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东是一座没有海的城市,只有一条江。
不过大差不差,离入海口也不远了。
江水来来回回洗刷着河滩,灌进裤脚。于宵往里走着,一步一步。
忽然感觉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脚步一顿。
是一条死金鱼。
旁边拾荒的老人用夹子插起来,丢在一边,骂道:“哪个没素质的干的……不知道污染环境啊?”
于宵一怔。
大江东去,无非湘水余波。
那时他们都还太年轻,都不知道,观赏鱼在江河湖海里,是活不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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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宵是自己走回去的。
下定决心一了百了,只是一瞬间的事。活着比较难,像凌迟。
但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死,像那条金鱼一样,不明不白地死。
至少,让他记下些什么,趁他还记得。
距离那场并不愉快的分手快过去一年了,他们谁都没有去找过彼此。
已经太久了。
久到《爱格》停刊,98路公交车停运。
但有些时候,他总觉得,程今游还在他身边。
就好像他也有过怀疑,程今游在乎的,到底是那三十万,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手稿写了一沓又一沓,他撕扯着回忆,一遍又一遍。
直到一天,有一个叫Qing的人联系上他。
于先生,您好,我是八区电影公司的负责人之一。
我看到了您投来的稿件,请问您有合作的意向吗?我们这里报价在20w左右。
他搁下笔,揉了揉眼睛。兴许是午后阳光太好,他许久没有做过如此安稳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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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今游坐在冰岛的大巴车上,于宵坐在她旁边,身后坐着汪晓成,还有宋晴。
他们包揽了大巴车的后两排,前面坐着看不清面容的游客。
这是一辆开往雷克雅未克的大巴车。
风雪很大,窗户外糊满了冰雹碎片,只有从挡风玻璃那才能看到外面黑漆漆的天空中淡粉色的晚霞,和一望无际的公路。
直到走到更大的风暴区,整个车子都跟着呼啸起来,才惹来车上的人一阵惊呼。
有人问,Are we gonna to make it?
同行的人半自我安慰似的给了肯定回答。
将近晚上十一点,路灯才照出零碎的小房子。轮胎轧过雪地,大巴在被雪铺满的房顶旁边停下来。那是到了。
程今游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好像她身边坐着的是一团团空气。
暴风雪一直没有停,一行人都被困在酒店里出不去。也不知道谁带的头,在酒店的大厅唱起了歌。来自世界各地的人,用不一样的词填进同样的旋律,莫名都能合唱两句。实在不会的,也能拿刀叉当乐器敲。
吵吵嚷嚷的,很不可思议,但很美好。
程今游在窗边,刚探出头,就冷得缩了回去。早晨了,天还是一片漆黑,时间观念在这里似乎也没有了,只有哈尔格林姆教堂的钟声传来,才会提醒人们到了几点。
雪还没停,程今游就迫不及待地出去转转。积雪很厚,踩着像掉进坑里一样。她在一辆被雪堆起来的小轿车旁边停下来,用手指在引擎盖上画了三个小人。
这才能看出来是辆黄色的车。
于宵知道,她画的是一家三口,她和她爸妈。
这里的墙也五颜六色的,红的、蓝的、绿的、黑的,像小人书里的一样。圣诞节快到了,树上都挂着铜黄色的灯带,小店前面多半摆了圣诞树。
旁边是一家衣服店,程今游走进去,用八百克朗买了一顶圣诞帽。结账的时候,老板娘眯着眼睛说,这顶帽子很适合你。
程今游笑了,圣诞帽哪有什么适合不适合的。
她买了个面包,没吃完,就学着当地人一样,在院子里留点面包屑给小鸟吃。
只不过别人都是放自己院子里。
雪地里透出第一缕金光,于宵看着程今游。
他不知道自己手中捏着的,是何日回程的票。
程今游忽然转头看他:“这一带可以滑雪,你要不要试试?”,
不知道哪家的小朋友把小板子递到了她手上。于宵坐上去,和四五岁的孩童一样,程今游一推,他就滑下去,只不过滑到一般就翻了车,滚进雪里。
他看见程今游很明媚地笑了。
程今游不笑的时候,总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阴郁。这一笑,便扫去了脸上的阴霾。
她捧了一把雪,撒到他脸上。他转了个身,趁程今游不注意,不甘示弱地回击。
程今游也不恼,似乎也成了和他一样的幼稚鬼,抓起一把雪往他脸上抹。
“雪是甜的吗?”她问他。
他没回答。
两个人就这样打闹成一团,到最后都成了雪人。
温度高起来,冰融化成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惊到了一只小鸟。小鸟扑腾了两下翅膀,没来得及飞走,继续低头啃着不知道哪户人家撒下的面包屑。
谁也没有想到,会在这一天看到极光。
白绿色的极光舞动变幻着,小木屋里一片“哇”声。
人们大多都喜欢在极光下许愿。
程今游拉着于宵跑出去追极光,后来是于宵拉着她,直到两个人气喘吁吁,才停下来。
“要拍照吗?留个纪念?”程今游问。
“不了吧。”于宵说。
但求今时今日。
于宵拉住她的手。他把他的围巾摘下,裹在她脖子上。
然后,吻上她的唇。
“雪是甜的。”他说。
那一刻,两个卑劣的人捧着真心对美好虔诚朝圣,他们是幸福的化身。
是爱人。
《二手金鱼》
导演 程今游
编剧于宵
监制林悠
主演 程今游、于宵
特别出演 汪晓成、宋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