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辞到地方时,画展已经开始了。
他从副驾驶取出一束红玫瑰,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对着车窗看玻璃仔细整理了一番,然后捧着花进去。
“你迟到了。”沈听澜看着晏辞,淡淡地说。
“路上堵车,不是故意的。”将怀里的花拿出来,递到他面前。补充道:“送给你,庆祝你办了自己的画展。”
沈听澜拿过花,垂眸轻轻叹气,“谢谢你,花很好看。”
沈听澜原本想让晏辞在休息区等自己,但晏辞却表示他愿意欣赏一下他的画。
“不会觉得很无聊吗?”沈听澜问他。
晏辞拉过沈听澜,握住他的手腕,“你陪着我看吧,这样假如我看不懂的话你也可以解释给我听。”
沈听澜比他低一截,晏辞盯着沈听澜的眼睛,眼含笑意地告诉他:“不会无聊。”
“那你……先把手放开” 沈听澜被晏辞盯的有些不好意思,眼神落向别处。
晏辞的笑意更深了,松开自己的手,抬脚走到沈听澜的身旁,低头侧看着他,说话时故意拖长声音:“那……走吧!”
就这样,沈听澜走在他前面,而他紧紧地跟着前面人的步伐。
晏辞没有看画,他一直看着前面的沈听澜,偶尔沈听澜转过头,他才会盯着墙上的画。
就这样……一直到结束。
晏辞见在到沈听澜的第一眼就喜欢他了,虽然是见色起意。
他后来四处打听过沈听澜,发现除了表面会看到的之外,沈听澜曾今还去支教过,虽然现在离开了那边,但沈听澜每年会给曾经待过的学校送物资。
再到一个月后在酒吧的那一次,两人之间产生了争吵,他好像在无意识间惹沈听澜生气了。
他应该气愤的,应该同他吵架,可他没有。
晏辞不知道自己一直给沈听澜发消息认错是为了什么,他不是这样的人。
那晚,晏辞和姐姐晏清说了自己的奇怪后,晏清告诉他,“我的傻弟弟呀,你是喜欢上人家了吧。”
他喜欢沈听澜?
原来是这样吗?
他告诉晏清,可是他好像很讨厌我。
晏清却只是告诉他,喜欢就去追,万一你成功了呢。
怀中的红玫瑰散发出淡淡的香味萦绕在沈听澜和晏辞两人的身边,充斥着整个车内,令人心神安宁。
沈听澜今天没有开车,画展结束后晏辞送他回家。
一路上,沈听澜一直盯着窗外。冷不丁的开口:“两年前你去过临港新城吗?”
晏辞看了眼沈听澜,想了想说:“去过。”
等红灯的间隙他又补充道:“两年前我和我爸闹了矛盾,他非要让我去乐天历练,我不愿意。然后就离家出走和乐队的朋友一起去临港。但去了没多久我又回来了,还带了一身伤,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回来的,去了之后干了什么我也不记得。”
晏辞说到一半,突然笑了一声,“你知道吗,我回来之后在医院待了好久,也是奇怪我受伤最严重的地方居然是我那儿,我后来问朋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他们也不知道。”
沈听澜没有耐心再听下去了,他拢了拢怀里的花,喃喃道:“原来是不记得了。”
他说的很小声,晏辞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沈听澜侧头看他,摇头道:“没事。”
晏辞问他,“你怎么突然问我有没有去过临港。”
“突然想起,两年前在临港见过一个和你很像的人。”
“你以为那是我?”晏辞笑道:“没准还真是呢,说不定我们在两年前就见过了。”
沈听澜应付性的点头,晦涩一笑。
他转头靠在窗子上闭眼不再看外面,刹那间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唯有脑中的回忆在一片漆黑里格外跳脱。
此后的几天,沈听澜和晏辞没有再见过面。
沈听澜最讨厌做事不承认的人,之前他以为,晏辞就是这种人。但经过那么几次相处,和那一次谈话。
也许真的是自己先入为主的误会他了。沈听澜不再那么逃避晏辞,他只是不记得了,又不是故意骗他。
晏辞还是照旧每天在手机上给沈听澜发消息,而沈听澜从刚开始的发三条回一条慢慢变得发一条回一条。
【晏辞:明天七月十一号,福满堂会推出他们家的招牌菜,到时候我来接你。】
【沈听澜:我明天想在家休息。】
【晏辞:你应该多出来转转,一直闷在房子里面会发霉的。】
【晏辞:中午十一点,我在你家门口等你。】
……
【晏辞:庆元街那边有一个火锅店,特好吃!】
【晏辞: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来接你。】
……
【晏辞:我今天路过一家店,里面有人在比赛画画,我进去看了两眼。 】
【晏辞:还是你最厉害!】
……
【沈听澜:我待会要去,陵新街。】
晏辞秒回:【晏辞:我来接你。】
沈听澜刚走到门口,晏辞早早的就在那等着他了。
看到他来了,晏辞走到副驾驶为沈听澜打开车门。
“等了很久?”沈听澜问他
“没有,我也才到。”他看着沈听澜坐进去,坐稳,“也就比较比你早到一分钟,不用担心。”
沈听澜知道,他在骗他。
晏辞的额头有汗,车内有空调,他一直在站在外面等他。
等晏辞坐稳系好安全带,沈听澜递给他一张卫生纸,“下次……不要来这么早了。”
他错愕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接过递给他的卫生纸照着头顶的镜子擦了又擦。
“你怎么又去陵新街,是画展那边还有什么事吗?”
沈听澜看了晏辞一眼,犹豫了一会,点头说:“上次答应了馆长要给他留一件纪念品的,我……忘了。”
晏辞附和着点头,没有再多问。
到了展馆,晏辞想下车跟着沈听澜一起去,沈听澜却拒绝了他。
下车后,沈听澜想着自己刚刚说的话,觉得有些不妥。他想:“刚刚那样说,会不会让晏辞误会,自己只把他当成司机。”他转身敲了敲车窗示意晏辞打开,车窗摇下沈听澜告诉他,“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出来,然后请你吃饭。”
沈听澜进去将东西交给馆长,寒暄交代了几句后就打算离开,馆长本想留他中午一起吃饭,沈听澜说有人还在外面等他,馆长也就不好再挽留他。
沈听澜拉开车门,晏辞还保持着他下车时的姿势。
“我们去哪里?”晏辞重新给自己系上安全带。
沈听澜不清楚晏辞喜欢吃什么,结合他之前约他出去吃饭的情况来看,他应该是喜欢吃辣的。
“火锅,怎么样。”
晏辞嘴角勾出一抹笑,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认同他的提议:“火锅不错。”
“导航位置,我发你手机了”
“好。”
“我不知道好不好吃。”
“你请我吃饭,什么都行。”
沈听澜找的是网上好评比较多的一家,位置离展馆不远。
他不怎么吃辣,锅底点了鸳鸯锅。锅中有一道S形隔板,像是楚河汉界,将晏辞的牛油辣锅和沈听澜的番茄锅隔开,像是在说“进水不犯河水,各自安好”
“我的车送去修了,今天麻烦你了。”
沈听澜低头搅动着手里的料碗,他没什么朋友,事情又比较急他只能找晏辞帮忙了。
晏辞抬头看着沈听澜,他发现每次沈听澜主动和他讲话总是不敢看他,“没关系,你可以多麻烦我。”
沈听澜抿抿嘴,他又后悔了。
他和晏辞不是很熟,在一个空间内,两人面对面坐着,沈听澜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不会尴尬。
晏辞拿起一双筷子,拿湿巾擦了一遍又拿干纸巾擦了一遍递给沈听澜。
沈听澜看着他继续擦下一双筷子的动作,问他:“你有洁癖吗?”
“没有,只是个人习惯。”
晏辞很轻松笑着看着沈听澜。
沈听澜伸出舌尖轻舔自己的上唇又带过自己的下唇,他只是点头,没有说话。
又安静了……
沈听澜想先开口找找话题,让这顿饭的时间过得快一些,不至于让自己尴尬,但他实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幸好晏辞本身就话多,解救了他。
“我记得你爱吃藕片,都给你下到锅里。”
“你吃毛肚吗?”
沈听澜摇头。
“把碗给我,我给你盛。”
“我去给你拿柠檬水,解渴。”
沈听澜被他照顾的不好意思了,他看着又准备起身的晏辞,赶忙制止道:“你吃吧,我吃饱了。”
他往晏辞夹了几片藕,补充道:“你刚刚都没有怎么吃,我能照顾自己的。”
“行,那你等我一会儿。”
锅中的热气升腾在沈听澜和晏辞的中间,沈听澜看着晏辞捋过他左耳边的头发,联想到他这几天的所作所为,沈听澜想不通这样温柔细心的人和两年前那个醉酒的狂徒真的是一个人吗?
沈听澜突然有点心里烦躁,他拿起放在旁边的背包翻找着什么东西,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他皱起眉头暗骂一声,“艹,出门太急忘带了。”
晏辞看他翻找东西的样子,问他:“怎么了,是什么东西不见了吗?”
“没事,忘带了而已,不是什么大事。”沈听澜问他:“你吃好了吗?”
晏辞点头。
沈听澜拉住他的包,挎在他的右肩上,“还得麻烦你送我回家。”
”不麻烦,走吧。“
……
沈听澜下车,和晏辞挥手做了告别,目送着晏辞的车走远,直到看不见。
他转身快步进门,走到玄关处拉开抽屉,拿出一包全新的泰山颜悦,沈听澜原本不会抽烟,这个习惯是从四年前开始的。
大概是一个人生活习惯了,他后来变得不太会和别人相处。
二十岁那一年,他的心理上出现了很严重的疾病,他开始封闭自己,不再和外界接触。
他怕让小姨他们担心,就搬离了那个家,住在距离家不远的酒店。
那段时间里他开始疯狂作画,沈听澜发现只有把自己沉浸在画中的世界,自己才会有高兴的机会。
沈听澜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因为画带给他兴奋,高兴的感觉了,体验过一次之后他开始变得奢求这种感觉,画毁了就撕掉再来,直到满意为止。
一个月后,酒店的工作人员发现住在1201的客人已经连续几天没有从房子里面出来,服务员送去的饭菜也原封不动的放在门口。
警察打开门后,房子里面摆满了画,看得让人压抑。
沈听澜背靠着床边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的一直望着立在他对面的画,那幅画主体以墨蓝色为主,中间是一个和沈听澜长得一摸一样的”人“,画上的人歪着头,笑着看向沈听澜,那个笑像是嘲笑,像是鄙夷,笑得那样瘆人。
医院内。
小姨握着沈听澜的手,哭着问他:“发生这样的事,怎么不告诉她呢?”
小姨夫从后面抱着她,安慰小姨:“小澜不是怕我们担心嘛,虽然他这样做不对,但孩子已经这样了,我们就不要说他了,他自己心里也不好过。”
小姨的手抚过沈听澜的脸,把头埋在小姨夫的怀里,“姐姐知道小澜成这样,她会骂我的。”
沈听澜侧头看向窗外,月白色的蓝天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白云,他闭上眼。
黑暗里,所有人都在哭,可他自己却哭不出来。
治疗期间,小姨他们藏起了所有他的画和工具。
沈听澜没有地方去宣泄他的情绪,他憋得难受,沈听澜想起小姨夫心里烦躁时偶尔会抽烟,便问他要了一根。
第一口进去,烟味很浓很烈,呛得他嗓子不舒服。后来习惯了,心里喘不过气时会来一根。
治疗结束后,他戒了一段时间的烟。
从临港回到陵城后,他偶尔记起那晚的事又会想抽,到楼下买烟时,沈听澜不知道自己之前抽的那款叫什么,就随便买了一盒宝蓝色包装的烟。
新抽的烟劲小,相对上一款他更容易接受。
之后,家里总会备着它,沈听澜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才会去抽。
沈听澜掏出打火机,火舌高高升起掠过烟头。
他吐出第一口烟,清白色的烟弥漫在他的周围,思绪空荡。
此刻,沈听澜只觉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