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Chapter 12 不服气

上午十点,茵瓶背着双肩包,乘着教师琴房楼的电梯下到一楼。她刚刚结束钢琴课,仿佛感到劫后余生。

出了教学楼,茵瓶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回家。临近午间,太阳已经毒辣起来,蝉鸣的声浪混合着暑气扑面而来,忘了带遮阳伞,她只能边在楼下的绿化廊道里游荡,边复盘着今天的专业课:上次是回国以后被批评得惨不忍睹的那一回,相比之下,今天确实算是有进步,不过仍然——「你似乎更像是一个研究员而非演奏者」,老师这么评价道。

“站在这里叹气做什么?”

身后冷不丁冒出来一个高高的人影,把茵瓶吓一跳。

“抱歉,不是故意吓你的。”鲨鲨还是那副全黑的打扮,一手撑着伞,一手递过来一杯冰柠檬水,“喏,给你赔礼。”

“没关系啦,是我刚上完课,脑子还不太清楚……”茵瓶不好意思地笑笑,接过饮料道了声谢。

“今天你是来帮忙的,我还没说谢呢。”鲨鲨打开巨大的遮阳伞,“跟我来吧。”

茵瓶点点头,跟着鲨鲨撑起的一片阴影的黑舟,穿行在刺目而灼人的热浪中。

昨天傍晚,茵瓶为着第二天的专业课,刚结束几个小时的奋斗。妈妈不回家吃,茵瓶自己打发晚饭——简简单单一份加了藜麦和水果的酸奶碗,她一边吃一边划手机时,接到了鲨鲨的消息。和哆啦一样,茵瓶是那天看完live后在饭桌上加的联系方式,只是自从前天Audition以后,茵瓶没再跟乐队的人有过联系。这也是和鲨鲨加上联系方式后,除了打招呼以外的第一个对话。

-「茵茵明天要来学校这里上课吧?」

-「有空的话,下课后能请你过来帮我个忙吗?」

穿过一层长长的绿化廊道后,茵瓶跟着鲨鲨走进音乐学院的琴房楼。音乐学院本部茵瓶常来,但进入这座学院最大的建筑还是第一次。小时候,她从妈妈其他学生的口中听到过传言:每逢期末考试周,琴房楼的队伍会从大门口中溢出来,比晚高峰的地铁还要热闹。

鲨鲨带着茵瓶径直上了琴房楼电梯,用学生卡刷开其中一个小间的门。琴房里,摆放着一架立式钢琴,一个置物桌,墙边靠着一个巨大的低音提琴盒。鲨鲨示意可以把书包和饮料搁在桌子上,又拿出一本谱夹递给茵瓶。

“谱子昨晚才发给你,没问题吧?”

鲨鲨请茵瓶帮忙合奏的,是几首由钢琴曲改编成的小型低音提琴协奏,现在正值暑假,一时间找不到合适钢伴,便向她发出了邀请。对茵瓶来说,视奏本就不算难事,且这几首钢琴伴奏的节拍律动十分规整,比起爵士演奏来说,简直不能更舒适了。她俩意外地有默契,不费多余的力气就能近乎完美地演奏下来。鲨鲨冲她点点头,那张板正的脸难得露出微笑。

“蔓园说得没错,你确实很擅长巴赫。”

“如果下次上课老师也能这么说就好了。”茵瓶苦笑一声,说:“这些作品,师姐已经练得很成熟了呢。”

“自己练得再成熟,也果然还是要跟人配合一遍,才足够清晰。第一次合奏能这么顺利,也要多亏你。”鲨鲨收起琴弓说道,“所以作为回报,我也带了东西来。”

她走到那张置物桌旁,从包里拿出两本书。茵瓶没戴眼镜,眯眼辨认出那是什么后,惊讶地看向鲨鲨:“啊,这个是……”

是伊茉的「葵花宝典」。那天Audition最后结束得尴尬,慌乱间,茵瓶只收走了自己的谱夹。

“这两本书,这几天一直在排练室里放着,我看伊茉也没有要拿回去的意思,就带过来了。”鲨鲨走过来,把书递给茵瓶,在爵士乐小册子的扉页里,还夹着几张谱。“今天不是Audition,你就当陪我玩玩好了。视奏没问题吧?”

茵瓶把几张谱子浏览一遍,点点头。谱子上印的,正是那天用来考核的那首Autumn Leaves,但跟茵瓶自己打的那份相比,几乎找不到任何一个同样的乐句。最开始是贝斯主导solo,钢琴只需要跟着律动给一些和弦;在两页以后,音乐到了中段,贝斯的演奏逐渐退让,轮到钢琴旋律作主导,谱面织体变得复杂起来,那些令人棘手的、交错的节拍……“不要计算节拍,按照我们刚才的感觉来就好,我跟着你。”在合奏中途,贝斯手只插了这样一句话。

一曲终了。鲨鲨扶着大贝斯,回过头来:

“你今天状态很不错嘛。”

确实,跟那时候相比,茵瓶自己也能感觉到松弛了很多。只可惜,Audition的时候不行也没办法——那天自己交出来的成品,和今天的谱子确实差距很大。

“谢谢你,今天的经验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她那样对你,很不公平。”

虽然话里没提名字,但茵瓶能明白她的话中所指。

“我知道伊茉,她一直都是这个样子,说话很直接的……没关系的啦。”回忆起当天的尴尬,她下意识只想回避,“只是,那天还因为我的事情,害得你也被连累,很抱歉。”

“没关系,像你说的,我也知道她这个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对此,鲨鲨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句,又补充道:“但我的意思是,她根本没有真正教你什么,却要以此作为淘汰你的理由。”

她一边说话,一边把那架大琴装进琴箱里,利落地将箱体的几个搭扣扣上,从地上竖起来,靠在墙边。

“如果是我,我会很不服气噢。”鲨鲨站起来,回过身看着茵瓶,“你不会吗?”

“……嗯。”

“笑什么?”

“那天回去的路上,翘翘跟你说了一模一样的话呢。”偷笑被识破,茵瓶坦白道:“你们两个竟然会想到一块儿去!”

“所以,你的朋友也看出来了。”鲨鲨耸肩道,“如果没有不甘心的话,你哭什么呢?”

茵瓶移开视线,窗外午间的阳光正透过青色的帘帐,投在眼前的谱子上。诚然,她演奏的状态有差距是一方面;可是另一方面,虽然茵瓶说不清楚,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她自己能感受到,受到伊茉拒绝的原因,好像不止是水平不够。

“哆啦给乐队弄到几张音乐节的票,有多的。”鲨鲨手上递过来两张票,“你大概还不太懂「乐队的键盘手」是什么意思,也许你看完以后,弹出来的东西会有所不同。”

“可我没去过音乐节耶,你们带上我的话,可能……”

“如果你只是在担心伊茉的态度,那尽管放心,乐队的票要用公款项目交换,不是哆啦一个人就有权处理的;这两本书,也不是我自作主张就能送给你的。”鲨鲨打断了她的犹豫,像是拥有读心术一样不问自答,黑洞洞的瞳孔盯着她,但这个洞察一切的神情转瞬即逝,很快她又松弛下来:

“就当是陪蔓蔓去看看也可以,刚好有她喜欢的歌手,才来问问你们。当然,如果确实没兴趣,决定权也在你。”

两张票竖放在谱架上,白色谱面上那层颤动的绿色阳光,也一视同仁地覆在白色的卡质门票上。琴房到点的广播响起,鲨鲨低头看了一眼黑色腕表,对茵瓶说:

“蔓蔓应该也差不多忙完了,一起吃个午饭吧。”

举行音乐节的场地在郊区,从市里开车过去要两个多小时,虽然距离远,不过那里依山傍海,山顶上还有一块露营区。按哆啦的计划,等到晚上十点演出结束后,还可以到山上扎营过夜。为了能够装得下这些露营设备,妈妈特地借了辆黑色SUV开过来。

鲨鲨跟她们一同从学校门口出发,坐在副驾负责给妈妈导航,茵瓶坐在后排。还是那条大路,还是那间餐吧门口,伊茉和哆啦站在路边——茵瓶忽然感到一阵心虚,不知道是否要主动打个招呼——不过在决定之前,妈妈就打下车窗笑着冲她们招手了。伊茉站在后面,朝妈妈点头示意,没什么表情;哆啦一如既往笑靥如花,探进右侧车窗倚进来,隔着鲨鲨和妈妈说话,拇指朝身后的伊茉一指:

“你们不知道,刚刚看见车过来的时候,她还以为是她妈来了,脸绿得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妈妈被她逗笑了,又问伊茉:“我怎么听你妈妈说,那天演出结束后你没回家呀?”

伊茉可能有点意外妈妈提起这件事,想了一会儿才说:“我那天忘了带钥匙,就免得上去打扰她休息了。”

妈妈啧她一声:“那你就应该直接上来我们家呀,那天刚演出完,又是大半夜的,疲劳驾驶很危险的知不知道!”

听着妈妈教训,伊茉只点点头敷衍。寒暄两三句后,两个人走到后备箱去放东西。

上车时,伊茉在后面不知道搞了什么鬼,弄得哆啦突然哎哟一声扑进来,跟茵瓶挤了一下。那颗蓝色脑袋今天绑了一个半丸子,发尾立在脑袋上像个菠萝;她嘴里叼着棒棒糖,靠近了,也发出一股菠萝的味道。

哆啦坐稳后系上安全带,问:“笑什么呢?”

茵瓶指她:“菠萝。”

“这我早饭,你也来一根?”

“哎,不要给茵茵吃糖噢,前天才去看过牙医。”

面对妈妈突然插话,茵瓶忿忿道:“我自己知道的啦!”

妈妈一边“好好好”应着茵瓶,一边发动车,又递出来一个袋子说:“你们没吃早饭可不行啊,这里有吃的,拿去垫个肚子。”

鲨鲨顺手接过,她已吃过早饭了,只拿了两块曲奇饼。哆啦从她手里接过袋子,打开码着瑞士卷和切块三明治的便当盒,什么都想尝尝,自己手里的瑞士卷还没吃上两口,又凑到伊茉旁边,就着她的手啃了一口三明治。

“你们关系蛮好噢!”妈妈透过后视镜打趣她俩。

“那可不,高中时候就一块儿吃包子。”

“味道怎么样,茵茵的手艺还可以吧?”

曲奇是妈妈昨天烤的,瑞士卷是超市里买的,剩下这些三明治是茵瓶早上起来做的。本来多做一点,装在便当盒里想作为路上充饥的备餐,结果被人吃掉了。

“太可以了,让胡叔拿到光荣之家去卖!”哆啦很捧场地冲茵瓶竖起拇指,又扭头对伊茉说:“你说,是卖三十八一份还是五十八一份?”

伊茉似乎很习惯于哆啦这样耍宝,只是撇了她一眼,嘴巴咀嚼着没应声。哆啦很不合时宜地说了句:“你这么大个人吃着人小孩儿的东西,怎么还别扭啊?”

一句话,把茵瓶和伊茉两个尴尬的人强行拉在一起,叫人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

“姐姐妹妹吵架多正常啊。”妈妈在前面听见了,随口插了句:“小时候有段时间住一起,几乎隔天就吵一次,但晚上一起睡一觉,第二天又和好了。”

哆啦听了这话,嬉皮笑脸哟一下:“那简单啊,今晚帐篷让伊茉跟蔓蔓老师换个位置,和小孩儿睡一晚上得了。”

面对哆啦的胡说八道,妈妈只笑笑,气氛陡然奇怪起来。身旁翻出一点动静,是伊茉偷偷给了哆啦一脚,茵瓶收回视线假装没看到,将眼神锁定在前面。车钥匙上,挂着一只小小的、明黄色的糊涂塌克挂件,车在转弯,它随之摆动。

静了一会儿,鲨鲨说:“早知道你这么能讲,该让你坐前面来。”

“我不。”哆啦往后靠着枕着自己的手,即使挨了一脚也丝毫没有愧疚之心,“这里才是最中间的位置,声场效果最好嘛。”

消停一会儿后,哆啦又问起她们小时候的事情;妈妈一边开车,一边徐徐道来:那时伊茉上初中,青春期碰上强势的妈妈,总不太高兴,就让她搬过来住了一个月;本来要让茵瓶和妈妈睡,房间暂时腾给伊茉,结果不知为何,一向爱黏着妈妈的小屁孩当时就是不愿意。

“……然后我就问她:那茵茵要自己睡,只好让姐姐来妈妈这里睡了。结果她发了好大的脾气,一直说不要不要,怎么都哄不好。”妈妈讲到这里忍不住笑出来,“差点闹着要一个人跑到德国去找她爸爸。”

哆啦听了也嘿嘿一乐,扭头看过来:“你以前脾气那么大?”

“……不记得了。”

这是实话,妈妈讲的版本跟茵瓶记忆里的出入很大,幼儿园的事情,她根本不记得那么多细节。这些小时候的糗事在这个场合里提起来,让茵瓶不知道怎么反应才好,另一位当事人想必也很尴尬。茵瓶偷偷向右瞥了一眼。伊茉只是坐在那里,她双手抱臂,正歪着脑袋打盹,窗外的阳光和树影轮流从她身上路过,一轮一轮打亮脸庞,又湮灭。

百无聊赖地,茵瓶也将视野转向窗外。今天是个晴朗的日子,蓝天里没有一丝杂云,干净得不甚真实,巨大的白色云团清晰地高耸矗立,像假山一样沉默。

好人鲨鲨师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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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Chapter 12 不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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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VER炙热【乐队】
连载中岛菩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