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悯现立马起身,走到乔盼儿身旁:“乔姨娘莫急,是怎么了?”
乔盼儿摊开手,哭丧着脸:“你们回来都有一日了,朝廷未来治罪,这不是表明了,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嘛。”
乔盼儿指向门口:“结果不知他着了什么道,非得去领罪,这不是犯傻是什么?”
她捻起手帕,擦拭脸上的泪珠,有握住悯现的手摇晃:“扶桑啊,你帮帮我,去劝劝他。”
悯现安慰道:“乔姨娘莫要伤心难过,将军本非肆无忌惮的幼小孩童,他定有自己的考量。”
“将军私自出城,那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往后若被有心人利用,逮住这个尾巴做把柄,那不就得不偿失了。”
“现下将军自请受罚,负荆请罪,更能彰显将军的忠心耿耿,以表皇恩。”
乔盼儿眼中含的泪被安抚,但还是担忧:“那责罚会不会太重了?”
“陛下既然没有主动治罪,必然是信任将军,所以那所谓的责罚,不过就是耳人掩目,过过流程。”
“当真。”
悯现确切点头,有宽慰道:“若姨娘还不放心,那我便走一趟,在皇宫门口候着,可好?”
乔盼儿放心点头:“扶桑啊,真是辛苦你了。”
“无碍,我就是要去寻将军的。”
搭乘顾府的马车抵达皇宫门口。
宫门外拿着长矛的侍卫笔直站立,看见马车停留,便一刻不停地盯着。
直到看见下车之人是个穿着简单衣裙的妙龄女子,才放松警惕。
悯现站立在城门下,太阳正当头,高大阔丽的宫门覆盖住了她,就像巨兽正长着嘴,时刻准备吞噬掉她。
上一世,她就是在城门里自刎而死,仅仅一门之隔。
很近,近到只需开城门,也很远,远到隔了一个生死。
悯现抬头,仰到极限都没能看见宫门的全貌,皇城太大了,而所处地面下的她,又太小了。
翻云覆雨,推翻棋局,或是只手遮天,并非一叶扁舟而能为的。
悯现头扬得有些酸,便转回来,继续盼着。
刚转回来,宫门就开了。
随着吱呀一声,门缓慢打开,就瞧见顾遂景被搀扶着。
他弯曲着背,额前的发丝凌乱在空中,那张脸冰冷中夹着一丝疼痛,整张脸也冒着虚汗。
悯现并没有丝毫意外,淡然看着顾遂景。
而对方见面前之人是悯现,眼中闪过惊讶,随即挺直背脊,还将搭在侍卫肩膀上的手撤了下来。
那侍卫显然有些疑惑,不过也没说什么,跟随着顾遂景。
顾遂景移到悯现面前:“你怎么来了。”
悯现:“姨娘担心将军,所以我便来了。”
顾遂景点头嗯了一声。
悯现:“将军上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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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坐在马车内,相对而坐,却久久无言。
悯现盯着顾遂景,他穿好了外裤,可还是能见到血印子。看来并没有放过他,行的是实杖。
用的应该是大荆条,抽上一鞭子,皮肤便像条状一样撕裂。
悯现问:“将军坐着不难受。”
顾遂景回得很迅速:“还好。”
悯现又问:“将军为何要去?”
“滁州之事,必定传入陛下耳中,陛下没主动罚,那便是想让将军瞒住此事,保太子安。”
“我不信顾将军看不懂。”
顾遂景:“我只是依言行事。”
“我知将军的性格,但也请顾将军担忧担忧自己。”
顾遂景抬头看她:“我知道。”
“将军的伤,怕是没个半个月,是好不了的。”
“嗯。”
随后悯现又道:“滁州的事情扳不倒太子,但可以让他停歇两天。”
说到这,又不由担心:“可是太子势大,家世煊赫,又得陛下青睐,怕是少不了找顾府麻烦了。”
“别担心。”
“我担心什么?我又不是顾府的人。”
悯现顺势问:“那经滁州一行,顾将军的决定是什么?夫妻之名,一年为期。”
与此同时,悯现伸出了手。
顾遂景嗯了一声,又迟疑了一会,才握住悯现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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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顾府,悯现刚下马车,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裴之安。
裴之安走上前,握住悯现的手臂,一把扯了过去。
“哎……”悯现被拖着移了两步。
随后另一只手的胳膊又被刚下马车的顾遂景拉住。
悯现转头看去,看见顾遂景的眼神凶狠,正盯着裴之安说:“放开。”
裴之安不论是势气还是道理都敌不过顾遂景,只能讪讪道:“我寻扶桑有事,还请扶鹰将军放开。”
顾遂景盯着两眼,最后视线转移到悯现身上,似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悯现感知到了,向着顾遂景点头,于是顾遂景便放开了。
只是不知为何,他还站在原地,迟迟不愿走。
悯现被拉扯到一边,还没问所为何事,就被他揽入怀中。
悯现僵在原地,直直地杵在那。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过激,裴之安迅速放来:“这个月你去哪了。”
悯现回:“去滁州了。”
“我最开始以为你出事了,悯家被烧得只剩灰烬,若如不是我看见杪秋,我都以为你……”
悯现礼貌退后两步:“裴公子,我安然无恙。”
裴之安感受到了疏离,垂下的手有些尴尬,无助握着空气。
裴之安扯出笑容:“那你为何会住在顾家,扶桑与顾将军是亲戚?”
悯现摇头,也并未隐瞒,直言:“我要嫁给他。”
此话一出,如遭雷击,震得裴之安说不出话,甚至身子都要往后倾了。
他重复悯现刚刚说的话:“你要嫁给……他。”
悯现肯定:“是的。”
“为何?你心悦于他?”裴之安问。
悯现不想扯很远,也不想解释很多,便说:“是,我心悦顾遂景。”
裴之安的心慢慢安静,就像是死寂的海面,不起波澜。
他听不到任何声音,隔绝掉了街边路人的嘈杂,只有那几个字在心中回响。
裴之安十分勉强扯出一个笑,“恭喜。”
悯现没有说话。
又听裴之安道:“悯家都没人呢,那怎么给扶桑撑腰。”
“我回去同我父母道,让扶桑到裴府门下,入裴家谱,以裴府为靠,可好?”
“到时,定为扶桑准备好嫁妆,不至于让京城的人看不起。”
悯现不解:“裴公子,不必如此。”
“那到时城中有人嘲笑你,这该如何啊?”
悯现抿唇,似乎是在回忆:“这个月,裴公子也变了许多,当初在乞巧节上,力排众议为我说话的裴家公子,现下也会在乎流言蜚语了。”
“我……”裴之安被噎住,“我只是想考虑得多一些。”
悯现:“那便多谢裴公子好意。”
“裴公子还有什么事吗?”
裴之安要摇头。
“那悯现在此于裴公子作别。”
裴之安抖了一下肩膀,两步一回头地离开了。
悯现往后转,竟发现顾遂景还站在原地。
“顾将军站在这干嘛,还不进去休息。”
顾遂景点头说:“他喜欢你。”语气肯定。
悯现清楚这个他是谁,笑了一下:“不过是小孩子的喜欢,过段时间便会消的。”
“将军快进府吧。”悯现又催促道。
说完,顾遂景便不做停留,直接踏入。
悯现只是转头看了看,若如她没经历生死,还是个无忧无虑,每日只想如何摆脱无聊的课本,每日只想今日该吃什么美食,该玩什么游戏的欢脱少女,她还会对这份情意发出存粹的感谢。
而现下,却只想甩脱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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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被尘雾笼罩,显得朦胧,正此时,姜大将军府中有一人踏入。
顾遂景径直进入姜镇的书房中,而里面的人也坐在主位上,等待许久。
门吱呀一声,姜镇瞧见面前的顾遂景,欣慰一笑:“松筠特意唤我到书房等候,所为何事啊?”
顾遂景转身将门关好,站在书案下,一字一句问道:“师傅定然知晓我去了滁州。”
姜镇沉沉地点了头。
“那定然知晓我所为何事。”
顾遂景信任姜镇。于是镂述无遗,将事情全都同姜镇说:“在我返京之时,收到一封密信,信里面清楚写着,我的父亲并非战死,而是被人构陷利用。”
姜镇坐在书案旁,顾遂景说的每一句话都扎进他的心里,仿佛又将他带回到了十八年前。
“于是我去了滁州,那人同我道,说是伯父您,说您不顾军情,专断独行,不顾及死伤,才让城门破。”
姜镇没有回复,而是反问顾遂景:“松筠信吗?”
“我想不相信。”顾遂景盯着姜镇,他道出的话也带着少有的裂痕。
姜镇又问:“我说没有,你便信?”
顾遂景点头:“嗯。”
姜镇又道:“那我说有呢,我曾也嫉妒过你父亲,你会怎样?”
顾遂景愣住,良久,都未曾说话。
姜镇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月色,感慨道:“今日这弯月,当真是熟悉啊。”
“松筠要听,我作为师傅的,自然要如实告知。”:
姜镇长叹一口气,道:“如你听见的一样,我当年的确意气用事过。在我们击退敌军后,我是未与顾兄商讨,而是带兵继续追击。”
“那时我见车辙混乱,故想乘胜追击,谁料想,那是圈套啊!”姜镇语气中带着悔恨和疼痛,他捶胸顿足,他后悔莫及,以至于如今都未能释怀。
姜镇深深谈了一口气,似乎想要将所有怨怼全都舒出:“我带着一小队轻骑兵,攻入城中,看见的却是空城一座。”
姜镇走到顾遂景面前:“那城中白雾四起,看不清敌方在何处,但我却能判断,城中的人数还没我那一小队轻骑兵多。”
“所有我便知道我错了,他们调虎离山,将我支走,就是为的破城。”
“我连忙赶回去,看见的便是残败的城门,未曾见到顾兄。”
“那时我才真的后悔莫及,我那时嫉妒顾兄,顾兄武艺比我好,处事比我妙,底下兄弟都瞻仰佩服顾兄,我……”
他仰天长啸:“我悔啊,我姜镇,征战一生,唯一后悔的便是此事,可我却无法弥补,永远都没有办法偿还。”
他们在黄沙结拜,却也在黄沙中分离,一人隔绝世间,一人却留余生忏悔。
姜镇转而盯着顾遂景,拍着他的肩:“一见到你,我便会想起顾兄,就总是想多对你好些,把你当作亲儿子对待。曾经我可以告诉你,你父亲是战死的,是为国效忠,现如今你长大了,我便要将实话同你道,让你自行决断。”
顾遂景眼眶发红,一字一顿:“我如何决断。”
他内心矛盾:“师傅养育我,又让我如何割舍?”
顾遂景喘息一口气,又道:“恨与恩,我又如何抉择呢?”
姜镇沉了声。
夜晚很安静。
良久,顾遂景才问:“那时,城门中的士兵,可撑几日?”
姜镇凭着印象回答:“我带走的只有一小支,剩下的都在城中修养,护城的人手是绝对足够的,抵挡两三日都不成问题。”
这下让两人都疑惑了,姜镇也道:“我离开不过两日,确实蹊跷。”
顾遂景又道:“告诉我这些的,是滁州的通判,姓刘名百,他同我说你师傅您带着大量的士兵,才让城破的。”
姜镇摇头:“我随心有怨怼,但还不至于昏了头,我就只带走了一小队轻骑兵。”
“你说的这个人,是不是断了只手。”
顾遂景点头。
“他曾怯战,我便砍了他的一条胳膊。”
顾遂景回想:“他还同我道,说城很快就破了,或许两日都没抗住。”
“那便更不可能,顾兄十分谨慎,不会让敌方有可乘之机。”
“除非。”
顾遂景快速反应:“什么……”
“当时,军中有敌方的内应。”
姜镇惋惜道:“那么多年过去了,我怎么没早一点意识到这些。”
而顾遂景神情坚定,他掷地有声道:“我定会找出来。”
姜镇拍了拍他的肩膀。
天色漆黑,姜镇想让顾遂景歇息,正欲抬起手。
突然,顾遂景单膝下跪,手放在胸口,同姜镇道:“师傅,你是否放心我?”
姜镇不明所有,但还是将顾遂景托起,笃定地告诉他:“姜家视你为亲人,自是放心。”
“多谢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