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醒来,脖子僵得像被人拧过。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光,照在地板上,细细的,灰白色的。我动了动,外套从肩上滑下去,空气凉凉的,带着复印纸和旧咖啡的味道。办公室里还是一片漆黑,只有走廊的声控灯偶尔亮一下,很快又灭了。
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五点十二分。
睡了不到两个小时。但比不睡强。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像生锈的合页。我把外套叠好放在桌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水龙头拧开的一瞬间水流太猛,溅了一些在衣服上,冰得我打了个哆嗦。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很差,眼睛底下两道青黑,嘴唇干得起皮。我把湿刘海拨到一边,盯着自己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你今天要去见那个人。”许颐的声音响起来,平稳的,像在陈述一个天气。
我正用纸巾擦脸上的水,动作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她说的内容,是因为她说的时间。我还没完全醒透,脑子像一团浆糊,她就已经在替我规划今天了。这种感觉很微妙,像有一个人在替你值夜班,你睡着的时候她醒着,你醒了以后她就把整理好的东西放在你面前。
“哪个?”我说。
“遗忘河案的最后一个证人。那个心理诊所的前台。”
我想起来了。遗忘河案虽然已经结案,凶手伏法,但有一个证人当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心理诊所的前台,在案发前三个月突然辞职,消失了。专案组找过她,没找到。上周有人提供线索,说在本市下面的一个县见过她。
“约了下午两点。”我说。
“早点去。”
“为什么?”
“她在怕。早一点到,她没那么多时间想怎么躲你。”
我靠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这种判断力不是第一次出现了,每一次都准得让人后背发凉。我不知道她是从哪些信息里推导出这个结论的,也许是从那个前台消失的时间线,也许是从她的心理特征,也许是从别的什么我根本想不到的角度。但我不问了,问了她也不说。她说“你猜”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故意的顽劣,像一只猫把毛线球推到你脚边,然后蹲在远处看你怎么办。
我换了件干净衬衫,把昨天的衬衫塞进包里,下楼买了杯豆浆和两根油条,站在路边吃。天刚亮,街上人不多,扫地的阿姨推着车慢慢过去,竹扫帚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豆浆很烫,我吸了一口差点烫到舌头,许颐在我脑子里什么也没说,但我就是感觉到了一种类似于翻白眼的情绪。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能在她的沉默里读出东西了。不是读心术,是次数多了以后积累出来的直觉。像你养一只猫,它什么都不用说,你看见它尾巴尖轻轻一甩就知道它不耐烦了。
我吃完东西,开车往县里去。
高速上没什么车,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路面照得发白。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田野里那种潮湿的、草叶被露水打湿的气味。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声音很低,听不太清歌词,只有旋律在车厢里慢慢转。
开了将近两个小时,下高速,走省道,再拐进一条两边种满梧桐的路。梧桐叶子开始黄了,边缘卷起来,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导航说目的地就在前方,我看了一眼,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红砖墙面,阳台用蓝色铁皮搭出来,晒着花花绿绿的床单。
我把车停在路边,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四十。
比约定时间早了三个多小时。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拿出来翻那个证人的资料。她叫何苗,二十五岁,当年在心理诊所做了八个月的前台,负责预约和接待。案发后专案组去找她,她已经搬走了,手机停机,社交账号全部注销。专案组的结论是她可能跟案件有关联,但查了两个月,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她参与犯罪,就放弃了。后来这个案子结了,没有人再提她。
上星期有人打电话到局里,说在县城见过一个女人,长得像当年的何苗。值班的同事把线索转给我,我打过去,对方是个老太太,说话颠三倒四的,反复说“那个姑娘可怜”“你们别抓她”。我问她在哪见的,她说“就在菜市场”,然后就挂了。
线索很弱。但我还是来了。不是因为我有多执着,是因为许颐在那个电话挂断之后说了一句“去”。
一个字。
我问为什么,她说:“直觉。”
我一直觉得许颐说“直觉”的时候是在敷衍我。她根本没有直觉,她知道,但她不愿意告诉我她是怎么知道的。
我下了车,走进那条巷子。居民楼没有门禁,铁门敞着,门框上的漆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锈蚀的铁皮。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几层,我踩着台阶上去,脚步声在窄小的空间里来回弹。
四楼,左边那户。
门是旧的防盗门,上面贴着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家政服务的。门把手上挂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广告传单,看起来很久没人取了。
我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又敲了三下,用力一点。
里面传来轻微的声响,像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然后是一阵很长的沉默。
“何苗?”我说,“我是市局的,珉屿。我想跟你聊聊。”
又是沉默。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有呼吸声,很轻,像刻意压着的。站了大概有一分钟,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从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白部分发黄,像很久没有睡过觉的人。她看着我,不说话。
“何苗,就聊聊。我一个人来的。”
她犹豫了很久。门缝开大了一点,我看见了她的脸。瘦,太瘦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下巴尖得像刀子。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穿一件旧卫衣,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下面一片青紫色的淤痕。
那个淤痕的形状让我心里紧了一下。不是磕碰出来的,是指印。五个指头按出来的。
“你受伤了?”我问。
她把领口拉上去,没说话,把防盗链取下来,让我进去了。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窗帘拉着,光线很暗。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说不出是什么的气味,像潮湿的布料和泡面汤混在一起。客厅的茶几上堆着药盒和外卖餐盒,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画面上在播一个购物频道,一个女人在兴高采烈地卖锅。
何苗坐在沙发上,把腿蜷起来,抱着膝盖。她盯着电视屏幕,不看我。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没有掏出笔记本,也没有录音笔。就坐着,和她在同一个房间里,呼吸同一片空气。
沉默了很久。
“你不是来抓我的。”她突然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我为什么要抓你?”我说。
“他们都觉得我知道什么。当年那些警察,来了好几拨,问来问去,问得我想死。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前台,我连医生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我相信你。”
她转过头来看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情,不是感激,是困惑,像一个溺水的人突然被一只手抓住了,但她不确定那只手是要救她还是要按她下去。
“那你来干什么?”
“我想问你,医生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让你保管。比如钥匙,比如本子,比如U盘。”
她摇头。
“有没有让你帮他做过什么记录,不是病人预约的,是别的,比如他让你在某个时间打一个电话,或者寄一封信。”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她,根本看不出来。但许颐在我心里轻轻说了一句什么,不是字句,是一种感觉,像有人在我后背上拍了一下。
我等着。
何苗低下头,开始咬指甲。咬得很深,指尖已经秃了,有些地方还渗着血丝。
“他让我寄过一个快递。”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寄给谁?”
“不记得了。”
“大概的地方呢?省内还是省外?”
“省外。寄了很多快递,那段时间每天都寄,我在前台帮忙打包。但是有一个,他特别交代了,不能走公司的快递,要去邮局寄。”
“你还记得那个收件人叫什么吗?”
她咬了很久的指甲,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来,说:“姓沈。沈什么的。我收件人的名字都是打印好的标签,直接贴上去。但那个是他手写的,所以我记得姓。”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地址呢?”
“不记得了。”
“你在哪个邮局寄的?”
她想了想,说了个地名,是市里老城区的一个邮局,现在已经拆了。
我又问了几句,她开始不耐烦了,蜷得更紧,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地说:“你走吧,我什么都说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身上的伤,是谁弄的?”
她没抬头,声音从膝盖的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不用你管。”
“何苗。”
“我说了不用你管。”
“如果你想离开这里,”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打这个电话。”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还是很暗。我下了一层楼,停下来,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
“她说谎了。”许颐说。
“哪部分?”
“她说她什么都不记得。她记得。她记得那个收件人的名字,也记得地址。她在怕。”
“怕那个人?”
“怕你。”
我愣了一下。还没等我问为什么,许颐又说:“那个姓沈的收件人,你想到了什么?”
我想到的是沈渡。一个已经结了案的名字。镜中新娘案的死者之一。
不,不对。不是死者。是受害人。那个跳楼顶罪的凶手,他的名字里没有沈。但镜中新娘案里有一个姓沈的,是第三对失踪的新人里的新郎,他死了,死在凶手跳楼之前。
许颐没有继续说话。
我站在黑暗的楼道里,听见头顶那户人家的电视声,购物频道还在卖锅,主持人的声音隔着楼板传下来,嗡嗡的,像蜜蜂在远处飞。
“许颐。”我在心里叫她。
“嗯。”
“你跟那个案子有什么关系?”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你猜。”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说“你猜”是带着一点顽劣的,像在逗我。这一次,那两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到她自己都在发抖。
我没有再问。
我走出楼道,阳光猛地砸在我脸上,眼睛一下子睁不开。我眯着眼站在楼门口,手搭在眉骨上挡光,等眼睛慢慢适应。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碎碎的,晃来晃去。一只橘猫蹲在墙角舔爪子,舔得很仔细,一下一下的,舌头上的倒刺刮过皮毛,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我上了车,没有立刻发动,把座椅放倒了一些,仰面躺着,看车顶棚上有一个小小的污渍,形状像一片叶子。
“许颐,你在我身体里多久了?”
“很久。”
“多久?”
“比你想象的要久得多。”
我想了想,说:“那你见过很多事。”
“见过。”
“也做过很多事?”
这一次她没有回答。不是那种沉默,是那种把嘴闭紧了,一个字都不肯漏出来的沉默。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后一步是万丈深渊,她说那一步她早就迈出去了,但我知道她没有。
她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了。
我发动了车,开出那条梧桐路。后视镜里,那栋居民楼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融进了秋天的颜色里。
手机响了,局里的电话。
“珉姐,新案子。城东一个工地上挖出一具骸骨,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超过十年。你过来一趟。”
我把手机放下,打了转向灯,掉头往城东开。
许颐没有说任何话。
但我知道她在。
她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