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撕心裂肺的崩溃,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
那一天,柯裕攥着东寰洲青禾城区遭叛军轰炸、仅剩的亲人全部葬身炮火的消息,整个人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瘫在地上哭得几乎窒息。是因特不顾客厅里军方监控的约束,不顾一切将他抱进无监视的卧室,用最温热的拥抱、最坚定的话语,裹住了他支离破碎的世界。
“我是你的家人,我是你的新家。”
那句承诺,像一根细而韧的线,缝补起柯裕被战火碾碎的人生。
往后的半年,是柯裕有生以来,最不敢奢求的安稳时光。
他十九岁,在纽尼尔大学按部就班地上课,课余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缩在那间装满暖意的公寓里。门扉一关,外界的规则、军方的监控、东寰洲的战火,全都被隔绝在外。因特从不用维持人类形态,浅金色的绒毛永远带着安心的温度,蓬松的尾巴会在他看书时轻轻缠上他的手腕,做饭时乖乖守在厨房门口,傍晚就并肩靠在阳台,看落日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色。
88%的超高契合兽契,让他们无需言语就能读懂彼此。
柯裕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因特总能第一时间察觉,然后默默将他拥进怀里;因特偶尔因培育营遗留的精神紧绷而蹙眉,柯裕也会轻轻抚过他的绒毛,用指尖的温度抚平他的不安。
柯裕把所有关于东寰洲的伤痛,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最深处。
他不敢提龙华溯克——那是他的出生地,是埋着父母尸骨的坟场,是他童年所有噩梦的开端;他不敢提青禾城区——那是他最后一丝亲人的念想,却在第九章的炮火里,化为焦土。他怕提起这些,会打碎眼前来之不易的温柔,怕自己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情绪,再次溃不成军。
因特从不多问,只是用陪伴一点点治愈他。
公寓里的每一处角落,都藏着温柔的痕迹:沙发上叠着两人共用的毛毯,冰箱里塞满柯裕爱吃的食材,阳台摆着他喜欢的绿植,连空气里,都飘着因特绒毛淡淡的清香。柯裕渐渐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可以就这样活下去,靠着因特给的“家”,忘掉故土的烽烟,忘掉亲人的亡魂,忘掉那些刻在骨血里的痛。
他甚至开始贪心,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
希望军方的监控只是摆设,希望东寰洲的战火永远停在新闻里,希望因特永远不用离开这间公寓,永远不用踏入那片让他家破人亡的血色土地。
…
这天傍晚,柯裕刚从大学下课回家,手里还拎着顺路买的小蛋糕,想给因特一个小惊喜。推开门,熟悉的暖意扑面而来,因特正趴在沙发上,尾巴慢悠悠地晃着,琥珀色的兽眸在看到他的瞬间,立刻漾开温柔的笑意,起身迎上前,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脖颈,亲昵得不像话。
“今天回来得晚了一点。”因特的声音温软,兽人形态下的低哑嗓音,是柯裕最安心的良药。
柯裕笑着把蛋糕递给他,眼底藏着细碎的欢喜:“路过甜品店,看到你喜欢的口味,就买了。”
因特低头嗅了嗅,尾巴晃得更欢,伸手自然地揽住他的腰,将人带进怀里。柔软的绒毛裹着柯裕,是刻进骨子里的依赖与安稳,柯裕靠在他胸口,听着平稳的心跳,觉得全世界的美好,都不过如此。
他靠了一会儿,想起身把蛋糕放进冰箱,可刚一动,一道冰冷、尖锐、带着铁血威压的提示音,毫无预兆地炸响在客厅里。
不是日常的通讯提醒,不是军方的例行报备,是最高级别的全军紧急征召令——是培育营出身的兽人军人,刻在基因里、永远无法违抗的死命令。
因特的身体瞬间僵住。
揽着柯裕的手臂猛地收紧,原本松弛的绒毛根根竖起,尾巴笔直垂落,琥珀色的眸子里瞬间覆上一层凝重。那是军人的本能,是军令如山的枷锁,从他被培育营制造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再也甩不掉。
柯裕的心,也在同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一种极致的恐慌,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上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他太熟悉这个提示音了,那晚之后,军方偶尔的例行通知,都是温和的提示音,唯有这种尖锐的征召令,意味着生死前线。
半空里,红色的军方虚拟光屏骤然展开,没有任何铺垫,传令官的声音冰冷肃穆,字字如刀,狠狠扎进柯裕的耳膜:
【紧急全军征召令:东寰洲龙华溯克战区发起最终决战,叛军集结残余势力负隅顽抗,平民深陷战火绝境。为实现东寰洲全境永久和平,现征召所有在册培育营兽人军人,即刻驰援龙华溯克前线!】
【征召名单:因特,编号A-073,隶属特种作战部,即刻归队,三十分钟后中央军部空港集结,逾期以军法论处。】
【任务目标:彻底击溃叛军,收复龙华溯克,终结东寰洲数十年战火,护全境平民永久安宁。】
光屏消散,指令音落下。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柯裕僵在因特怀里,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两个字,反复轰鸣,撞得他头痛欲裂——
龙华溯克。
那是他的故乡。
是他父母葬身炮火的地方。
是他童年流离失所的开端,是他这辈子最恨、最痛、最不想踏足的土地。
青禾城区的亲人已经没了,父母早就埋在龙华溯克的瓦砾下,他的根,早就被战火拔得干干净净,只剩眼前这个因特,是他唯一的家人,唯一的家。
可现在,军方要把因特,送到那片血色故土上去。
送到他父母死去的战场上,送到让他家破人亡的烽烟里。
“不……”
柯裕的嘴唇剧烈颤抖,眼泪瞬间涌上眼眶,死死抓住因特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那一晚崩溃时一模一样的绝望,“不要去……我不准你去!”
“那是龙华溯克啊……我爸妈就是死在那里的!我所有的亲人,都死在东寰洲的战火里了!我只剩下你了,我只有你了!”
“你走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半年来刻意藏起的伤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那晚的崩溃还历历在目,青禾城区的焦土、亲人的离世、父母的亡魂,所有的痛苦交织在一起,化作极致的恐惧,将他彻底吞噬。他怕因特像父母一样,永远留在龙华溯克的炮火里;他怕因特像青禾的亲人一样,再也回不来;他怕自己刚拥有的家,再次被战火碾碎,变成孤身一人。
因特垂眸看着怀里崩溃的少年,心脏被兽契联动的剧痛狠狠撕裂。
他能清晰感知到柯裕心底的每一丝情绪——是丧亲之痛的旧伤被重新撕开,是怕再失挚爱的极致恐慌,是对故土战火的深恶痛绝,是对失去一切的绝望。
他比谁都想拒绝,比谁都想把柯裕护在怀里,永远远离那片伤心地,可他不能。
培育营的烙印、军人的天职、东寰洲无数流离的平民,都像枷锁一样,锁着他,让他没有说“不”的权利。
“柯裕,我知道……我都知道。”因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生怕碰碎了怀里的人,“我知道那是你的痛,是你一辈子的噩梦。”
“可那里还有无数和你一样的孩子,和你父母一样的平民,他们还在炮火里等死。我去,是为了让再也没有人,经历你经历过的痛,让东寰洲再也没有青禾城的悲剧,再也没有龙华溯克的亡魂。”
他紧紧抱住柯裕,把脸埋在他的颈窝,绒毛蹭着他的肌肤,是比第九章更郑重的承诺:
“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活着回来。回到你身边,回到我们的家,再也不离开。”
“我是你的家人,是你的新家,我不会食言。”
三十分钟,短到连一场好好的告别都来不及。
因特没有时间多做停留,匆匆褪去兽人形态,换上一身墨色的军方作战服。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染着军人的肃穆,可看向柯裕的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柔情与不舍。他看着眼前哭到浑身发抖的少年,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却不得不转身。
走到门口,因特停下脚步,回身深深看了柯裕一眼。
那一眼,藏着对他伤痛的共情,藏着对故土的悲悯,藏着生死未卜的隐忍,更藏着“必归”的约定。
“等我。”
简简单单两个字,门被轻轻带上,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柯裕僵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泪绝堤而出,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公寓里还留着因特的气息,沙发上有他趴过的痕迹,刚买的蛋糕还放在茶几上,可那个抱着他说“我是你的新家”的人,已经奔赴了他的血色故土。
从这天起,柯裕的世界,只剩下无尽的煎熬。
他重新变回了那个无依无靠的少年,每天守在新闻前,死死盯着龙华溯克的战况。屏幕里,熟悉的故土被硝烟笼罩,断壁残垣,满目疮痍,那些他小时候模糊记得的街道、楼宇,全都毁于炮火,和父母离世时的画面,一模一样。
他比任何人都期盼龙华溯克和平,期盼东寰洲再也没有战火。
因为那是埋着父母的地方,是青禾亲人逝去的故土,他希望他们泉下有知,能看到和平的那天。
可他又比任何人都恐惧这场战争,因为他的爱人,正在那片土地上浴血奋战,随时可能像他的家人一样,永远留在那里。
兽契的联动,成了最折磨他的牵绊。
起初,只是轻微的疲惫感透过兽契传来,柯裕知道,因特还在奋战,还在坚持。可渐渐地,那种疲惫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剧痛——是子弹穿骨的疼,是爆破冲击的伤,是透支生命的疲惫,那剧痛透过兽契,狠狠砸在柯裕身上,让他浑身发抖,冷汗浸湿衣衫,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他知道,因特受伤了。
在他父母死去的那片土地上,他的因特,正为了终结战火,拼尽一切。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隔着千里疆土,陪着他一起疼,一起熬,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父母的离世、青禾亲人的噩耗,被恐惧与绝望反复吞噬。
新闻里的战况越来越惨烈,军部每日通报的牺牲名单越来越长。
一批又一批的军人,永远留在了龙华溯克的土地上,他们用生命,铺就着和平的道路。柯裕不敢看牺牲名单,却又忍不住一遍遍刷新,生怕下一个名字,就是因特。
他守着空荡荡的公寓,守着那句“等我”的承诺,守着对故土的复杂心绪,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等待着结局。
终于,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全国新闻同步播报——
【东寰洲龙华溯克战区决战全胜!叛军彻底溃败,东寰洲实现全境永久和平!再也无战火,无流离,无丧亲之痛!】
举国欢腾,街头巷尾满是欢呼,无数人走上街头,庆祝这来之不易的和平。
柯裕却站在屏幕前,浑身冰冷,手脚颤抖。
和平来了,他的故乡终于太平了,父母泉下有知,青禾的亲人也能安息了。
可那些为了和平牺牲的军人,再也回不来了。
他的因特,还活着吗?
很快,军部战报紧随其后:
龙华溯克决战,以无数军人的鲜血换来全境和平,逾千名精锐军人壮烈牺牲,长眠于东寰洲故土,生还者多身负重伤,九死一生。
柯裕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就在这时,终端震动,军部工作人员语气凝重,带来了那个让他魂飞魄散又心存侥幸的消息:
“柯裕先生,您是因特军人的法定兽契伴侣,因特先生在龙华溯克决战中,为掩护被困平民、掩护战友,被叛军重武器击中,身负重伤,现已紧急送回中央军医院抢救,您可以即刻前往。”
“重伤”两个字,瞬间击碎了柯裕最后一丝理智。
他疯了一样冲出公寓,冒着冰冷的雨,冲向中央军医院。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和衣服,刺骨的冷,却远不及心底万分之一的疼。
他跑过欢呼的人群,跑过庆祝和平的街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的故乡和平了,可他的因特,差点永远留在那里。
中央军医院重症监护区,消毒水与血腥味交织,戒备森严。
柯裕被医护人员领着,跌跌撞撞冲进病房,当看到病床上的人时,他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失声痛哭,眼泪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碎成一片。
病床上的因特,早已没了半分往日的温柔模样。
浑身缠满厚厚的绷带,渗着刺眼的血迹,胸口、腹部、四肢,全是狰狞的战伤,多处粉碎性骨折,脏器严重受损,平日里总是带着暖意的脸庞,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毫无血色,双眼紧闭,陷入深度昏迷,只有监护仪器上微弱的波动,证明他还活着。
医护人员说,因特是在最后冲锋时,为了护住几个被困的龙华溯克平民,被叛军的重武器击中,硬生生撑到了战斗结束,撑到了和平宣告的那一刻。和他一同奔赴前线的战友,大半都牺牲了,永远埋在了柯裕的故乡。
东寰洲和平了。
龙华溯克再也没有战火了。
青禾城区的悲剧,再也不会上演了。
再也不会有孩子像柯裕一样,失去父母,颠沛流离,失去所有亲人。
可这份和平,是用无数军人的生命换来的,是用因特满身的伤痕换来的,是用柯裕再一次直面生死别离的恐惧换来的。
柯裕爬过去,轻轻握住因特缠满绷带的手,冰凉的温度,让他心疼得窒息。
他俯下身,把脸贴在那只冰冷的手上,眼泪无声地砸在绷带上,晕开一片湿痕。
“因特……我的故乡和平了……我爸妈可以安息了……青禾的亲人也能瞑目了……”
“可是你怎么伤成这样……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是我的家人,是我的新家,你不能食言……”
“我们回家,好不好?回到那间公寓,再也不要有战火,再也不要分开……”
病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在病房里静静回响。
窗外的雨还在下,举国欢庆和平,而这间病房里,只剩无尽的心疼与漫长的等待。
柯裕守在病床前,紧紧握着因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唤着他的名字。
他终于等来了故土的和平,等来了亲人期盼的安宁,可他唯一的家人,却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满身伤痕。
兽契的波动依旧微弱,却始终没有断绝。
那是因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留给他的承诺。
柯裕守着那一丝微弱的联结,守着重伤昏迷的爱人,守着用鲜血换来的和平,在满室的消毒水味里,开始了一场更漫长、更揪心的等待。
他什么都不想要了。
不要盛世欢呼,不要故土安宁,只要眼前这个人,能再一次睁开眼,温柔地叫他的名字。
能再一次,回到那间满是暖意的公寓,回到他的身边。
能再一次,抱着他说:
“我是你的家人,我是你的新家。”
因特被从前线送回,他便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眼睛熬得通红,身形也消瘦了一圈,却始终不肯离开半步。病床上的兽人依旧维持着重伤昏迷的状态,浅金色的绒毛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安静地贴在身上,除了平稳的生命体征,看不出半点平日里鲜活温柔的模样。
柯裕每天都会轻轻握住因特露在绷带外的手,一遍遍地唤着他的名字,把两人半年来安稳相守的点滴,轻声说给昏迷的爱人听。他说公寓阳台的落日,说厨房飘出的饭香,说兽人形态时尾巴缠上他手腕的温度,说那句刻在心底的“我是你的新家”。
他怕因特醒来,什么都忘了。
又怕因特再也醒不过来,留他一个人,守着用鲜血换来的和平,永远孤身一人。
这份煎熬,在一个清晨,终于迎来了尽头。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微弱的晨光透过病房的窗户,轻轻洒在因特的脸上。原本紧闭双眼的兽人,指尖忽然轻轻动了一下,紧接着,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双眸。
琥珀色的眼眸,依旧是柯裕熟悉的模样,清澈又温润,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尚未散去的茫然。
“因特……”
柯裕的声音瞬间哽咽,他猛地凑上前,死死盯着病床上醒来的人,眼底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他活着,他的因特,终究是活着从龙华溯克回来了。
可下一秒,柯裕的目光顿住,心头轻轻一紧。
眼前的因特,依旧是完完整整的兽人形态,没有丝毫要化为人形的迹象。他试着轻轻调动体内的兽化能力,想要变回平日里陪柯裕出门时的人类模样,可无论如何努力,周身都没有半点变化,浅金色的绒毛依旧覆满全身,兽耳、尾巴,所有兽人特征都牢牢固定着,再也无法褪去。
因特自己也察觉到了异样,垂眸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轻轻动了动身后的尾巴,眼底的茫然更浓了几分。
医护人员很快赶来检查,一番细致的查看后,轻声向柯裕说明情况:“头部受创影响了兽化中枢,他……以后永远都无法再化为人形了,只能一直维持兽人形态。不过身体机能没有大碍,没有留下肢体残疾,只是兽化能力彻底丧失。”
永远无法化为人形。
短短一句话,落在柯裕耳中,却没有想象中的难过。
再也不用在公共场合小心翼翼地维持人形,再也不用被外界的规则束缚,再也不用在出门时藏起自己最本真的模样。这个代价,在柯裕眼里,远不及因特活着重要。
因特抬眼看向柯裕,目光落在少年泛红的眼眶、消瘦的脸颊上,心底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亲切感。是刻在骨血里的熟悉,是88%超高兽契带来的本能牵绊,他看着眼前的人,觉得无比安心,想要靠近,想要拥抱,却又偏偏,想不起关于眼前人的任何清晰记忆。
“你是……”
因特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语气里满是茫然。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柯裕的心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早该想到的,头部重创,怎么可能毫无影响。
柯裕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湿意,轻声开口:“我是柯裕。”
“柯裕……”因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舌尖反复摩挲着这两个字,熟悉感越来越浓,脑海里面只有零星的、破碎的碎片闪过。
是昏暗卧室里温暖的拥抱,是公寓客厅里柔软的相伴,是夕阳下并肩的身影,是一句温柔到心底的承诺。可这些碎片太模糊,太凌乱,他拼不完整,想不起两人这半年来朝夕相守的每一个日常,想不起那一晚自己抱着崩溃的他,许下“我是你的新家”的誓言,想不起那些温柔治愈、彼此救赎的日夜。
他只知道,眼前的少年,是他无比重要的人,是他拼了命也要从战场回来守护的人。
可那些刻骨铭心的感情,那些深入骨髓的羁绊,全都被头部的重伤,悄悄藏进了记忆的深处,再也无法清晰浮现。
“我……记不清了。”因特垂下眼眸,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措与愧疚,“我记得你的名字,觉得你很亲切,很想靠近你,可是我们之间的事,我想不起来了。只有一点点碎片,什么都拼不出来。”
他忘记了青禾城区噩耗传来时,自己不顾军方监控,把柯裕拉进卧室安抚的模样;
忘记了这半年来,两人在公寓里卸下所有防备,朝夕相伴的温柔;
忘记了自己是柯裕的家人,是柯裕的新家,忘记了所有深情与承诺。
只剩下本能的亲切,与刻在兽契里的守护。
柯裕的心,像被温水浸过,又酸又软。
他难过因特忘记了那些最珍贵的时光,却又庆幸,因特还活着,还能站在他面前,还能对他抱有本能的依赖。比起生死别离,这点记忆的缺失,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轻轻伸出手,慢慢握住因特的手,指尖触到对方温热的绒毛,眼眶再次泛红:“没关系,记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慢慢记,哪怕记不起来,我们也可以重新开始。”
只要你在,就好。
只要你活着,陪在我身边,就够了。
因特看着柯裕温柔的眼眸,心底的亲切感愈发强烈,下意识地反握住他的手,轻轻点了点头。兽契的联动依旧清晰,他能清晰感知到柯裕心底的心疼、欣喜与释然,那些情绪透过血脉相连,一点点熨帖着他茫然的心。
就在两人静静相伴,病房里满是温柔又酸涩的氛围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两名军方工作人员走了进来,神色平和,没有了往日的严肃与冰冷。
他们走到病床前,对着醒来的因特微微颔首,随后拿出一份正式的军方文书,轻声宣读:
“因特,编号A-073,因在龙华溯克决战中表现优异,但身负重伤,头部重创丧失兽化能力,现正式批准退役,脱离军方编制。即日起,解除对你的所有军方管控、行动监控、行动限制,撤销所有军人义务约束。你的兽契关系不受任何干涉,享有完全自由恋爱、自由生活的权利,此后余生,再无任何军方顾虑与束缚。”
话音落下,柯裕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的惊喜。
解除所有监控,撤销所有约束,自由恋爱,再无顾虑。
这是他们曾经最奢望的自由,是因特冒着违抗军令的风险,都想给柯裕的自由。
如今,终于来了。
因为这场惨烈的战争,因为因特重伤退役,军方彻底放开了所有枷锁。
再也不用怕客厅里的监控窥探私密,再也不用顾忌军方的规则约束,再也不用在公共场合小心翼翼,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将他们分开。
哪怕因特永远只能是兽人形态,哪怕他忘记了半年的温柔记忆,可他们终于拥有了完完全全的自由。
因特也微微怔住,随即看向身边的柯裕,琥珀色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柔和的光。
他不懂全部的意义,却能感知到,这份通知,意味着他可以永远陪在柯裕身边,再也不用离开,再也不用奔赴战场,再也不用面临生死别离。
这就够了。
军方工作人员放下文书,转身离开,病房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没有冰冷的仪器干扰,没有军方的监控窥视,没有外界的规则束缚,只有彼此,只有完完全全属于他们的自由。
柯裕再也忍不住,轻轻俯身,将因特紧紧拥进怀里。
温热的绒毛裹着他,是刻进骨血里的安心,是失而复得的珍贵。
因特虽然记不清所有深情,却本能地抬手,轻轻回抱住柯裕,尾巴也悄悄缠上少年的腰肢,动作亲昵又依赖,和半年来无数个日夜的模样,一模一样。
“我记不清过去,”因特把脸埋在柯裕的颈窝,声音温柔又认真,“可是我知道,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我知道。”柯裕闭上眼,眼泪轻轻落在因特的绒毛上,温热又滚烫,“没关系,我们重新开始。
现在,我们自由了,再也没有任何顾虑,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
你是我的兽人,是我的家人,是我的新家,永远都是。”
晨光越来越暖,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因特忘记了过往的深情,却没忘记本能的守护;
永远困在了兽人形态,却换来了一生的自由;
失去了一段珍贵的记忆,却拥有了再也无人能干涉的余生。
龙华溯克的战火熄灭了,东寰洲的和平到来了。
柯裕失去了故土与亲人,却等来了重伤归来、永远相伴的爱人,等来了梦寐以求的自由。
记忆可以碎片,形态可以固定,唯独羁绊,永远不会消散。
在这来之不易的自由里,他们会牵着彼此的手,从零星的记忆碎片开始,重新相爱,重新相守,把错过的温柔,一点点补回来。
往后岁岁年年,无拘无束,唯有彼此,便是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