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扬在医院住了两个星期。
伤口愈合得比预期快,主治医生看着最新的CT片,啧啧称奇:“年轻人恢复能力就是强。不过……”他顿了顿,看向周明扬,“你以前受过不少伤吧?”
周明扬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职业需要。”他说。
医生点点头,没多问。工作久了,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心里有数。
“再观察两天,没问题就能出院了。”医生合上病历,“出院后注意休息,三个月内不要剧烈运动,定期复查。”
“好。”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唐徴推门进来时,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金发松松地束在脑后,看起来比前些天精神了不少。
“炖了汤。”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你尝尝。”
周明扬看着他熟练地盛汤,递过来,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其实也就是这两个星期的事——唐徴几乎每天都会来,送饭,陪他说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坐在旁边看书或者处理文件。
像只小心翼翼收起爪子、伪装成家猫的野兽。
周明扬接过碗,汤还冒着热气,是清淡的鸡汤,里面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
“谢谢。”他说。
“跟我客气什么。”唐徴在床边坐下,看着他喝汤。那双翡翠般的眼睛此刻温软得像浸了水的玉,里面盛着明晃晃的担忧——演得挺像那么回事。
周明扬慢慢喝着汤,没戳穿。
“帝国的消息来了。”唐徴忽然说,声音还是轻的,但语气变了些。
周明扬抬眼。
“‘猎隼’找到了唐珏的踪迹。”
唐徴的声音很平静,“他在边境,靠近帝国和南域交界的山区。镜组织的人在那里有个秘密据点,他躲在里面。”
“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派人过去了。”
唐徴说,“三天后行动。这次,他不会再有逃跑的机会。”
周明扬沉默片刻,换了个话题:“码头的事呢?”
“贺凛处理得不错。”唐徴往后靠了靠,针织衫领口松了些,露出截白皙的锁骨,“陆家现在自顾不暇,贺家暂时接管了码头,等我回去再正式交接。至于镜组织……”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少主令的密封袋——是唐珏那天在仓库里交给他的,后来被贺凛的人找到,转交给了他。
“这个东西,是个烫手山芋。”唐徴晃了晃袋子,玉牌在里面轻轻磕碰,“镜组织还在找它,唐珏死了,他们会把账算到我头上。”
“你有什么打算?”
“我已经联系了镜组织的内线。”唐徴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好像在说明天吃什么,“三天后,在边境交换。他们交出唐珏,我交出少主令。”
周明扬皱眉:“他们会同意?”
“他们没得选。”唐徴冷笑,“镜主很久没露面了,组织内部争权夺势,几个高层都想拿到少主令上位。谁拿到这个,谁就是下一任镜主。这个诱惑,他们拒绝不了。”
他说得轻松,但周明扬听出了里面的危险。
边境交换,还是在镜组织的地盘上。
稍有不慎,就是有去无回。
“我跟你一起去。”周明扬说。
“不行。”唐徴立刻拒绝,声音软下来,带着点刻意的坚持,“你伤还没好,不能去。”
“我——”
“周明扬。”唐徴打断他,往前倾身,握住他的手。少年的手指微凉,但握得很紧,“这次听我的。你在医院好好养伤,等我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在说一个秘密:“我答应你,这次之后,我们就离开南域。所以……你必须好好的。”
周明扬看着他。看着那双翡翠眼睛里此刻盛满的、近乎天真的担忧和恳切——又在演戏,他知道。唐徴最擅长这套,把真实的算计裹在柔软的糖衣里,递到人面前。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等你。”
唐徴笑了,那笑容瞬间明亮起来,像阳光穿透云层。他凑近些,在周明扬嘴角很轻地吻了一下,一触即分。
“嗯。”他说,眼睛弯成月牙。
周明扬没动,只是看着他。看少年重新坐直身子,继续给他盛汤,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什么易碎的宝贝。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晕圈出一小片温暖,把唐徴侧脸的轮廓照得柔软。
周明扬慢慢喝完汤,把碗递回去。
唐徴接过碗,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指。然后少年忽然顿了顿,抬眼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太快,抓不住。
“周明扬。”唐徴轻声说。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狠了?”
周明扬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很轻地笑了下。
“不会。”他说,“我比你更清楚,什么叫狠。”
唐徴怔了怔,随即也笑了。那笑容真实了些,少了点刻意,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他低下头,继续收拾保温桶,金发从肩头滑落,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那就好。”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窗外夜色渐深。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保温桶盖合上的轻微声响。
周明扬看着唐徴的侧脸,看着少年此刻柔软无害的模样,心里清楚——三天后的边境,绝不会像他说得那么简单。
但他没再问。
两天后,周明扬出院了。
唐徴开车来接他。车子驶出医院,汇入街道的车流。南域的秋天已经深了,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先回公寓?”唐徴问。
“嗯。
车子驶向熟悉的街道。周明扬看着窗外,看着这座他生活了十二年的城市——肮脏,混乱,却也充满生机。
他在这里顶替了别人的身份,当了医生,救了人,也杀了人。
他在这里遇见了唐徴。
现在,要离开了。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点怅然,有点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要解脱的轻松。
回到公寓,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
干净,整洁,窗台上的那盆向日葵还开着,金黄的花盘朝着太阳,生机勃勃。
周明扬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住了大半年的地方,忽然有些恍惚。
“怎么了?”唐徴问。
“没什么。”周明扬摇头,“只是觉得……像一场梦。”
唐徴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唐徴笑了,那笑容在阳光里干净得晃眼。他凑近些,额头轻轻抵着周明扬的肩:“不是梦。等明天的事结束,我们就真的可以重新开始了。”
周明扬侧头看他。。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在唐徴的金发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他翡翠般的眼睛在光线里亮得像宝石,里面盛满了温柔和期待——演得真像那么回事。
周明扬心里知道他在演。知道他此刻乖巧无害的模样底下,藏着多锋利的刀子。但他没戳破,反而觉得……这样挺有意思。心里某个地方,因此而柔软。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唐徴的脸颊。
“小心点。”他说。
“一定。”唐徴握住他的手,贴在脸颊边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我答应过你的。”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阳光正好。
深夜,边境山区。
这里已经接近帝国和南域的边界线,人迹罕至。茂密的原始森林像一道天然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月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唐徴站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身后跟着八个黑衣护卫。这些人都是他从帝国带来的精锐,每一个都身经百战,眼神锐利得像鹰。
“殿下,人到了。”护卫长低声说。
唐徴抬眼。
前方树林里,走出十几个人。为首的正是蝮蛇,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身后跟着的人,清一色的深灰色制服,手里都拿着枪。
“唐少爷,久仰。”蝮蛇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没想到,我们会在这种地方见面。”
“我也不想。”唐徴说,,声音平淡,“东西呢?”
蝮蛇挥挥手。
两个手下从树林里拖出一个人——是唐珏。他被反绑着手,嘴里塞着布团,脸上全是淤青和血污,看起来被折磨得不轻。看见唐徴,他的眼睛瞬间瞪大,呜呜地挣扎起来。
“如你所见,人还活着。”蝮蛇说,“少主令呢?”
唐徴从怀里掏出那个密封袋,打开,露出里面的玉牌。
月光下,玉牌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的云纹清晰可见,中央那个“镜”字,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蝮蛇的眼睛瞬间亮了。
“给我。”
“先把人放了。”唐徴说。
蝮蛇眯起眼睛:“唐少爷,我不喜欢讨价还价。”
“我也不喜欢。”唐徴平静地说,“但这是我要的人。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弥漫着剑拔弩张的味道。
良久,蝮蛇挥了挥手。
手下松开了唐珏。
唐珏踉跄着朝唐徴这边走,脚步虚浮,眼神涣散。走到一半时,他突然停下,回头看了蝮蛇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哀求,而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唐徴心里冷笑。戏还挺多。
“小心——”他刚开口,唐珏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转身朝蝮蛇冲去。
不是攻击。
是把匕首塞进了蝮蛇手里。
然后,他握着蝮蛇的手,把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蝮蛇。
唐珏倒在地上,胸口插着匕首,鲜血汩汩地往外涌。他看着唐徴,嘴角勾起一丝扭曲的笑。
“……徴弟……”他艰难地开口,“我……死……你也……别想……活……”
话音落下,他咽了气。
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妈的!”蝮蛇反应过来,一脚踢开唐珏的尸体,“这疯子!”
他抬头看向唐徴,眼神凶狠:“唐少爷,你的人自杀,这可不算我们违约。少主令,给我!”
唐徴盯着地上唐珏的尸体,心里一片嘲弄。
他知道唐珏恨他,但没想到会这么蠢,用这种方式拖他下水。
也好。省事了。
“殿下,他们人很多。”护卫长低声提醒。
唐徴神色不变,把少主令扔了过去。
“给你。”
蝮蛇接住玉牌,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
少主令在他手里,镜主疑似失踪,唐珏死了,唐徴也马上了——在他看来,大局已定。
但下一秒,他的脸色变了。
不知何时,周围出现了许多镜组织的成员,他们没有去围唐徴,反而举起武器,齐刷刷对准了自己这边。
“你们要做什么?!”蝮蛇厉声喝问。
“蝮蛇先生,”唐徴笑了,那笑容和刚才判若两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残忍的玩味。他往前走了两步,月光照亮他的脸。金发在夜风里微微扬起,翡翠般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冰冷的笑意。
“当然是处理组织内部的叛徒了。“
蝮蛇惊疑不定地看向唐徴。
为首的成员夜鸮已经单膝跪地,俯首道:“镜主,请宽恕我们来晚了。“
镜主。
这两个字像惊雷,劈在蝮蛇脑子里。
他猛地看向唐徴,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玉牌差点掉在地上。“你……你是……”
“很意外?”唐徴歪了歪头,那动作甚至有点天真,可眼神却冷得像刀子,“也是。毕竟我戴面具的时候比较多,你们认不出来也正常。”
他缓步走到蝮蛇面前,伸手拿回那块玉牌,在指尖转了转。
“三年前我把这东西给加雷斯的时候,还真没想到……”他瞥了眼地上唐珏的尸体,“会以这种方式收回来。”
蝮蛇浑身发冷。
他现在全明白了——为什么镜主“失踪”得那么巧,为什么唐徴回南域的时间点那么微妙。自己的一切行动都在对方掌控之中,在他眼中都是笑话。
这少年就在自己面前演戏,看着他上蹿下跳,看着他自以为胜券在握,然后……给他彻底的绝望。
“你一直在看戏。”蝮蛇声音发颤,“看我像个傻子一样……”
“嗯。”唐徴点头,语气轻快,“还挺有意思的。尤其是你拿到玉牌时那个表情——真该拍下来。”
他说着,转身看向夜鸮:“都清理干净了?”
“回镜主,外围已经控制。只剩下这些人。”夜鸮恭敬道。
唐徴点点头,重新看向蝮蛇。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已经失去价值的玩具。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他轻声说,“背叛。”
蝮蛇脸色煞白。他知道落到唐徴手里会是什么下场——镜主折磨人的手段,在组织里是出了名的。他看过那些叛徒的下场,生不如死都算轻的。
不能落在他手里。
绝不能。
蝮蛇猛地转身,冲进树林。
“追。”唐徴淡淡下令,“一个不留。”
枪声瞬间响起。
子弹在树林里呼啸,打在树干上溅起木屑。蝮蛇的人快速后撤,但已经晚了。夜鸮的人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动作迅速,配合默契。
蝮蛇侧身,一颗子弹擦着肩膀飞过,带起一道血痕。他咬牙继续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要活着。落到唐徴手里,只会生不如死。、
这个少年,是镜主,也是魔鬼。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枪声、脚步声、呼喊声混成一片。
月光下,一场生死追逐,正在这片原始森林里上演。
而远在南域的公寓里,周明扬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一片沉静。
他拿起手机,给唐徴发了条消息:“怎么样了?”
没有回复。
他又打过去。
关机。
周明扬的脸色这才沉了下来。
他转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匕首,绳索,还有一把改装过的手枪。
他拿出那把枪,检查了一下弹夹。
然后,穿上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夜色深沉。
倒计时,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