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干嘛?
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会想到这,明明我转头就可以看到他在干什么,但总要脑子里面想一遍。
桌上还摊开着一份资料,那是英语老师交给我的任务,我得在傍晚之前上交一份英语阅读题的题目,命题人是我。
居然有一天我也能够出题,而且还是给实验班的人做,我突然从心底涌起一股斗志,那个斗志像是疯长的枝丫,冲破了窗户。
那篇阅读很长,大概有七百多个词,我必须得挑出其中可能会造成障碍的阅读词,把中文意思标上去。
那是一个很长的单词,甚至连开头都是罕见的z,我一看到开始回忆是否学过这个词。
笔尖有规律的敲击着桌面,有点烦躁的撇了一眼他。
真有闲情雅致。我有点不爽,用胳膊肘撞了一下他。
他正在算题,被我打断,辞墨似笑非笑的问:你在干嘛?
我眼睛一瞟,他的作业上面留了一条长长的痕迹,我的杰作。
可我现在满脑子那个单词。
收回了目光,我头也没抬,眉头皱的更深:词典借我。
他笑骂道:你还用得到词典?
这说的什么话?难道我不能用吗?我心里这样想,已经开始上手伸到他抽屉里面抢。
闻罢我放下笔,偏过头疑惑的看着他,被气笑了。
不在抽屉里……他张嘴又妥协似的没有拦住我,而是伸手在座位下面一阵倒腾。
他的动作慢吞吞的,我突然玩心大起,趁他弯下腰的时候,掌心压住了他的草稿。
他的卷面上干干净净,那么草稿纸不就是他的答案呢?
快点快点,我把他草稿纸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要不然你也不想让你草稿纸命丧黄泉吧?
对方也无语的笑了。
多大个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既然学会威胁别人了?
他说话的时候带了点调子,一股阴阳怪气的味道。
但是我没说话,我盯着那张草稿纸,有点愣神。
薄可透光的草稿纸上,窗口的稀疏的光倾泻而下,在他黑色的字迹上镶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手下的字母像是会跳舞,舞姿优美。
我的拇指刚好按在一个字上,模模糊糊的指纹透过光,那个字仿佛嵌在了我的手指上。
想什么呢?
他低头掏出了英语词典接到了我的手中。
我晃了晃脑袋,终于反应过来,想把草稿纸还给他。
他却没有找我要回那个草稿,我晃了晃说:不要吗?
不要了。
对方都那么斩钉截铁的回答,我也不好说什么。
不要就不要,让你白算,我还开心。
那么大一张草稿,我也没地方放,索性直接将它夹进了一本书。
你写字真好看。
我没头没脑来一句,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低头看后面的英文了。
在词典的帮助下,似乎之后的困难就像是赵云七进七出,毫无障碍。
那时候正坐在窗口,那个窗口是属阴的,阳光是会被那一棵棵树抢夺的。
但今天不知道为何,风把那茂密的叶拨开了一个口,太阳瞬间就倾泻下来。
于是,金色的桌面,金色的稿纸。
那风也倦了,却仍然挑逗着一片树叶。
情商真高,这风。
我自己都能察觉到心情在变好,写起来的字也越来越飘,但整体写出来,效果居然还不错。
我的批注在印刷的字体旁边,两种风格的碰撞。
我把那阅读题递给同桌,那一排一排的秘密麻麻的字,颇像一封信。
帮我审个题,到时候审题人写你的名字。
他饶有兴趣,露出一个似有似无的笑容,用指尖勾过那一份练习。
你出的?
不然呢,看不起谁啊?我有点不爽。
又没说看不起你,真的是,整个年级谁敢看不起你?
知道就好。我自动将这句话识别为夸奖,被他这一句夸的心花怒放。
他看着文章,偶尔指几个词问我具体意思,我回答了,但是有所保留。
我当时心里想的是,超过我怎么办?
他看完之后丢给我淡淡的道:
出的不错,就是太难了。
我在那个练习的顶上端正的写:
命题人:南枫,审题人:辞墨。
那个字,或许我再写不出那么好看。
这个时候是期中,各种各样的花哨活动都相继开始,我不知道我同桌怎么样,反正我历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临近活动前,学校的辅优课程也暂停了,没有见面的机会,我也没办法给他道德绑架。
不过他似乎没上台。
至少那么多节目里面,我没听到他的名字。
正想着,突然被那个学生拍了一下:
想什么呢?到你了。
他把车拉了出来,瞄准我的炮。
但我却没心思下了,四处的张望,像是一只无头苍蝇。
哎哎,你快来。
我随手拽了一个人,把他按在我的棋盘前面,你帮我代下一会。
当时什么表情我不知道,但我猜应该是很惊愕表情,我觉得学校里面除了我估计没几个人能翻盘。
我本来也只是接了别人的残棋。
别人下到一半的劣势让我来接,现在我还是把这盘残局给甩出去了。
那人张张嘴想要喊我,我抢先一步跑了。
我沿着台下的后面,他长那么高,应该是坐在后面吧?
我一圈一圈的找。
在十八班的末尾看到了他。
他正和别人开着玩笑。
我凑过去拍一下他的肩膀,转身又跑了。
没内卷就行。我本来还有点愧疚感又那么消磨了一个晚上,结果突然愧疚感无影无踪。
人真是个神奇的动物。
我兴致挺高的回到那个棋盘前,那个人赶紧把我推了回来:
对不起,我下不过。
那局面,惨不忍睹。
晚会尚未结束,十六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去。
找你半天了,你在哪里?她看起来有点生气,大概是气我不在十六班后面好好待着吧。
我张着嘴说不出几句话,总不能说我跑到别的班后面下棋吧?
临近竞赛你还有时间消磨时间?
班主任按了按眉心。
心真大。
这叫做心态好。我接话道。
随你便。
她丢过来两个准考证。
5月19日,你代表学校去参加个竞赛。
就我一个吗?我用手指着自己,内心是按耐不住的喜悦,双手接过准考证的时候,指尖一搓,居然搓出了两张。
拿错了吗?
我没问,来不及让我问,老师就接话:
你和十八班的辞墨一起。
我低头看了一眼,下一张准考证是辞墨的。
我瞪大了眼,有点不敢置信。得了,又是他,尽管我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很厉害,但是一山不容二虎。
干嘛这个表情?班主任盯着我看了好一会。
我感觉到自己表情管理实在不行,赶忙扯上笑脸:为什么这一次又是两个人?
上一次英语也是两个人。
我们学校就两个名额,给你俩不行吗?她被我问得有点莫名其妙。
肯定是要给保证能够获奖的学生,我又不可能给那些……
后面那个词自动省略了,但每个人都心领神会。
办公室现在空荡荡的,大部分老师都在下面看表演。
行吧,下去吧。她挥了挥手,也起身跟我一起下去。
准考证你记得给他,顺便把考试时间也跟他说一下。
我心不在焉的嗯了一下,握着准考证的手越来越用力。
辞墨数学很好,至少是和我一个级别。
我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他正看着另外两个人打闹,他的脸旁边多了一道红色的痕迹,应该是谁不小心用手划了一下。
本来白皙的脸庞此刻有点破碎。
墨——总。我特地拉的长音,将手上的准考证递给他,道:
我俩还真是有缘分呢,马上又要去竞赛了。
这谁啊?另外两人见我来也停止了打闹,而是纷纷向辞墨取证我是谁。
他是南枫,年级第一你不认识啊?
他转头和那两个人说完,又接过了我的准考证。
他笑嘻嘻的对我道:看样子你的名气也不是那么大嘛。
切,要你管。
我晃了晃他的肩膀,大也是无能为力,这毕竟是摆在面前的事实。
他那样子真有点贱贱的,舞台上的聚光灯突然在这个时候打下,照在我们这块地方,拉了一条长长的影子。
竞赛分为现场问答和考试。
考试这玩意全看水平,但是现场问答就不一定,要有强大的心理素质。
这句话我听我们班数学老师说了很多遍,他还举了很多个鲜明的例子:
我听说过前几届有这么个事情,有一个学长刚算出来一道题的正确答案,回答的时候却紧张的回答成了B,那道题的答案是A。
再往前一点,有一个学生是初二就参加,实力也是有目共睹,在笔试的时候以第三名的成绩进入的问答。但第二个问题还没问完就晕倒了。
当时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全班都在笑,我当着个乐子听过去,结果现在居然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重蹈覆辙。
但我不能自己一个人内耗——
晚上的10点半,竞赛前一天,我给他发了条消息。
想不想听故事?
然后我把那两个故事给他讲了。
他回了个无语的表情包,又发了一串话:
你放心吧,我肯定不会,但你可不要让我带飞你,我带不动。
看到那段话,大脑里居然自动用他的语气说。
这人真的太可恶,这样考前还要给我搞心态,我甩了一堆表情包就熄屏睡觉了。
2025年5月19日。
我匆忙的从车上下来看到早就在门口等待着的辞墨。
他像是来了很久。
眉头不经意间的蜷缩,片刻后又舒展开。
初夏的暖阳裹着金色的光,用毛茸茸的光给他镶上了一层保护层。整个人看起来是那样的,可望不可及。
东西检查了吗?他突然莫名其妙的来一句,
肯定检查好了,你还不信我?我一边贫嘴说我自己多细心,一边伸手往我的袋子里面掏。
结果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我能感觉到自己脸上像针扎一样,麻麻的僵住了。
完蛋!我抬头瞪大了眼看着他:准考证不见了!你他妈乌鸦嘴!
我脑海里一瞬间想过了无数个解决方案,现在去打印一份?还是说立刻联系班主任?
我还在想掉到哪里了,难不成收拾东西的时候落床上了?
来回踱步,脚下的草都快被我踩烂了。
对方憋着笑,从他的口袋里面拿出了一张崭新的准考证,向前一步,挡住了刺眼的阳光,在我面前晃。
像你的吗?
我一把夺过,说了一句,是又瞪着他。
你当时自己摇我肩膀的时候掉了。他无所谓的耸耸肩,你是不是还得谢谢我?
谢屁。我小声嘟囔。
后面骄阳正旺盛,他尽管逆着光,却还是耀眼。
真是奇怪,大概是没睡好的原因。
我推着他的肩膀往大门走,喧哗声以及笑声像是划破了天空,连狼嚎都没有这样的犀利。
只有在如此肃杀的森林里面才能听到的声音,此刻贯绝于耳。
漏跳一拍的心脏,证明这段时间的存在。
上午先进行的是笔试。
笔试内容当然是没问题,我们两个以第一和第二的成绩很顺利的进了现场问答。
我们是第一组。
我收拾着拍了拍椅子上的灰,他有些嫌弃的拿纸巾擦了擦,把衣服放进抽屉才坐下。
这个地方征用的是七中的大厅,我突然有点同情七中学生的遭遇。
桌子前摆着两个立牌,写的是我们的名字,边上的大屏,还有实时的小组成绩汇报,像是传送带一样滚动播报。
我看到了那上面的字。
第一小组,参赛人员:南枫,辞墨。
下面显示的是笔试的成绩:142/160,134/160。
那个分数看起来甚是令人喜欢,我用头顶了下他的肩,让他抬头看——
大概是出于炫耀的心理吧,仿佛是想要证明自己比他强一样。
他笑着点点头,有点挑衅的意味。
比个赛吗?我问,笑容未减:来比一下谁得的分多?
叮!
他按下了抢答铃,这是我们约好的,一人答一题,如果这一道题被其他人抢,就只能轮到下一个,到最后答的最少的人要请吃饭。
第一道题是他的。
我能看到他脸上的自信,眼睛像是有藏不住的星空。
甚至能看到唇角悄悄的勾起,像是对这道题胸有成竹。
他的鼻梁很高,在灯光下勾勒出来的是绝美的影子。
他写的是1/4。
他正要站起来,可我盯着那个答案,总觉得不对劲,撇了一眼自己的白板上突然大惊失色的按住他。
干嘛?他小声的说,主持人现在已经在催。
我没有理,一只手指在嘴前要求安静,松开了握住他的手,拿起旁边的黑笔,从他的手臂下绕过,在1/4前面添了个正负号。
是我算出来的,我发现他算的漏了一个讨论的情况。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从嘴里发出哒哒的声音。
这我知道是他高兴的时候。
我一拳打在他腰上,声音和主持人重叠,催促他快点。
毫无悬念,这十分被他收入囊中。他刚坐下来就哈哈笑出来,他很高兴,我也很高兴。
他的瞳孔散发着异光,那是小说里面说的:
看向你的时候,眼睛里是否有独属于你的星光?
我突然感觉呼吸不急促,心跳多跳了二拍,把之前那一拍给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