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自己是反派后，苏浅渐渐生了退却之意。她想若她不和李蘅秋成婚，他们之间或许就没有那么多以后。
可她此刻拒绝了他，她又能去哪里？人总不能为了以后，连当下的日子也不过了吧？
苏浅心中五味杂陈，直到灶膛里的热气扑上脸，才发现锅里的水已经开了。她赶紧下米煮粥，又从坛子里夹出些腌好的小咸菜，端到外头的小饭桌上。
“蘅秋，吃饭了。”
李蘅秋应了一声，很快从屋里出来。他刚梳过头，原先散在鬓边的头发都收拾妥帖了，整个人看着清爽俊秀。
他在饭桌前坐下，先提起筷子给苏浅夹了些咸菜，而后小心翼翼道：“今日先将就着吃。等我找着活计，领了工钱，便给你买肉。”
苏浅眼眶微红，她想起书中两人的结局心中愈发难受。他们原本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只是日子越过越艰难，最后被逼得没了退路。可一旦做了坏事，又免不了被书中男主清算。
怎么想都是个死局。若现在同李蘅秋分开，或许反倒能救他一命。可她实在舍不得。
李蘅秋见她久久不动筷子，心里顿时没了底：“是饭菜不好吃？浅浅，我们现在就去买肉好不好。”
“不是。”苏浅吸了吸鼻子，拼命摇头，“是太好吃了，我从来没有过过这么安稳的日子。”
“光安稳还不够，我想让你过好日子。”
李蘅秋注视着苏浅，认真且坚定：“浅浅，我是真心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我便喜欢你。我李蘅秋年幼失去双亲，得过且过，但你愿意跟我，我便费尽心思也要把最好的给你。”
苏浅听着，眼泪险些又落下来。
若她不知道后面的剧情，这番话该有多叫人高兴。可如今听来，她只盼着李蘅秋往后千万别太有出息。最好老老实实种田，安安分分挣钱，别进宫，更别做什么九千岁。
只是这话没法说出口，她最终只笑着应了一句：“我相信你。”
到了夜里，李蘅秋烧好热水，送到内室给苏浅梳洗，自己则去厨房收拾碗筷。
苏浅放下帘子，脱了身上宽大的旧衣，用热水仔细擦洗一番。她望了一眼床头上叠的整齐的粉色小夹袄和百褶裙，心里觉得暖烘烘的。
她从前穿新衣从不觉得稀奇，如今却舍不得随便往身上套，总想着洗得干干净净，再好好试穿。
既然她不是文中的苏氏，又知晓剧情，她便要带着李蘅秋走得更好、更远，而非被绝境逼着做出违背本心的事。
想通这一层，苏浅总算安下心来。她换上新里衣，钻进被窝，身下分明只有一层薄薄的旧垫子，但却觉得十分放松轻快。
李蘅秋忙完家务，也回了屋。家里没有第二张床，他便在外间铺了草垫，盖着父母留下的旧被子。两人隔着一堵墙，夜深以后，连翻身的动静都听得见。
李蘅秋躺了许久，始终没睡着：“浅浅，你睡了吗？”
很快，他收到了苏浅的回应：“我还没睡。”
李蘅秋那边沉默了很久才说：“浅浅，你要是后悔可以拒绝的，我既说你是我表妹，便愿意为你送上份嫁妆把你送出去的。反正我也没什么亲戚了，你要叫我哥我也很愿意。”
苏浅听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人怎么连替她备嫁妆都想好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李蘅秋，我有件事一直忘了告诉你。”
李蘅秋坐起身，凑近墙边：“什么事？”
“我其实比你还要大两岁，只是有些矮小罢了，你以后就别叫我表妹占我的便宜了。”
李蘅秋愣了愣：“那……我叫你表姐？”
苏浅将被子埋过头翻了个身：“傻子。”
房中很快传来苏浅深深浅浅的呼吸声，李蘅秋想不通，又坐了一会捱不住困意入了梦中。
这一夜，李蘅秋睡得不大踏实，第二日难得起晚了些，等他洗漱完进厨房，饭菜已经摆上桌。除了米粥，桌上还多了一盘白生生的圆点心，每个不过掌心大小，做得整整齐齐，里头透出一点红色。
李蘅秋看得新鲜：“浅浅，这是什么？”
“米糕。”苏浅拿了筷子给他，“我昨夜瞧见缸里还有些红豆，便泡上了，今早煮熟捣成泥，又把米磨成粉，蒸熟后包上豆馅，捏成这个模样。”
李蘅秋夹起一块，先仔细瞧了瞧，才送进口中。米糕软糯，带着淡淡米香，里面的红豆泥细腻清甜。虽没放多少糖，吃起来却很顺口。
他忍不住又尝了一块：“真好吃。”
苏浅笑道：“不过是些寻常东西。”
“寻常东西也得会做才成。我一个人时只会煮粥，哪里想过米和红豆还能做成这样？”
他越吃越觉得好。城里糕点铺卖的点心，常用猪油和白糖，价钱贵得很。苏浅做的哪怕少了猪油和糖，也自有一番清新风味。
“浅浅，你这手艺若拿去城里卖，未必比那些糕点铺差。”
“哪有你说的这么好。”
苏浅原本只是想给他换换口味，听见这话，心头一动。
她从前就喜欢做吃食，亲戚朋友尝过她的手艺，也都说好。若能用寻常食材做些便宜又好吃的东西，拿去卖给普通百姓，兴许真能挣到钱。
苏浅道：“光你觉得好吃还不够，得让别人也愿意花钱买才行。”
李蘅秋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浅浅，你想做什么？”
苏浅不知该怎么说，毕竟她的计划是离开李蘅秋从小生活到大的地方去踏上一条未知的路。
“蘅秋，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三年后，那时柳县大旱，田里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我很害怕。”苏浅决定先抑后扬，循序善诱。
李蘅秋满眼心疼：“浅浅，你是逃荒来的，难免会害怕昔日之事重演。可话说回来，老百姓靠天吃饭，不敢说一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放下手上的半块米糕，有些愧疚：“可惜我虽读过几年书，却没本事走科举这条路，眼下也只能靠种田养家，让你跟着担惊受怕。”
“我们可以不再担惊受怕，我有个主意。”苏浅思索了片刻，声音很低：“我想舍了这里的一切，去城里做生意，就卖吃食。我会做饭，也会做点心，我做的饭菜街坊邻居都说好吃。”
“做生意？”李蘅秋并不理解苏浅的话，他好歹有田有屋，还能自己赚钱养活家人，何苦自己出去做营生。
让苏浅辛苦不说，地里的活还要搁置。
他只是普通庄户人，会读几本书而已，如果不是苏浅提出来，他一辈子都不想折腾，但苏浅说了，即便再违反他的常识，他也愿意好好去想一想。
思索良久，李蘅秋问：“浅浅，你真想好了？”
苏浅点点头：“你愿意信我吗？去了城里我会好好做活赚钱，不会拖累你的。”
“我从未觉得你是拖累。”李蘅秋斩钉截铁道。
李蘅秋没再多说，只将盘里剩下的米糕吃了，又独自出了门。苏浅原以为他还要想几日，谁知过了半晌，他便回来了。
“浅浅，我去问过牙人了，村北那三亩地，若能卖个好价钱，约莫值二十两银子。有了这笔钱，咱们去城里的盘缠便有了，做买卖的家当也能置办一些。”
李蘅秋又道：“屋子太偏，卖不了几个钱。我想着先留着，往后若回来，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还有一桩喜事。二叔公方才托人捎了信，你的户籍已经办妥了。”他又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原来这些日子，二叔公替他们寻了个合适的名目，将苏浅的名字登记在册。为此花了几斗小米，总算把事情办成。有了户籍，苏浅往后出门、做买卖，都方便许多。
苏浅接过那张纸，心里说不出的感动。李蘅秋不光答应了她，还将该打听的、该准备的，事事都放在了心上。
“浅浅，你既然说自己梦见过这里未来有灾荒，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反正田地也没什么用处了，你我随时可以动身。”
苏浅用力点头，心中也愈发坚定，书里的结局或许真能改。
可二人一直用着表哥表妹的身份行走，总归要惹口舌是非，苏浅便叫李蘅秋将屋子贴上几个喜字，请王妈妈做主婚人，在这小院子里成个亲。
李蘅秋觉得没有聘礼，也没有婚礼仪式，实在委屈了苏浅。可他手头大半的钱已用在打点上，实在没有余钱再置办像样的婚礼，便允诺日后日子好过了便一定给苏浅补上。
苏浅相信李蘅秋的话。虽说书里的他后来成了人人畏惧的反派，可眼前这个少年待她的好，却是实实在在的。
到了戌时，天色早已暗透。
破旧的屋子里张贴了几个囍字，窗上挂了红笼，苏浅与李蘅秋拜了天地和父母牌位，再相对而拜。
狭小的屋子中仅有他们二人与身侧证婚的王妈妈，没有宾客满门，也没有喧天锣鼓，只有二人浓烈的笑意。
“这礼成了，就该洞房花烛了，王妈妈我也不在这里碍事了。”王妈妈笑嘻嘻地往门外退去。
走时却被李蘅秋拉住，取出早已备好的一吊子钱，硬塞进她手里。
王妈妈乐呵呵地收下，一路碎念着祝福语退出了李家。
将大门关上，李蘅秋回了屋子，苏浅已坐在卧房的床上，他犹犹豫豫地不知该不该进去。
“苏浅......”李蘅秋觉得这样的日子该当说些什么。说他会对她好，说以后要让她享福。
但他接下来的话还没说出口，苏浅便唤了他：“相公，你在外面做什么，不冷吗？”
“不冷......”李蘅秋下意识说，但反应过来又忙不迭道：“是有点冷。”
“那你进来暖和一下吧。”
“嗯！”李蘅秋理了理衣服，又对镜抚了抚头发，确定自己仪容端正，这才缓缓掀开帘子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