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里回来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陈不凡每天早起扫院子,扫完就去柴房劈柴,劈完柴就站在院子里练剑。墨璃蹲在墙角,玩那朵已经快烂掉的绢花,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那股守一之气,每天都会出现。
从丹田升起来,慢慢流过全身,流进剑里。剑亮了,又暗下去。规律得像日出日落。
可陈不凡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那片茶叶。
他还收在怀里,贴身放着,每天都要摸好几遍。不是怕丢,是想确认它还在。每次摸到那片薄薄的、干干的叶子,他就会想起那天在茶林里闻到的香,想起那股莫名的悸动,想起站在山脚下时,那种被人看着的感觉。
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那一定意味着什么。
比如苏芷烟。
那天之后,他再没见过她。不是故意躲着,是碰不上。他每天在院子里练剑,偶尔往竹林那边看,可竹林里安安静静的,什么人都没有。
他不知道她伤好了没有。
不知道她会不会再来。
不知道她说的那句“刚才……你叫我了”,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每天晚上躺下的时候,总会想起她站在院门口的背影。月光落在她身上,安安静静的。她没回头,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他翻个身。
又翻个身。
然后睁开眼,看着屋顶。
屋顶有几根梁,被烟熏得发黑。
他看着那些梁,看了很久。
第十天早上,陈不凡刚扫完院子,院门口忽然来了一个人。
不是苏芷烟,是王管事。
还是那身灰扑扑的短褐,手里拿着那个翻烂了的册子,站在院门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蹲在墙角玩花的墨璃。
目光在她头顶那两只小黑角上停了停。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陈不凡。
“今天考核。”
陈不凡愣了一下。
王管事翻开册子,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字。
“外门弟子年度考核,杂役也可以参加。赢了的前十名,能进藏书楼。”
他合上册子,看着陈不凡。
“你去不去?”
陈不凡想了想,点头。
“去。”
王管事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墨璃一眼。
“那个……你养的?”
陈不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王管事也没等他回答,只是摆了摆手。
“看好她,别乱跑。”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不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
墨璃跑过来,拉着他的袖子。
“主人,什么是考核?”
陈不凡低头看她。
“就是比武。”
墨璃眨眨眼。
“你要去打架?”
陈不凡点头。
墨璃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我给你加油。”
考核在演武峰。
陈不凡到的时候,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有穿青灰长衫的外门弟子,有穿短褐的杂役,还有一些穿便服的,像是从山下上来的。
空地中央搭着一个高台,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白。
陈不凡站在人群边上,看着台上。
台上有人在比试。
两个弟子,拿着剑,你来我往,剑光晃得人眼花。周围的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只知道很热闹。
陈不凡看着台上,看着那两把剑,看着那两个人在台上转来转去。
那股守一之气,在他身体里慢慢流着。
流到他眼睛里。
台上的剑招慢下来了。
慢得像在水里划。
每一剑从哪起,往哪去,停在哪,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那里,看着一场又一场比试,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有人喊他的名字。
“陈不凡!”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去。
台上,一个穿灰布长衫的执事正看着他。
“到你了。”
陈不凡走上去。
对面站着一个外门弟子,二十来岁,长得比陈不凡高一点,壮一点,手里握着剑,眼神有点轻蔑。
他上下打量了陈不凡一眼。
“杂役?”
陈不凡点头。
那人笑了。
“行,来吧。”
比试开始。
那人一剑刺过来,又快又狠。
陈不凡往旁边一闪,躲开了。
那人愣了一下,又一剑劈过来。
陈不凡往后退一步,又躲开了。
那人的脸色变了。
他咬着牙,一剑接一剑,刺、劈、撩、挂,所有的招都使出来了。
陈不凡一次都没还手。
他只是躲。
侧身,后退,低头,转身。每一剑都差一点,每一剑都刺不中。
台下的人看呆了。
那人越打越急,越急越乱,剑招开始散,脚步开始乱。
忽然,他一剑刺出去,刺得太猛,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就这一下。
陈不凡动了。
守一之气从丹田涌出,流入眼睛,流入手臂,流入剑身。
他一剑刺出去,不快,不狠,只是平平地往前一递。
剑尖停在那人喉咙前面。
一动不动的。
那人站在那里,脸白得像纸,张着嘴,说不出话。
陈不凡收回剑,看了他一眼,转身下台。
台下静了一息。
然后轰的一声,喊声响起来。
陈不凡走回人群边上,站在那里,继续看下一场。
墨璃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拉着他的袖子,眼睛亮亮的。
“主人赢了!”
陈不凡低头看她,没说话。
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天一共打了五场。
陈不凡赢了五场。
最后一场打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那个穿灰布长衫的执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递给他。
“前十。明天去藏书楼。”
陈不凡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他的名字,还有几个字:藏书楼资格。
他把纸叠好,揣进怀里。
转身往回走。
墨璃跟在他身后,蹦蹦跳跳的。
“主人好厉害!”
陈不凡没说话。
他只是走着,看着前面那条被月光照亮的山路。
走了一会儿,墨璃忽然又问。
“主人,藏书楼是什么地方?”
陈不凡想了想。
“放书的地方。”
墨璃眨眨眼。
“书是什么?”
陈不凡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想了想,说。
“就是……写了字的东西。”
墨璃“哦”了一声,没再问。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半路,陈不凡忽然停下。
前面,竹林边上,站着一个人。
月光落在他身上,是风玄清。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长衫,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陈不凡走过去。
“先生。”
风玄清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赢了?”
陈不凡点头。
风玄清笑了。
“挺好。”
他转身,往前走。
陈不凡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
走了很久,风玄清忽然开口。
“你知道藏书楼里有什么吗?”
陈不凡摇头。
风玄清说。
“有书。有功法。有前人留下的东西。”
他顿了顿。
“也有危险。”
陈不凡看着他。
风玄清没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藏书楼三层。一层随便进,二层要资格,三层……没人进去过。”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有人说三层有宝物,有人说三层有妖怪,有人说三层什么都没有。”
他转头,看了陈不凡一眼。
“你想去吗?”
陈不凡想了想。
“想。”
风玄清笑了。
“那就去。”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
“对了。”
他回头,看着陈不凡。
“今天有人问我,那个赢了五场的杂役是谁。”
陈不凡愣了一下。
风玄清看着他,目光很深。
“我说,是我徒弟。”
陈不凡心里猛地一跳。
风玄清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陈不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
很久很久。
墨璃拉了拉他的袖子。
“主人?”
陈不凡低头看她。
墨璃仰着脸,眼睛亮亮的。
“你是先生的徒弟?”
陈不凡没说话。
他只是又抬起头,看着那片竹林。
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风玄清那天,他站在院门口,说的那句话。
“往后练剑,别老想着怎么把剑使出去。多想想,怎么把剑收回来。”
那时候他听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他站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墨璃。
“走吧。”
墨璃点点头,拉着他的袖子,一起往回走。
回到小院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陈不凡坐在床边,看着靠着墙的那把剑。
剑安安静静的,灰扑扑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
“墨璃。”
墨璃从干草铺上抬起头。
“主人?”
陈不凡没回头,只是看着那把剑。
“今天先生说了,我是他徒弟。”
墨璃眨眨眼。
“那不是很好吗?”
陈不凡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把剑,看着剑身上映出的月光。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说了一句。
“是很好。”
他躺下,闭上眼。
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冰原,没有白衣背影,没有那双眼睛。
只有一个人,站在竹林边上,月光落在他身上。
他转过身,看着陈不凡,目光很平静。
“是我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