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朔风凛冽。
福州长甘棠港,距离福州府七十里,因官府管控薄弱,很多商船选择在此停泊交易,一眼望去,数百艘商船靠岸停泊,在码头尾端,还有几艘小型的倭国关船。
陈芃头戴毡帽,靠坐在石碑前,啃着光饼,看着不远处正装货的商船。
出狱后,她即刻乘坐马车到此地,对于浙闽的港口,陈芃如数家珍,这里的私港生机勃勃,商船络绎不绝。谁知天公不作美,她刚到港口就下雨,持续三天的长风沛雨,把她困在这里,也令她冷静下来。
陈父的船队已离港八日,航线不明,贸然追赶,也未必如愿。
还有一点,她不愿承认,女子在船上航行确实不便。炎热时,船工赤膊上阵,她没觉得奇怪,但陈父接受不了,要么呵斥船工穿衣,要么让她回船舱玩。往前喜欢和各地方的水手学家乡话,聊风土人情,随着她年岁增长,每当有船工找她聊天打趣,陈父总会横眉立眼站在身后,陈父忙时,由堂弟陈伯安替代。
她不明白,问了陈宗明,陈父只说了有危险。
闽地的官军开始逮捕出海人,狱友讲过浙江更是严厉,早点到海外,可躲过这场打击。
在浙江边上,有个天然的良港,名作双屿,港内东西两山对峙,南北水道相通,中间空阔二十余里,亦有小山作屏障,大船可进港停泊。岛上无官府常驻哨所,那里是商人们的贸易中心,有些商人过去就能和番客交易,无须再下西洋,也有些在那处收集完货物,再下西洋。
有一回,陈宗明带他们在那候风,陈芃记得岛上常住人口数千,生意盎然。
思索一番,陈芃决定前往双屿岛碰碰运气,现在还是东南季风,时间还来得及。
晌午会有一艘商船前往双屿岛,陈芃闭上双眸,任由冷风吹扑,岸边的笙旗摇动着,顺风五日内就到。
码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人,说话声嘈杂,陈芃突然睁眼,手贴近胸口。这帮人穿着与寻常商客无疑,她悄然躲到装货船旁,竖耳倾听,越听,愁眉不展,面容肃严。
待那群人走远,陈芃像是没缓过来,头皮发麻,她低头看影子,还是长长的一条,偏向正东,时辰已晚,这时商船装好货物,船工陆陆续续入仓,准备出海。
“是你小子要坐船?”
陈芃点点头。
“快上来。”
舵手边升帆边喊着,陈芃的腿像是被冻住,不听使唤,驻在原地一动不动,错过这艘船,下一艘不知何时再来。
挎包里饼还有余温,她摸了摸胸口的平安符,咬咬牙走向跳板。
离港口十里内,有个村落,名福坑,房屋稀疏,散落四方,这里群山围绕,常住百来人口,以编织竹席为生,有商船靠岸,就用粮食换点日用什物,日子过得浪恬风静。
住在村尾的秦大娘正坐在家门口,边用篾刀处理毛竹,边和串门的邻居聊家常。
她望着前往去港口的路,目露忧色,三日前,她去港口给当家的送饭,远远瞅见一个身影在雨中伫立着,待她送完饭,依旧还在,于是壮着胆子上前,瞅着人比大儿还小,心生怜悯,于是邀他回家,好换身衣裳。
带回来的人,浑身湿透,脱掉湿衣裳,曲线尽显,仔细一瞅,是个姑娘家,秦大娘赶忙给她煮了姜汤,当天夜里,这姑娘就发热,迷迷糊糊地管她喊娘,一会又叫爹,把秦大娘给吓得,以为魔魇了,赶忙叫醒她,用热毛巾给她擦身子,又喂了姜汤,这才安静下来。
第二天姑娘烧退了,头脑清明了些,才得知她叫陈三,住闽安,来这边寻亲。
到了第三天,还没好利索就说要离开,劝说无用,只好给她做一些光饼路上吃,见她可人的模样,又忍不住把给大儿求的平安符,挂在她脖子上。
祈求天妃保佑,陈三能顺利平安找到亲人。
夕阳西下,张婶抱着席子回家,秦大娘收拾完竹席,进屋筹备晚饭。
夜幕降临,院子里的母鸡咯咯叫,来福突然一阵狂吠,很快又没声。
秦大娘端着菜走出厨房,借着烛光,院子里虫鸣唧唧,鸡舍没了声响,来福直愣愣地躺着,她走回里屋,又望向大门,纳闷当家的怎么还没回来。
忽然卧室传来窸窸窣窣声,大娘放下菜,心惊胆颤,边往里走边问:“当家的,你回来了?”
没得到回应,秦大娘放缓脚步,背后一阵寒意骤起,有股煞气袭来,顷刻脖子上架着一把刀。
秦大娘身子抖颤,耳边的头发碰到刀,瞬间散落在地,身后的恶臭味熏得她头晕,她尖叫喊救命,很快嘴上被塞了布,手脚被捆住按在地上。
这会卧室里走出一个人,个子不高,举着手中的银子,叽里呱啦地大笑。
秦大娘看着贼匪手上的东西,目光微滞,这什物她没见过。
闯入家宅的强盗有两人,三两下把晚膳吃完,用刀指了指地上挣扎的女人,舔了舔嘴唇。
秦大娘瑟瑟发抖,泪流满面,村内有过窃贼光临,通常是偷鸡摸狗,搞点银子,不伤性命,这两位贼头,一高一矮,应该是从外乡来的,说的乡话,一句都听不懂。
谁能救救她!离她最近的邻居林家,也得跑到院子外头大声呼喊,才有可能被听到,想到此,秦大娘的泪止都止不住,她的两个儿子,老大十八,老二才十二,今儿娘家宰猪,他们过去吃席。
高贼匪提溜起秦大娘,驱赶她往屋外走,秦大娘在心里祈祷着,希望不要碰到当家的,给他们家孩子留个爹。
村路又黑又长,秦大娘拖着脚步走,贼匪突然停下,大娘看了一眼,是张婶的家,她刚想冲进去,又有三位贼头牵着张婶一家子出来,四目相对,欲语泪先流。
被绑住的村民,串成一条绳,有男有女,都是青壮年,个个步履阑珊,有的身上还流着血。贼匪二十人,握着弯刀,警惕地环视四周,有反抗的,很快被打趴下。
离这里最近的卫所有二十里,早已荒废,等官府发现他们被掳,估计都转世了。
暗夜无边,山中偶尔有鸮声传来,咕咕几声,低沉压抑,路边草丛虫鸣螽跃,路过一棵枯木时,倏然一群蝙蝠振翅扑了出来,众人躲闪,哼哼声跌宕起伏。贼匪拉紧绳子,大声吆喝,但没人听懂,继续闪避,只听刀声刷刷几下,蝙蝠碎了一地。
嘈杂声瞬息消失,只剩下贼匪们的桀桀笑声。
四周突然传来沙沙声,村民们惊魂未定地望向前方,只见有人举着火把,朝着他们走来。
贼匪立即进入战斗姿态,手抬起刀,注视前方。
站在队首的秦大娘,见来人身量中等,后面跟着几个人,缓慢向前,借着火光,她看清了来人的脸,顿时激动起来,但很快就按捺心绪,眼泪情不自禁地飙了出来。
陈三儿怎么出现在此!
秦大娘一惊未平又起一惊,站在陈三身旁的,是她当家的。
陈芃神态自若,她举起火把,照了照被掳走的村民,开口跟匪首说:“这些人,我用其他东西跟你换。”
“你什么人?”
“我是平户将军幕下的,我用生丝和铜钱换这些人。”
“凭什么相信你?”
“我的船就在前方,你可上去查看。”
匪首把刀架在脖子前,跟其他的同犯窃窃私语,很快就给出答复。
“我们先去看下。”
陈芃微笑点点头,走在前方带路。
秦大娘不明所然,他们的叽里咕噜,三儿说过她是闽安人,难道这是闽安话?忐忑不安地走着,她不敢多看当家的一眼,担心被贼人发现。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快到港口时,陈芃把火灭了,她走到贼首前,低语货物就在眼前这艘船里。她示意贼首跟她上去。
“你的船哪里造的?”
“管唐人买的。”
“船上的人都去哪儿了?”
“我们乔装成唐人,去县城快活,我先回来,带几个人去这小村里做点买卖,殊不知被你们捷足先登。”
说完,两人对视片刻,哈哈大笑起来。
贼首查完货物,又绕着货舱,船板等地转了一圈,双眼放光,他随着陈芃走下船。眼梢掠过陈芃的人,共七人。
陈芃走向村民,点了点,三十人。
贼首做了一个手势,其他匪徒握着刀缓慢靠近。
陈芃像是毫无察觉,指了指船舱,“船上有酒和肉,等我们吃完,你们再搬货。”
贼首鼠眼掠过精光,笑着说:“我们也要吃。”
商船是三桅杆的福船,匪徒把村民带上,捆成一个圈,搁在船舱内,陈芃把酒盖掀开,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她举到贼首鼻前,贼匪们兴奋不已。
秦当家带着人,捧了几个酒碗过来,陈芃看贼首接过碗不动,右眉微微上挑,接过酒一口闷,把酒碗倒扣,示意全喝完。
看到陈芃的潇洒,劫匪们也不甘示弱,放下刀,开始敞开喝。
卤好的牛肉端了上来,陈芃用手拿了一片塞嘴里,见样,劫匪们纷纷开始手抓。
被绑住的村民,嘴里塞着布条,眼巴巴地看着,嘴里的布条逐渐湿润。
酒过三巡,陈芃喝得双眼迷离,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秦当家也倒在地上,其余五人躺得歪七竖八。
陈芃拍了拍脸,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指了指村民,说道:“你们搬货,这些唐人留下。”
贼首嚼完嘴里的牛肉,嘴擒邪笑,看向同伙,点点头。
坐在地上秦大娘突然激动起来,嘴里呜呜地喊着,她往前挣扎,身体却挪动不了,倏地她脸色煞白,眸光震颤。
贼首举着刀向陈芃砍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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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