脖颈处青筋炸出,呼呼喘气,关节似乎都在硬化膝盖无法弯曲,双手紧紧掐着脖子踉踉跄跄从怀里拿出一枚神像。
那神像不同一般的神像常带悲悯神色,长发华衣随风漂泊,神情更多的是不屑,眉心一点红痣巧妙却地化解了这一点,多了几分神性。
男人将这尊灵像攥在手里,试图平复心神,竭力呼喊:“花宫主,救命,救命啊!救救我。”
我一直。
信奉着你啊。
神像还是在笑,烈日晒得人神志不清,迷幻住了含颦的面容。
青筋慢慢褪去,皮肤也重新红润,刚才的一切仿佛都只是幻觉,他撑着身子喘粗气。
再次无人言语——这次是被吓得。
就在以为尘埃落定时。
花无颜泛白得眼珠恢复了正常,由天台边缘走下,一步一步,于瘫倒男人身前站定,抚了抚他的脑袋:“这神像刻得不错。”
“可以容你多活几天。”
说罢,花无颜体力不支,失了力气直直倒下,后脑勺直直撞上大理石地。
——
花无颜感觉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被白炽灯的光刺得泪流不止。
抬手想遮掩些许,却浑身脱力。
闭眼偏头,眼睫上方却出现一只大手,柔覆在上阻隔了恼人的刺激感。
相触的一瞬间,花无颜倏地睁开眼。
还未反应过来,花无颜就给这人扑了个满怀。随之而来的还有洗过澡后的温热水汽,青桔干涩禅香扑面而来,苦味带着清甜。
花无颜却想到了枯萎的花。
“你怎么了,跑什么?”一双手将花无颜的脸扭正,蹭得他的脸也变得湿漉漉的。
这才看清他的样子,湿润的头发被一股脑捋到脑后,虽凌乱配上那张脸乍一看却像一丝不苟的背头。
——容玦。
白得离谱,嘴唇却鲜红湿润,语调轻缓地说着话。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的衣服呢?
花无颜再低头看了看自己,微笑一问:“我的衣服呢?!”
说实话,先前听见阮白说容玦的样子,好像被什么超级大色魔骚扰,自己还全然没有实感。
现在一看,当真是大胆,仗着自己帅也不能这样搞把?
上次和容玦见面还是你死我活,再一相见竟成了坦诚相对,当真世事无常。
两人好不暧昧,容玦却丝毫不在意,仿佛本该如此,还弯着眼睛扑哧一笑:“什么啊,我什么都没做。”
花无颜颤颤巍巍道:“阎王爷这到底是哪,要送我下地狱起码给我穿件衣服吧,咱们第一次见,这不对吧……”
这个人还是那样勾着唇笑着,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带着意乱情迷之感。
他拉起阮白的手五指分开覆在左胸口,紧密贴合着心脏处,嗓音听着很哑:“什么阎王爷,你还活着呢。”
“他们这么欺负你,我怎么能放着不管。那骗你前的男的靠自己儿子猥亵女同学好些年,怀孕了又威胁打掉,灵体想要转世成人除了要修行百年还要取号排队,怨气重留在人间不想回来呢……”
容玦说话就说话居然要用气音,这里就他们两人,正常人是这样聊天的吗?
“那些灵体对他怨气很深,自是不愿意放过他。”
“那他为什么没死?”花无颜佯作无知,搁人身下躺得好不安详。
“他信奉一个我很讨厌的人,他把他救了,我也没办法。”他还是不在意的样子,却抵不住眼底渗出的一丝厌恶。
“那怎么办,他不会对我做什么吧,我不想回去……”
容玦故技重施扑在花无颜怀里,脑袋埋在肩窝处,抬眼露出些氤氲的水光:“怎么会,有我在谁都不能伤害你。”
花无颜真的头晕目眩了,想推开的手怎么都使不上力,麻木地顺着说:“花宫主?”
“嗯。花无颜。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人。”
听容玦这么评价自己,花无颜不仅不生气反而生成一丝诡异的刺激感,拼命憋着才没笑出来。
容玦拿出一镜匣,然后将花无颜紧握着的手指头一根根掰开,放进去。笑道:“有这个,花无颜就帮不了他,你想办法让他照一下这镜子。好不好?”
“我不想!我不想回去!!你让我留在这里……”花无颜喊着。
容玦抬手捋了捋他散落的青丝:“我们还会见面的。”
视线随着容玦的言语逐渐模糊,花无颜到后面只能隐隐约约见到他含笑的眼睛。
很想保持清醒,却耐不住这卸磨杀驴般的困意,视线黑暗前,花无颜听见容玦说:“忘记和你说了,生日快乐,宝贝。”
是啊,生日快乐。
花无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