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慧,爸爸带了好东西回来,待会儿让你妈做了尝尝。”
小房间的灯因为电线老旧明明灭灭的,饭桌上那盘透明的、油光发亮的,仿佛还在盘子里蠕动的“太岁肉”一点点被晦暗的灯光吞噬殆尽。
夫妻俩各坐一边大快朵颐着,吃得满头满脸,最后甚至整个头都埋进菜盘里。于慧本能地站起来后退,然后猛地夺门而出。
她见过那样吃饭的,但都不是人。
姚允墨靠着墙壁穿着粗气,四楼走廊的灯光微尘似的一点点渗上来,微弱的光线下他瞥见元初的手腕上焦黑的皮肤开始慢慢溃烂。
这里有东西,遭了。
姚允墨一咬牙背着元初飞奔下楼,那声音黏黏糊糊的,还带着一股潮湿泥土的腥气,他突然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
当年、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等姚允墨细想,身体就先一步冲进了半开着门的小房间。一片漆黑中,他摸黑锁上了老旧的木门,然后带着元初钻进木质书桌下,周围堆满了不知何年马月的报纸和旧书,看着是小学教材。
一片寂静中,回响着姚允墨粗重的喘息声。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男人和于慧要纠缠一会儿,现在家里正是没人的时候。
狭小的空间压着他的脑袋无限贴近地面,大脑充血的感觉让他整个人有些昏昏沉沉的。
谷雨副本时他去过于慧家,那个位置在现实中位于南城城东,接近郊区,早年只是一片杂草堆,直到近几年才发展起来。
如果谷雨的时间线是以于慧混乱的记忆和主观认知为模板搭建的,那那个建筑和房间就必然存在过。
建筑构造和房间陈设与这里几乎一模一样,所以他推测那个女孩儿是于慧。
男人还没有变成怪物,这里是比谷雨更早的时间线,所以活下来的只会是于慧。
鼻尖的汗水蹭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滑腻腻的。房间里的纸张被老鼠尿过后变得脆脆的,姚允墨一动就发出声响,惊得他整个人贴在元初身上不敢动弹。
他一面谨慎地观察元初手腕的伤,一面仔细听着屋外刻意放缓脚步的动静。
这么快?
姚允墨心下微惊。
咯嗒,咯嗒,咯嗒……
撬锁声越发急促,最后索性砰的一声砸在锁头上。姚允墨嗓子紧得咽不下口水,只警惕地盯着被砸得上下松动的门锁,心里暗骂男人连家都不管了。
眼看砸不开,那人便也没了动静,正当姚允墨缓缓钻出来的时候,门缝透出来的光线赫然一暗。
缩成针尖大小的瞳孔散发着幽绿的光顶着门缝朝里边看。视线刚一对上,姚允墨就吓得呼吸一滞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敢动了。
砰!砰!砰!
它像是被激怒似的开始疯狂砸门。姚允墨忽然感到头昏眼花,他似乎有那么一刻看见无尽的黑暗中一个硕大笨重的身躯扛着一把斧子……
不对。
那根本不是人。
它的头压的极扁,甚至可能都不是脊椎动物,这样脖子才可能压低到紧贴地面的程度而没有任何不适,两只眼睛却是如人类一般位于面中。
咯嗒咯嗒的声响也未必是撬锁声。于慧家的门锁年久失修,锁舌很灵光但整个锁头已经是半挂在门上,一抬一放都会发出磕在门上的声响。
它在“把玩”那个要掉不掉的锁,它在拍门,它在恐吓他,它不存在于过去。
黑暗中,姚允墨回头看了一眼窝在废纸堆里的元初,不知想到了什么,怒而起身,端着少年泡好的花茶一股脑浇在了元初脸上。
滋滋啦啦的一阵烤肉的声音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莫名其妙的香气。
不是金银花香,也不是肉香,是一种古怪的雨后腐草味儿。香气迸发的一瞬,门外那东西显然更兴奋了,它难以自持地、不断地低头往里面看,光是眼睛姚允墨都能看出它的激动难耐。
它不安分地扭动着身子,在地上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姚允墨简直头皮发麻,恨不得一拳把元初攮死丢外面算了。
哒、哒、哒、哒……
脚步声!
有人下楼了!
眼睛看不见,听觉就会格外敏感,哪怕那个人的脚步轻飘飘的姚允墨也听得一清二楚。
刻意放缓的呼吸、门外窸窸窣窣的声响、走针般的脚步声在这片黑暗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姚允墨上上下下裹得不得动弹。
最后一级台阶,长长的平台,小小的门槛。
窸窸窣窣的蠕动声停了,“他”停在自家防盗门前,双手将铁栅栏握得滚烫。
“他”没有再走,只是将额头抵在门上哭,呜呜嘤嘤的。
是于慧。
女孩儿的眼泪滚烫,噼噼啪啪打在男人的肩膀上却毫无感觉,她趴在对方的肩膀上,哭得只剩气声:“为什么!”
“我杀人了!让我去自首!”
“滚!放开我!”
“我要去自首!我要坐.牢!”
男人不为所动,只是双臂更箍紧了女孩儿在墙上擦破皮的后背。
一门之隔。
潮水般的痛苦委屈和不堪将姚允墨几乎淹没,他伸手搭在门板上,感受另一道门带动的微微震颤。
他是如何说出那样的话的呢?
如何高高在上地,说出“你还不够勇敢”“拿起刀刺伤他,就像现在这样”的话的呢?
对一个女孩子。
一个少女。一个孩子。
他低头,翻涌的情绪压抑在眼底。
她颤抖着手打开门,一点一点挪进屋,还没来得及开灯身后就传来男人的脚步声。
于慧神情恍惚地站在卧室的床边向外看墙缝中长出的石榴,青灰的天光均匀地铺陈在狭小的窗台上,照的长长的铁链反光。
她经常想为什么。
为什么要吃那个?
吃了那个我就再也没有爸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