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里回来后的第三天,陈不凡又去了那片茶林。
不是跟苏芷烟去的,是他自己去的。
那天早上,他扫完院子,劈完柴,站在院子里发了很久的呆。墨璃蹲在墙角玩那朵已经蔫了的绢花,玩一会儿抬头看他一眼,玩一会儿抬头看他一眼。
后来他忽然开口。
“我出去一趟。”
墨璃站起来。
“我也去。”
陈不凡看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走。
墨璃跟上。
往东,翻过两座山头,再往下走,那片茶林还在。
茶树还是那样,不高,只到人腰间,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着。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得整片茶林亮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金。
陈不凡站在茶林边上,没动。
墨璃跑进去,蹲在一棵茶树前,伸手摸了摸那些叶子,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主人,还是好香。”
陈不凡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茶树,看着那些嫩绿的叶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站在茶林中央,闭上眼。
那股茶香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裹住。
淡淡的,清清的,说不出的好闻。
可那股悸动又来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他睁开眼,看着那些茶树。
他不知道这悸动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这茶香,他一定在哪闻过。
不是在梦里,不是在书院,是在更早的地方。
早到他记不清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茶树,看着那些在风里轻轻摇着的叶子,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墨璃跟上来,拉着他袖子。
“主人,不摘点回去吗?”
陈不凡摇头。
“不用。”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陈不凡忽然停下。
墨璃差点撞到他背上,抬头看他。
“主人?”
陈不凡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前面的路。
路还是那条路,和来时一样。
可他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说不清是什么。
就是觉得,有人在看他。
他转过头,往四周看。
山,树,草,石头,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继续走。
回到小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墨璃进屋就躺下了,躺在干草铺上,抱着那朵蔫了的绢花,一会儿就睡着了。
陈不凡坐在院子里,看着那片竹林。
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他坐了很久。
脑子里一直转着今天的事。
茶香。悸动。那股被人看着的感觉。
他不知道这些事有什么关系。
但他知道,它们一定有关系。
远处,山岗上。
一道白衣身影站在一棵老松树下,看着山下那个小小的院子。
风吹过来,吹得她的衣袂轻轻飘起。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从太阳偏西,一直站到月亮升起来。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清冷冷的。
她看着那个院子,看着院子里那个坐着的人,看着那个人坐了多久,她就站了多久。
后来那个人站起来,走进屋去了。
她还是站着。
又站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抬起手,看着手心里那片茶叶。
嫩绿的,小小的,是她今天从茶林里摘的。
就是他去的那片茶林。
她看了那片茶叶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
茶叶被风吹走,飘向山下,飘向那个小小的院子。
她看着它飘远,轻轻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你终于……来了。”
风吹过,把那句话吹散了。
她站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那天晚上,陈不凡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墨璃睡在干草铺上,呼吸很轻,很均匀。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最后还是坐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
他站在那里,看着外面。
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院子里有什么东西。
是一片叶子。
嫩绿的,小小的,落在院子中央。
他愣了一下,推开门走出去。
蹲下来,捡起那片叶子。
是茶叶。
和他今天在茶林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可这里离那片茶林那么远,叶子怎么会飘到这里来?
他抬起头,往四周看。
山,竹林,月光,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看着手里的那片茶叶,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茶叶收进怀里,走回屋,躺下。
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片茶叶。
它是怎么来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那片茶林,不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摸怀里那片茶叶。
还在。
他拿出来,对着阳光看。
嫩绿的,小小的,和昨天一样。
墨璃凑过来,看着那片叶子。
“主人,这是什么?”
陈不凡说:“茶叶。”
墨璃眨眨眼。
“哪来的?”
陈不凡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叶子小心地收好,站起来。
“走吧。”
墨璃跟上。
“去哪儿?”
陈不凡没回头。
“再去一趟。”
那片山岗上,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一棵老松树,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风吹过,松针沙沙响。
没有人知道,昨晚这里站过一个人。
站了很久很久。
也没有人知道,她看着山下那个院子时,眼睛里是什么表情。
只有那片茶叶知道。
可茶叶不会说话。
它只是躺在陈不凡怀里,安安静静的。
像在替谁守着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