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一阵混乱。周明扬拉着少年冲出巷口,拐上主街。霓虹灯的光泼洒下来,照亮两人的脸——周明扬面色冷静,嘴唇紧抿;少年被他拽着,脚步有些踉跄,但没摔倒。
可他们跑不过那些混混。对这条街太熟了,抄近路,很快又在下一个路口被堵住了。
这次是在街边,路灯下。行人远远避开,没人敢管。
刀疤脸不知从哪儿又找了根棍子,一下一下敲着地面:“跑啊,接着跑啊,不是挺能跑的吗?”
周明扬把少年护在身后,声音依旧平静:“我已经报警了。你们最好考虑清楚再动手。”
混混们互相看看。一个黄毛小声说:“靠,这小子别不是在诈我们。”
刀疤脸冷笑:“我们既然都到这一步了,还怕他警察不成?你小子今天这英雄救美的算盘,可是打错了。”
他又上前一步。
元玉安飘在旁边,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见周明扬身后的少年——唐徴,轻轻抓住了周明扬的衣袖,手指攥得很紧。
周明扬似乎感觉到了。他微微侧头,声音压得很低,但元玉安听见了:
“不要怕,有我在。”
话音刚落,身后的混混先动了。一根棍子朝着周明扬的后脑砸下来。
周明扬反应极快,但带着个人,终究慢了半拍。他转身将唐徴护进怀里,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棍。
闷响。周明扬身体晃了晃,闷哼一声。
“呵,中看不中用的小子。”动手的混混嘲道。
周明扬没松手。他抱着唐徴,迅速调整姿势,将人护在身侧,自己面对剩下的混混。元玉安看见他的眼神变了——依旧冷静,但多了种锐利的东西,像刀子出鞘前那一瞬的寒光。
他学过格斗。元玉安看出来了。但寡不敌众,乱拳打死老师傅。
就在第二棍要落下时,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混混们脸色大变。“操!真报了!”刀疤脸骂了一句,狠狠瞪了周明扬一眼,“算你小子走运!”
他们丢下棍子,作鸟兽散,眨眼就消失在纵横的小巷里。
警车停下,下来两个警察。他们都认识周明扬。
“周医生,没事吧?”一个年轻的立刻上前。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环顾四周:“大概是东区的混混,没钱了就往这边跑。”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周明扬身边的唐徴身上。少年低着头,金发在路灯下泛着微光,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抿紧的唇。
好奇的、探究的目光。
周明扬解释道:“刚才被那帮人缠上了。这孩子……估计是被吓到了。”
年轻警察点头:“这个点在这里逗留,很容易出事的。还好遇到了周医生。”他看向唐徴,语气放软了些,“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我们先送你回去。”
唐徴不说话,只是往周明扬身后缩了缩,手指还抓着他的衣袖。
年长的警察皱了皱眉:“要不先和我们回警局登记,我们帮你联系家人。”
周明扬刚想点头,唐徴却突然开口了:
“周医生,我没有家人。”
声音很轻,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所有人都愣了。
唐徴抬起头,翡翠般的眼睛看向周明扬,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更清晰:“我没有家人。你把我带回家吧。”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有些为难。年轻的那个蹲下身,试图与唐徴平视:“小朋友,别怕,警察叔叔会帮你的。你先跟我们回去,好不好?”
唐徴摇头,又往周明扬身后躲了躲,声音闷闷的:“我要跟周医生回家。”
一遍,又一遍。
周明扬看着这个陌生的少年,看着他紧紧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指,看着他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最终叹了口气。
“要不……”他对警察说,“我先带他回去。他受了惊吓,现在对我有依赖。明天我再带他去警局,配合调查。”
年轻警察想了想,点头:“也好。那麻烦周医生了。”
“不麻烦。”周明扬说,“明天我请假,和你们一起处理这件事。”
警察们又是抱歉又是感谢,开车送他们回去。车上,唐徴一直挨着周明扬坐,头低着,不说话。周明扬也没说话,只是偶尔看一眼窗外飞逝的夜景,眉头微蹙。
元玉安飘在车顶,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周明扬的侧脸——苍白,疲惫,但线条清晰利落,有种冷淡的好看。也看见唐徴低垂的睫毛——那么长,那么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还看见,在警察转过头的某个瞬间,唐徴抬了一下眼。
那双翡翠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解读的平静。
像湖面结了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静静涌动。
车停了。周明扬住在一个看起来不错的小区,高楼,有门禁。他谢过警察,牵着唐徴下了车。
进电梯,上楼,开门。
周明扬的家,和他的人一样。冷白色调,简洁到近乎单调。白墙,灰地板,黑色的沙发和茶几,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窗台上摆着两盆绿植,才给这屋子添了点活气。
“你先坐。”周明扬对唐徴说,“我去倒水。”
唐徴这才松开了一直抓着他的手,在沙发上坐下。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周明扬去厨房。元玉安跟过去,看见他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玻璃杯,接水,动作有条不紊。后背挨了一棍的地方,衣服皱了一块,但他像没事人似的。
倒完水,周明扬回到客厅。
唐徴正仰着头看他。翡翠色的眸子在顶灯的光线下,真的像浸了水的美玉,清澈,剔透,又深不见底。金发散在额前,衬得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却是天然的、饱满的红。
太耀眼了。元玉安想。在这种冷清的屋子里,这种色彩几乎有些刺眼。
周明扬把水递给他,在他身边坐下,隔了一点距离。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放得很轻。
唐徴的目光一直跟着他:“我叫唐徴。你呢,周医生。”
“周明扬。”周明扬点点头,“唐徴,你好。”
短暂的沉默。唐徴小口喝着水,眼睛却还看着周明扬。
“我收拾了书房出来。”周明扬说,“你先去洗个澡,然后早点休息。别的事,明天再说。”
唐徴没应声。他放下水杯,忽然问:“周医生,你受伤了,没事吗?”
周明扬愣了一下,摇头:“我没事。不要想这么多。”
“周医生。”唐徴又说,声音更轻了,“明天,你要把我交给警察吗?”
周明扬看着他:“警察只是来帮你找到家人,送你回家。”
“我没有家人。”唐徴摇头,翡翠色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汽——这次是真的,元玉安分得清,“周医生,我没有家人。不要把我交给警察。”
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还有一丝压抑的、不易察觉的绝望。
周明扬沉默了。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眼中摇摇欲坠的泪水,看着他紧抿的、微微颤抖的唇,最终只是说:“不要担心。今天先好好休息。”
唐徴还是看着他,固执地,像要在他脸上盯出一个答案。
周明扬无奈,起身,牵起唐徴的手——少年的手很凉,指尖有些粗糙,不像养尊处优的小少爷。
“走吧。”他说,“浴室在那边。我就在这里,有事叫我就好。”
唐徴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跟着他走到浴室门口,推门进去。
门关上了。里面传来水声。
周明扬站在门外,背靠着墙,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元玉安飘在客厅,看着这一切。
窗外,这座城市的夜还深。霓虹灯的光芒从远处透进来,在冷白色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彩色的光斑。
新的故事,开始了。
而这一次,元玉安知道,自己不能再只是旁观。
因为染心婆婆说:小心些。
因为那本金发少年用宝石换走的《法外之徒》,现在就在他的手里——或者说,在他的意识里,正缓缓翻开第一页。
墨绿色的封面上,银色的烫字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最恶都市。西城繁华,东城破败。夜色掩盖罪恶,黑暗滋生暴力。
这是一步踏入深渊的故事。
除了自救,他人爱莫能助。
元玉安握紧了拳头。
这一次,他要救的,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