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这么入神?”
伊茉低头卸下吉他,走过来。
翘翘哆啦也停下谈话,一起转过来。哆啦先看到了这张照片,嘿嘿一乐,直接把手机抢过去,塞到伊茉手里。伊茉有些莫名其妙地皱起眉头,低头便看到手机上,与昔日恋人的合照出现在眼前。
翘翘没什么眼力见地凑过去看,感叹一句:“她真是漂亮啊。”
“还好啦,”哆啦憋着笑,瞥了伊茉一眼,怪腔怪调:“最有魅力的还是另有其人喏!”
“谁啊?”
“你啊。”
“……我才不信嘞!”翘翘虽然在嘴上维持着自知之明,可看到哆啦朝她笑,又脸红起来。
茵瓶很心虚。伊茉倒看不出有什么,就这么盯着照片默默了一会儿,随便上下划拉几下,便把手机还给哆啦,丝毫没在意也没过问她们这些八卦的行为。
“好了,准备一下。”她看向茵瓶说道,“差不多开始了。”
茵瓶一边点头,一边卸下自己的书包。鲨鲨不知何时也放下了乐器,从房间的另一头走过来,停在翘翘面前。
“Audition过程中,闲杂人等麻烦回避一下。”
翘翘本来就有点怵这个大高个子,从她一靠近就仰着脖子防备着。听了鲨鲨这句话,她懵然环视一圈,最后伸出食指朝向自己:
“我吗?”
鲨鲨点点头。
很明显,翘翘对被称作“闲杂人等”这回事有点不爽,可她刚瘪起嘴巴,视线委屈地滑到哆啦那边。哆啦也只是朝她眯眼笑着,张开手轻轻摇了摇。
“出去就出去,有什么了不起!”翘翘最后只不服气地看了鲨鲨一眼,又拉着茵瓶,小声说了句:“加油!”
随着白色房门咔哒一声被关上,整个排练室内,只剩下茵瓶独自面对着三位考官。说实话,在来之前,或者说从饭桌上被邀约开始,她从没想过会是如此正式严肃的场合——对毫无乐队经验的茵瓶来说,这比期末考试或者是钢琴比赛吓人多了。
伊茉跟着哆啦坐在旁边的长沙发上,鲨鲨抱臂倚着墙,在三位考官的凝视下,茵瓶在键盘前坐下,拿出那本小册子,一切就位,只待指示。气氛一下令人焦灼起来,茵瓶在这压抑的等待里偷偷换气,忽然余光看到房门的小玻璃窗上,露出了翘翘的小半张脸,她接收到茵瓶的目光,开始挤眉弄眼。茵瓶鼓着嘴巴,好不容易才把笑给压下去。
“开始吧。”
伊茉一句话,让茵瓶重新严肃起来。
第一首先考指定的爵士标准曲,正是那小册子翻开的第一首Autumn Leaves。小册子上虽然是五线谱,但是这跟平常茵瓶所弹的也完全不一样,仅由单行主旋律加上和声标记构成,也相当于是功能谱。于是茵瓶把所有的节奏、织体设计,全都打在五线谱上——此刻的茵瓶,表面上是在对着小册子上的谱子弹奏,但实际上完全在按照钢琴演奏的模式背谱。
但是,茵瓶此前五天都只在家里的钢琴上练习,合成器键盘的重量轻飘飘,完全不是同一回事;加上茵瓶演出的心理素质本来就不强,因而在预料之内地碰错了好几次。在砸完一套终止和弦后,茵瓶暗自叹了一口气。
“然后,直接跟program可以吧?”
伊茉没对第一项考核作出任何评价。
鲨鲨走到房间另一角放调音台和电脑的地方,伊茉抬手给了个响指,那边收到指令看过来,对视之间,茵瓶指尖摸在键盘上,深呼吸了一次,也朝鲨鲨点一下头。音响里,木鱼一般清脆的几个预拍叩了四下。
第二首曲子,是乐队第一张同名专辑的同名主打歌「Fant??me Speed 」。在茵瓶搜到的几个live视频中,这首歌几乎在每次演出都或多或少地存在重新编曲或即兴的部分,几乎是每场必演的固定节目。在原版的录音专辑中,一开场便是一连串急促的钢琴炫技,配合着电吉他,形成一段爵士摇滚色彩的前奏;在歌曲中段,即使主唱在前景发挥,键盘也仍然需要不断配合着音乐发展,作自由的节奏与和声变化。
这些操作,对习惯于演奏古典钢琴的茵瓶来说,不是简单的事情;但好在,有了诶莉卡的那份谱子,茵瓶只需要关注演奏。这里用到的键盘技巧,尚且在茵瓶能驾驭的范围之内,且有了刚刚的经验,手指已经稍微适应了键盘的触感。四分多钟后,这一曲将将在没有失误的情况下完成。
茵瓶用余光看向沙发的方向,伊茉双手抱臂靠在沙发上,哆啦划着手机,谁也没说话。门玻璃外面,翘翘的那小半张脸换成了一双手,用指尖轻轻为她鼓掌。
大概,这首还算能过关吧。
“OK!考试结束!”
伊茉伸了个懒腰,终于起身走过来,拿过小册子看了一眼,又拿起茵瓶的那本厚厚的谱夹,翻看起来。
“先说第一首吧。”伊茉捧着谱夹,问道:“我不太懂,你这是写了个奏鸣曲还是什么吗?”
这话说得像是讽刺,但她脸上表情十分板正,并没有那种故意刁难人的笑意。茵瓶脸上热热的,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要如何回复。伊茉看她不吱声,便把那本谱夹合上,递了回来。
“那我就直说了,”伊茉居高临下地看过来,消音的排练室里,只有她淡淡说话的声音:“给你的两本书,你能用五天时间啃下来,还能演奏到这个地步,不得不说确实超过了我的预期。”
这是褒奖。
“但是,很抱歉,我认为你目前还是不能胜任键盘手的位置。”
茵瓶的心跳快到了喉咙口,她强忍着把自己吞咽下去,下意识抬眼对上伊茉的目光,又马上低头收回来。
“为什么?”哆啦走过来,替茵瓶问出口,“虽然第一首爵士曲失误多了点,但是咱们实用主义一点,她的第二首扒得多完整啊!”
哆啦说完,还朝茵瓶眨巴一下眼睛。茵瓶心虚地移开视线。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作为键盘手,这样演奏实在是太一板一眼了。爵士曲是这样,乐队曲就更明显。另外——”伊茉用指尖点了点茵瓶手里的谱夹,发出笃笃两声,“这些五线谱是怎么回事?”
“因为我比较擅长看这个……”
“因为看不惯和声标记,所以全部改成了五线谱吗?”伊茉直接打断她,“也就是说,所有乐句的律动都是打在乐谱上算出来的?”
茵瓶只是点头。
伊茉啪地把谱夹放下,双手叉腰,呼了一口气:
“如果我只是要你把所有的键盘音扒出来,那为什么不直接用Program算了?”
意识到这样可能真的很不好,茵瓶咬着嘴唇,一边抬眼偷看伊茉没什么表情的脸,一边把紧张得发颤的指尖攥紧,藏到身后。
“话说得过分了点吧。”鲨鲨忍不住插了一句。
“是啊,我也觉得已经够厉害了。”哆啦叉着腰,露出那天在机场一样的挑衅模样指她:“别忘了谁害我现在要找新的键盘手,还挑三拣四……我就觉得让她替诶莉卡根本没问题啊!”
“是吗?那么请问她要拿什么跟诶莉卡比呢?”伊茉这回比在机场那淡定多了,只歪着脑袋反问:“写歌?编曲?还是即兴?”
“当年诶莉卡跟我出来的时候,也是新手,她也做不到茵茵这份上啊。就算后来她是键盘手,可编曲不还是你帮着做的嘛?”哆啦说着,手掌往茵瓶肩上一扣,“再说了,小孩这边你又帮了人家多少?”
“乐队现在要考量的东西跟过去不一样了。”伊茉说,“不管是准备了五天还是五个月,Audition都只看当下的结果。不然以后排练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不是吗?”
哆啦咧着虎牙嘁了一声,“说得好听,冠冕堂皇,你不就是……”
一句话说到结尾却含糊起来,伊茉冷着脸没搭腔。鲨鲨追问道:
“你不会是故意为难人的吧?”
“我没有要为难任何人。”伊茉抬眼看着鲨鲨,“不论是谁的Audition我都会一视同仁,包括贝斯手。”
“你明明知道她是新手,出到这个难度,却只给五天时间,根本不合理不是吗?”
“既然让我来负责,那这就是我的标准。我同意你入队,也是因为你达到了我需要的标准,而不是因为老师的举荐。”伊茉以一副不容置喙的架势,转身和鲨鲨面对面杠起来,“反倒是你杨莎莎,还以为是多有原则的人,现在就因为没有经验这种理由,所以要专门给她特殊待遇吗?”
安静的排练室里,气氛忽然弥漫出火药味。
“鲨鲨姐她没有这个意思。”
一直沉默着看三人辩论的茵瓶,突然发话,对峙着的两个人同时回过头来看她。茵瓶自己也有点意外,暗怪自己嘴快。她一边思索着该往下怎么接,一边抬眼看着伊茉,不得不开口继续:
“只是,我没有偷懒,也没有要跟你的键盘手比……总之,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
茵瓶尴尬地抱着自己的谱夹站起来,谁也没看,只顾低头拎起书包,把谱夹往包里一塞,便朝门口走去——这种混乱的场面她招架不来,一秒钟也不愿多留。翘翘已经等候多时,门锁刚一松开,她就从外面迫不及待探进一颗脑袋来。
“茵茵,你怎么啦?”翘翘小声地问了一句。
看到翘翘的脸,茵瓶终于把那口紧绷着的气从肺里呼出来,感到眼睛正在发酸发胀。书包拉链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间卡得要命,茵瓶把它从肩上直拽到胸前来也无济于事。伊茉跟在身后,叫了她一声,正奋力同拉链战斗到半途的茵瓶,半挎着书包狼狈地回过头去。
“嗯,刚刚是我话说得不妥,向你道歉。”
伊茉此刻的声音已经收敛了锋芒,她用一种故作轻盈的语气,显得居高临下:“回去好好准备考试吧,你妈妈对你期望很高,别浪费时间了。”
是吗?
「别浪费时间了。」
回国以后的钢琴课上,老师也对茵瓶说过同样的话——仿佛是这些黑白键附成人形,不管她往哪个方向逃跑,都追在背后提醒:别白费力气了,别浪费时间了……这些想法甩也甩不掉,也许自己是真的不太合适做一个演奏家。可茵瓶实在不能理解,如果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如果做什么都是浪费时间,那么她所有的努力有什么意义?妈妈的「期望很高」又凭何而来呢?
更何况,茵瓶见过妈妈对别人期望很高的样子,不是现在这样的。妈妈从来没有计划让茵瓶去冲刺国际比赛;没有为她邀请大型交响乐团合作演出;也没有为了她去继续尝试评大学本部的职称。茵瓶知道自己永远永远无法代替那个脱颖而出的爱徒。
所以一切从来都不对吧?在看完演奏会后,七岁的茵瓶发着高热,撑着身体坐在钢琴面前,闭着眼,第一次听见自己叩响琴键之下的那扇大门——从那时候选择钢琴演奏这条路开始,就不对吧?
嘎吱一声,茵瓶手上的拉链终于合上。与此同时,一大朵水滴垂直砸在驼色的地毯上,发出闷响,在静音的房间里格外突兀。水渍在地上晕成了一颗青棕色。只听见哆啦轻推了伊茉一把:
“哇,你要完蛋了!”
翘翘猫下身来瞧了一眼,哎呀一声马上掏出手帕纸塞到她手里,茵瓶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哭了。哆啦什么也没说,径直绕过来,挽着翘翘的手把她带到门外去——眼前只剩伊茉,茵瓶唯独不想在她面前失态,然而情绪来得猝不及防,泪珠只顾一颗颗跳出来,根本来不及控制。
好丢脸,好丢脸。明明到最后都已经尽力装作冷静了,现在却这个样子。
茵瓶手足无措,整个人几乎被冻结在原地,在控制住眼泪以前,她根本不敢抬起头。可情绪这回事只是越着急越失控。直到面前的白鞋往前靠了一步,茵瓶立刻往后躲了一步,下意识抬头,对上那张同样不知所措的脸。
“呃,我的意思是……”伊茉的声音此刻变得紧张起来。
“不,没有啦!”茵瓶打断她,转过身去,压住呼吸,用手背胡乱抹掉脸上眼睛上的水,在极度不知所措的尴尬之中,竟然还能挤出一个笑容来,“真没用,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哭的……谢谢你们的好意,不行就是不行。没什么的,我明白了。”
下午酝酿已久的暴雨已经滂沱,四周充满潮湿闷热的气味,本就光线不足的廊道变得更加昏暗起来。耳边是窗外的淅淅沥沥,身后传来翘翘喊的“茵茵等我”,还有哒哒哒追上来的脚步声。茵瓶只记得自己最后先说了一声“再见”、“翘翘我们走吧”——也有可能是反过来,完全忘记了,这种丢脸的场面,大脑根本不忍回想。总之她妥帖地将双肩包背好后,便向着阴暗的廊道外快步逃离。
茵瓶哭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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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Chapter 11 Audi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