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的阴寒,是渗骨的冷。
石壁常年不见天光,潮湿的水汽裹着铁锈与血腥气,沉沉压在每一间囚室里。重囚牢区更是死寂得可怕,连巡卒的脚步都放得极轻,不敢惊扰这位昔日权倾朝野、掌大靖天命的国师。
谢玄宸独坐囚牢,四肢铁链拖地,锈迹深深嵌进皮肉。
他却似毫无痛感。
白衣蒙尘,发鬓微乱,可脊背依旧挺直,未曾半分佝偻。哪怕身陷囹圄,他骨子里那份凌驾众生、看透天命的孤高,分毫未减。
牢门外脚步声渐近,轻而稳。
不是狱卒的仓促,是沉敛多年、藏尽锋芒的步伐。
谢玄宸缓缓抬眼,漆黑眼眸穿过铁栏,望向来人。
少年一袭月色锦袍,身姿清挺,眉目温润依旧,唯独眼底再无半分少年纯粹。历经一世重生、血海深仇、步步筹谋,沈砚的眼底,盛着沉淀数年的冷霜与城府。
沈砚止步牢前,隔着重重铁锁,静静看着牢中之人。
这是谢玄宸入狱之后,二人第一次独处相对。
无人旁听,无人监视。
偌大天牢,只剩他们两人,隔着血海前尘、隔着天命棋局、隔着一场倾覆两世的恩怨。
“世子倒是难得,肯亲自来天牢见我。”
谢玄宸先开了口,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没有落败的狼狈,亦没有半分愧疚。
沈砚垂眸,指尖轻抵冰冷的铁栏,语声平静无波:“国师留的后手尽数覆灭,党羽收监,案卷保全,戍边旧案铁证如山。你如今,再无翻盘余地。”
字字清晰,皆是宣判。
宣判他数十年布局崩塌,宣判他天命假象破碎,宣判他一身权谋尽付流水。
谢玄宸闻言,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似讽似叹:“我从始至终,便未想过翻盘。”
沈砚抬眼,眸色微凝。
“你以为我布下余党后手,是为自救?”谢玄宸微微倾身,透过铁栏,目光直直锁在沈砚眼底,“沈砚,你太了解我的狠,却从未看懂我的局。”
这话猝不及防,撞得人心底微震。
沈砚眉心紧蹙:“国师此话何意?”
“声东击西,焚卷毁证,看似鱼死网破。”谢玄宸轻声道,“实则,是我替你清掉最后一批藏在暗处的死士余党。”
沈砚身形微僵。
他彻夜布局、层层设防、以为是自己技高一筹,破了对方绝杀之局。
可此刻谢玄宸轻飘飘一句,颠覆所有认知。
“那些人是我早年埋下最偏执、最不听调的死忠。”谢玄宸目光清淡如月,“他们留在世间一日,你平反旧案之后,便会日夜刺杀于你,扰你朝堂,乱你余生。我借这场动乱,让他们尽数现身,送他们落网。”
天牢死寂一瞬。
沈砚定定看着他,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他筹谋复仇数年,重生归来步步算计,将眼前之人当作毕生仇敌、血海元凶。
可到头来,对方最后的后手,竟是为替他扫清后患。
荒谬。
刺骨的荒谬。
“为何?”沈砚声音微沉,带着压抑的不解与戾气,“你灭我沈家满门,害我父兄惨死、族人流放、我烈火焚身含恨而终。你我仇深似海,你为何要帮我?”
这句话,积压整整一世两生。
前世烈火焚尽躯体之时,他泣血恨天,恨谢玄宸无情,恨天命不公。
今生步步为营,隐忍潜伏,假意恭顺,步步靠近,只为撕碎他的伪装,讨还血债。
可此刻所有笃定的恨意,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谢玄宸静静看着他,看他眼底压抑的痛楚、滔天的恨意、隐忍的委屈。
良久,他低声道:“沈砚,你当真以为,当年沈族覆灭,是我所愿?”
沈砚冷笑,笑意冰冷刺骨:“星台谶语出自你口,朝野决断由你掌控。百年簪缨、忠良世家,因你一句‘沈族克主,天厌其门’,满门倾覆。国师今日,还要辩白?”
他不信。
永世不信。
谢玄宸望着他眼底彻骨的恨意,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快得无人捕捉。
“谶语非我本意。”
短短五字,轻如叹息,重如惊雷。
沈砚瞳孔骤然一缩。
“大靖皇室坐朝百年,最惧的从来不是外敌,不是权臣,是沈家世代掌兵、世代忠良、民心所向、功高震主。”谢玄宸缓缓道,“帝王忌惮沈族已久,多年暗中布局,只缺一句天命口实。”
“而我,是那个被迫替帝王承下所有骂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