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芃等五人被带到就近的卫所,摘掉铁链投入牢内,听候发落。五人站稳后,齐刷刷抓住牢杆喊冤枉,负责看守的士兵视而不见。
叫喊了一会儿,见没人搭理,有人便挑个舒适的地儿,坐了下来。
陈芃焦急地渡来渡去。
“这位小兄弟,别走了,看着头晕。”地上的男子约四十岁,浓眉大眼,指了指身旁的位置,示意陈芃坐下。
“大哥,你有法子出去?”
陈芃边问边坐。
“我之前来过这里。”
此言一出,剩下的三人也陆陆续续坐在他身旁。
原来没有携带货物,就没有证据表明他们是下海的,只要审讯时一口咬定是回家、访友或其他缘由,就此,谁来了,也奈何不了他们。再甚者,可找到对应的官兵致敬,给点黄白之物,基本上就能解决了。
陈芃松了一口气,估计是老渔夫一下子载了五人,引人注目了。
“这回恐怕没那么简单。”坐在她对面的男子出言道,清癯的脸上露出疲态。
众人不解,追问,男子也不卖关子,说他浙江有亲戚,自从宁波发生争贡之役,倭患沿途烧杀掳掠百姓,还杀死朝廷军官,圣上震怒,关闭浙江和福建的市舶司,断绝倭国勘合朝贡,派了个新的巡抚,掌管浙闽海防军务。但此人与前任官员不同,一上任就严打走私,彻底地推行朝廷的禁海令。
“我想先下海躲躲,坐舢板过渡,往常哨兵都是睁一眼闭一只眼,如今却把人带回卫所审讯,幸亏没物证,不然通番可是要杀头的。”
瘦脸男子言毕,闭上双眼。
“他爹的,老子就不信,无凭无据就能砍我头。”
浓眉大哥嚷嚷完,牢内陷入寂静。
海上的生意虽然暴利,但危机四伏,跑远点会碰到海盗,稍微近点朝廷的军队又穷追猛打,更别说那狂风暴雨,有多少人都葬身海里,尸骨无存。谁都想过安逸的生活,但沿海田少人多,近海捕鱼也糊不了口,赋税、朝廷的海禁政策,把沿海居民的活路都给堵死了。为了存活,只能狠下心,到海外做生意,讨口饭吃。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惶恐与不安充盈整个牢房,五人沉默不语。
不知谁起的头,五人开始闲聊起来,他们移到牢里边,轻声谈起海外见闻、乡野趣事,聊到兴起时,有人还模仿番人说话,妙趣横生。
陈芃收敛着,那些该说那些不该说,她心里明镜似的,陈家船有雇用过浪人作打手,这还得益于船上一位舵手,此人打小跟着叔父出海,有回被风吹到倭国,在那里生活了十几年。年近三十,才回到故土,陈父见他沉稳能干,又懂番语,就带上他一起下海。
聊尽兴了,心头也豁达了些,五人席地而睡。
牢内有口小窗,日出日落,陈芃在牢中度过有生之年,最不体面的两天,并不是环境恶陋,也不是大老爷们体味难闻,睡觉磨牙打呼噜,而是吃喝拉撒睡全在一个地,要是真爷们,也能凑合过,但她不是带把的,只能尽量少吃,避免需要如厕。
第三天,终于有人过来了。
五人正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立即起身,自然而然地站成一排,看着来人。
陈芃打量来人,适才听到小兵喊他王千户,应是前天浓眉大哥讲过的王冲。
王冲人如其名,络腮胡飞扬,虎眼环视一圈,目光锁定陈芃,示意小兵把她带走。陈芃忐忑地回望狱友,目光交汇的刹那,他们心头像是唤醒了些什么,七嘴八舌地向着王冲求情,堪比集市。
王千户暴喝一声,狱内瞬间安静,这才说等提审完,无罪自会释放。
牢外的日光明亮,陈芃眯着眼,加快步伐跟上。
走着走着,王冲放缓脚步,询问道:“你是哪家的?”
陈芃凝神定气,谨慎回答,这或许是个契机,能让她离开这。
“回千户大人,小的是胡老板家的。”
“他们不是后三日才出航,你怎么在这?”
陈芃悄悄抓住衣角,浓眉大哥是胡老板船上的,在狱中可没说这些,如答不上,此刻撒谎的后果,她承受不起。
“回千户大人,小的家中做生丝的,只管把货交付,至于出航的事儿,小的不知。”
“你姓啥,哪里人?怎么瞅着眼生?”
“姓陈,家住闽安,做的小生意,没那个福泽见着千户大人呢?”
王冲没再审问,陈芃内心不安,仍就抬头挺胸,拿出些气势来。
卫所大堂,公案桌上堆满了卷宗,王冲朝着俯首案台的男人躬身拱手,“佥宪大人,卑职已将人犯带到。”言毕,也没等回应,便立在一侧。
陈芃这才看清,这不是正式审讯,更像是私下的提审,案台上的男人,身姿挺拔,身着青绿圆领补服,胸前的方形补子是獬豸,她爹曾说过,朝廷上穿红袍是四品以上的大官,五品到七品身着青袍。在公案的左下侧坐着一名书吏,留着长胡子,目测年近五十,正握笔等候。
无论是佥宪大人还是千户,年俸禄都极低,如好色再娶上几门美妾,这银子哪够花?想到此,陈芃多看两眼前方的男人,紧接着又侧目看向王冲,发现其回视,对她使手势,指了指地上。
陈芃领悟,缓慢跪下。
半晌后,案台上的男人才抬头,他放下手中的案卷,对着王冲拱手,“王千户辛苦了。”
王冲抱拳回应,随后静默在侧。
陈芃察觉有道目光正审视自己,她忍不住抬头偷看,与案首上的大人四目相对。
李清宴俯看地上的通番人犯,身上并无刑具,连基本的木枷都没戴。
王冲越发明目张胆了。
李清宴双眉紧蹙,起身离开案台,目光冷冷地扫过一侧的王冲,随后看向人犯,此人刚入门直愣愣地站着,跪着腰杆也挺着直绷,神态自若,好奇地看着一切。
待靠近才看清其模样,肤色蜜褐,一双灵动的杏眼,清澈透亮,秀气挺直的鼻梁,嘴唇干裂起皮。
男生女相?李清宴欲靠近些,蹲下身,一丝酸霉味沁鼻而来,他皱了皱鼻子,顷刻站起。
“名甚?哪里人?坐舢板干什么去?”
李清宴回到案首前,厉声问道。
陈芃握紧衣角,聚精会神,缓缓应道:“回大人,小的家住闽安,家中排行第三,叫陈三,那天坐舢板是访友回家。请大人明察。”
李清宴望向王冲,“王千户,这又是误抓了?”
王冲无可奈何地叹气,“佥宪大人,中丞大人实施严打,我们哨兵只好看到坐舢板的,都逮回卫所审讯,这其中有的是搭客,有的是渔民,再如此下去,增添差事不提,百姓中也颇有怨言。”
李清宴不可置否,从堆积如山的卷宗内翻出几张纸,握笔描绘,笔停,书吏躬身取图,走到陈芃跟前,让她识别,草图上那些是军旗,那些是倭寇的旗子。
陈芃瞟了一眼,开口道:“大人,小的没见过这些,如何选?”
“你识选便是。”
陈芃心念电转,适才一瞥,合计三个图案,有军旗、番船旗,还有许光头船的字号旗,随后她随意一指。
王冲瞥向她指的旗子,眼露满意。
李清宴朝着书吏摆摆手,拿起卷宗,眼也不抬,“王千户,剩下的人犯你来审讯,确定有实证通番再到我这。”
王冲抱拳应答,提溜起地上的陈芃,往外走去。
直到走出瞭望台范围,王冲才放开陈芃。
陈芃理下衣领,从兜内掏出二十两银子,对着王冲抱拳说道:“谢千户大人垂怜,小小心意,请笑纳。”
王冲接过银子,揣在袖内,低声道:“你回去告诉胡老板,最迟明日会放剩下的人,后日就出海,换港口,详细让他今晚到吉祥客栈,有人会告诉他,新的巡抚已责令要严打走私,禁止出海,再滋事,到时我也保不了你们。”
陈芃点点头,深深看了眼王冲,胡老板是福州的海商,有七艘福船,他们会先到双屿岛候风,等到三月份再出航,目的地是倭国。
“还有你小子要是偷奸耍滑,我饶不了你。”
陈芃拍拍胸口,表态一定守口如瓶,都是同一条船上的。
在他们离去的身后,李清宴缓缓走出来,他身旁还跟着一个人,头戴四方平顶巾,年近五十,蓄着长须,只见他对着左侧方向点点头。
一位身形瘦削的渔民走了出来,此人正是那天摇舢板的疍民,他压低斗笠,尾随同去。
“先生,此事怎么看?”
“那五人,浓眉大眼的是胡士慎的舵手,之前被抓过,是王千户放了他,脸瘦长那位是刘水程船上的管事,因家临时有事,才推迟集合,剩下的,两位是水手,至于这位年轻俏小子,目前还没查出。”
“他应是外地人,乡音不同,老胡刚提及,守候多日,唯有那天陈三问过其,私港处可否见过船头有字的大船,许光头船队就有这种特征,此贼盘踞浙江,与海盗倭寇等奸人勾结,在东南沿海兴风作浪,中丞大人现在浙江部署,福建也得及时整顿,等浙江那边有行动,那些个倭寇海盗必会乱窜,局时闽地势必会乱。而陈三可能是他船上的一员,我们跟踪他,或许会有收获。”
“李佥宪,王冲暗收贿赂,并非一日,但此人带兵却颇有章法。要参他吗?”
李清宴摇摇头,如今卫所海防失修,前些日子去巡查,大多数都不能用,城墙破烂凋零,士兵散漫,不具备战斗能力,积弊深重,不是拿掉一个千户就能解决的。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到近,李清宴看到亲兵蒋立勒马,朝他跑过来。
“佥宪大人,有军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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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