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樊沐抱着一摞复印材料和装满电子证据拷贝的U盘回到律所。顾不上吃饭，他立刻开始整理分类。
电脑屏幕上开满了密密麻麻的窗口：Excel表格、PDF文档、聊天记录截图。
窗外天色渐黑，城市华灯初上。律所里的人渐渐走空，最后只剩下他工位上的灯还亮着，键盘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需要整理一份初步的报告和证据清单，发给贺易闻。
一想到收件人那个名字，白天那种挥洒自如的专业气场瞬间消散无踪。白天他是为受害者奔走的樊律师，晚上他变回了那个暗恋学长多年、生怕行差踏错的樊沐。
对着空白的邮件编辑界面，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手指落下。
【主题：关于星源科技劳资纠纷案初步调查进展汇报】
【贺总：您好】
（是不是太正式了？删掉“您好！”）
【贺总：今日已与星源科技十余名被欠薪员工完成初步接触…】
（“接触”这个词是不是不够专业？换成“访谈”会不会更好？）
【经访谈获悉…】
（这里要不要把每个员工的情况都列一遍？会不会太啰嗦？他会不会觉得废话太多？）
【目前已收集到部分关键证据，包括…】
（这个数据准确吗？要不要明天再跟那个员工核对一下？万一错了就太不专业了！）
文档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一段不到两百字的邮件正文，他磨蹭了将近四十分钟。写完后，他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三遍措辞、标点和格式，确保没有任何错漏，甚至担心自己的邮箱地址看起来会不会太学生气。
最终，他心一横，眼一闭，点击了发送。
邮件发出的瞬间，他像跑完一场马拉松，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椅背上，心脏却后知后觉地开始狂跳。
完了。发出去了。
他会不会觉得进度太慢？
会不会觉得报告写得幼稚？
会不会……还记得白天开会时那句不过脑子的“想屁吃”？
怎么办怎么办，能不能让我撤回呀！！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难熬。每一分钟都像被无限制地拉长。他不敢离开电脑，神经质地隔几秒就刷新一下邮箱页面，既期待看到回复，又害怕看到回复。
突然，“叮”的一声脆响——新邮件提醒！
樊沐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心跳骤停了一秒。发件人：He Yiwen。
他手指有些发抖地点开邮件。
邮件正文极其简短，甚至比他的还要短得多，没有任何称呼和寒暄，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
【收到。证据链思路清晰。请优先固定电子证据的公证。】
没有问候，没有客套，更没有对那句“想屁吃”的任何评价。
樊沐盯着那两行字，反复看了三遍。
没有批评！他看了！他说“思路清晰”！樊沐心里想“老子虽然怂你，可老子的专业知识可不是跟你闹着玩的~”
他还给出了非常专业且关键的具体指示——“固定电子证据公证”！这也正是下一步最要紧的事情！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兴奋感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紧张和焦虑。
虽然回复公事公办到了极致，甚至显得有些冷漠。但在樊沐眼里，这无疑是巨大的肯定！
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最后甚至抱着文件夹傻笑了半天，刚才的疲惫和饥饿感一扫而空。
贺易闻没有嫌弃他！贺易闻认可了他的工作！
这种纯粹的、因为专业能力被认可（尤其是被他认可）而带来的喜悦，远远超过了项目本身的进展。他重新坐回电脑前，干劲十足，立刻开始搜索联系可靠的公证处，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窗外的夜色更浓，但律所里那盏孤灯下的年轻人，眼底却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