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动荡的局势得以平息,大批因边境战争而从军的士兵得以归农。
夏天的太阳总是出来得很早,河湾村各家各户的厨房随着公鸡打鸣的声音也升起了袅袅炊烟。
“听说了吗?外出打仗几年的余家大儿如今回来了!”
“呵!余家不是说他早就死在战场上了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芳英走后,余建平后娶的那个巴不得没前头生的这个儿子,他家说的话哪里当得真。”
“也是...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这话如今听来也有一定道理。”
在村里树底下纳鞋底做针线活的众人手不停嘴也没停,在七嘴八舌地八卦最近村里发生的事。
而她们口中的主人公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大门紧闭的余家门口,一动不动。
屋内的气氛紧张,余家小妹余义枫察觉到不对劲,向来没存在感的她一声不吭转身向杂物房走去,收拾着准备喂鸡,昨儿个已经把喂鸡的草割好了,今儿只需要切碎加麦麸进去搅拌均匀。
余母曹翠柳不错神地盯着余父,口中步步紧逼,“当初可说好了,余义雄去服徭役,不论他能不能回来都要分家,不能让他进这个家门。这个家有他没我!”
余父坐在一旁的椅子整理竹篾,编织着未完成的背篓,不管是上山也好,下地也罢,都能装东西。
听到曹翠柳这番话,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吭声,手中动作也未停。
当初英娘因病走后,又没有爷奶,他一人拉扯着余义雄长大,家里也不富裕,当爹又当娘,顾得了地里顾不了家里,余义雄光着屁股流着鼻涕满村跑,也就这么磕磕绊绊的长大了。
但是家里没个女人操持,乱糟糟的终究不像话。在余义雄五岁那年,他再娶了了一个寡妇,没有大操大办。
从那时起家里就不太一样了,从地里回来开始有热饭热菜了,破洞的衣裳也有人用针线缝好了。余义雄也过了一年看似有爹疼后娘爱的日子,家里还有了点余钱送他去私塾认了几个字。
一年后曹翠柳有了自己的儿子,家里的重心从那时起便慢慢发生了转移。余义雄不再去私塾,半大的孩子开始跟着余父上山砍柴挖树根,再长大了几年就开始去码头扛大包挣钱补贴家用。
在后面的几年间,曹翠柳又相继生下了一双儿女,腰杆子渐渐直了起来
直到他十五岁那年,边疆燃起了战火,朝廷开始在各地征兵,向边疆增员。曹翠柳离不得余父这个主心骨,最终还是余义雄代了父亲的役。
战争残酷,刀剑无眼。余义雄在死人堆中摸爬滚打地寻一条生路,他受过大大小小的伤,这些伤在年轻的身体上留下了痕迹,也造就了他沉默寡言的性子。
“你别不说话!莫不是想哄骗我?我这些年辛辛苦苦给你洗衣做饭,还给你生了俩儿子,我可是家里的大功臣!”曹翠柳见余建平一声不吭地光在编背篓,不由得急道。
余父停下手中的活计,叹了一口气,“我没说要反悔,只是在想该怎么开这个口。义雄刚一路长途跋涉辛苦回来,连口水都没喝上,你就让我把他赶出去,这不是让村里人戳咱们的脊梁骨吗?”
曹翠柳转念一想,缓了一下情绪,又恢复了以往温柔小意的样子。
“是这个理,那让他进来说话吧,在外面干站着像个什么样子,这孩子也真是的,自己不会推门进来吗?”曹氏摸了摸手腕上带的银镯子,端起了当家主母的派头,开始指使余义枫去倒水。
“那丫头死哪里去了?需要干活时老是不见人影。”曹翠柳环顾一圈堂屋没见着余义枫的人影,嘴里忍不住开始骂骂咧咧起来。
“娘,三姐去喂鸡了,在后院呢。”在一旁坐着的余义海忙不递道,生怕战火引到他们身上。
“去,把大门打开,她不在你就没点眼力见吗?”曹氏没好气道,“吃饭的时候没见哪次需要叫你。”
余义海瘪了瘪嘴,最终是没出声反驳,以免再挨一顿训。
二小子余义锋则迫不及待去开了门,见到门外站着的高壮男子忍不住叫了一声,“大哥!”
余义雄低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太多表情,口中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余义锋见状也不敢再多说,只引着余义雄进了门便走到了一边,爹娘还在,没他说话的份。
余义雄目光直盯着屋中的中年男子,沉默了一瞬,叫了声爹便止住了口。
曹翠柳佯装不知情,招呼着余义雄坐下,让余义海去把早上吃剩下的红薯端出来,“都不知道你今天要回来,早饭都没做你的那份。只剩下早上煮的几个红薯了,先凑合填一下肚子吧,晚上再做好吃的给你接风洗尘。”
余义雄没接,仍是看着余父,“我离家之前,爹曾答应我,等我回来便分家。如今我回来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余父错愕地看着他,当时确是这么约定的,但没想到大儿子居然会一回来就提这件事,当真是一点都不留恋这个家。
而曹翠柳一听这话,上翘的嘴角都要压不住,一想到余义雄分出去,家里的房子田地银子都会归自己的儿子所有,她眼角的皱纹便更深了几分。
“哎呀,这有什么着急的,先吃饭。三丫头,去,蒸碗大米饭,再给大哥炒两鸡蛋。”曹翠柳回过神便忙不递道,“锋子去村长家请一下村长,就说请他来做个见证,不会耽误事。”
余义锋不懂为什么大哥一回来便要分家,但见家里气氛奇怪,也没敢多问,看了一会爹,发现爹没出声阻止,便又转头看向了大哥,发现大哥同样沉默,只能出了门,直奔村长张庆才家里。
村长张庆才听完来意,长叹一口气,没说什么便起身,意思是同意走这一趟,当这个见证人。
在村长来的路上,余父当着余义雄的面细数了一遍家里的财产。曹翠柳想插话,余父瞪了她一眼,接着说了下去。
“这些年光景也一般,家里的余粮也卖不上什么好价,再加上二小子读了两年私塾,攒下的余钱也不多。现在家里总共有十亩地,六亩良田,四亩旱地,可以给你分两亩……”
余父话音未落,曹翠柳急忙插话,“哎哟我个老天爷啊,你看这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哪里能分两亩地啊?家里的支出可大着呢,你爹他不当家不懂家里情况。”
无视余父的怒目,她接着道,“要分家分地可以,但是只能分一亩,给你分两亩,那我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去!”
余义雄闻言,直接点头,开口道,“我不要地,也不要钱,只有一个条件,分家的同时断亲。”
屋子里是长久的沉默,直到屋外传来余义锋的说话声,“爹,娘,村长来了。”
余父刚想说话,便见曹翠柳一咬牙,狠下心直接答应了余义雄,“行,直接断亲。”
余义雄点了点头,没有询问余父的意见,也没有再说什么,站到了一旁,和刚进来的村长打了个招呼,“村长。”
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回来了啊?几年没见,又高又壮了,”停顿了一下,村长又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好好过日子。”
“好。”一如他沉默寡言的性子。
“村长你来啦!来来来,坐坐坐。”曹翠柳急忙让村长入座,“三丫头快上茶,这也是事出有因才让村长你来一趟。”
“茶不用上了,直接说吧。”村长摆摆手,示意余父直言如何分家。
余父欲言又止,几下张口还是没能说出口来。倒是一旁的曹翠柳迫不及待道,“不分田不分钱,余小子说他只要求分家断亲。村长你看,这字据……”
“胡闹!”村长听到这话,一拍桌子,“有这么分家的吗?这都是谁的主意?”
“是我的想法,”在一旁的余义雄出声道,“我的主意,我们都商量好了,村长直接给我们当个见证就行。”
村长见状连叹几声气,“余建平,你可想好了,这手指印一按下去,白纸黑字,以后余小子和你们余家可就真断亲了。”见余父不说话,又好言劝道,“好歹也是你的亲生儿子,刚回来你让他去哪里落脚?没米没粮的,还没个锅,吃啥?”
余父看了几眼余义雄,又瞅了几眼曹翠柳,犹豫的出了声,“要不还是先不分家吧,等……”
“不必,就现在,”余义雄顾不上村长在场,直接打断了余父的话,“吃的住的我都会自己解决。”
话都说到这份上,村长也不好再说什么,到最后还是让余父给余义雄装了半袋子红薯,让他拿这几天烤着吃煮着吃都行。
余义雄转念一想,不拿白不拿,便收下了。
见证完分家的整个过程,村长摇了摇头就离开了,家里还有一堆活要干,耽误不得。
看到太阳已然升高,曹翠柳着急忙慌地赶众人下地,她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也不在意余义雄怎么看她。
余义雄亦不在意她赶人的态度,喝了两碗水,把那半袋子红薯往背上一扛,朝他爹一点头,“走了。”也不待他爹回答,直接大跨步走出了大门,离开了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