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梁昭不知道一家高尔夫球场能有多少员工,也估算不出周显礼究竟撒了多少钱。她刚刚听到那几个人聊天时,很小气地想如果周显礼把这笔钱给她就好了。

然而换完衣服,梁昭扶着柜门,还是兀自笑了好一会儿。

她知道这不一样。

梁昭关上柜门往外走,心情像喝醉了,飘飘然的。

“嫂子呢?”

这家高尔夫球场的老板秦雨生和周显礼是朋友,听说他为了个女人狂撒几十万小费,专程来取笑他。

“什么嫂子,”周显礼正仰着头看球场的一杆进洞榜,连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个,“一小朋友。”

“哟,还一小朋友。秦雨生双臂抱胸站在他身侧,学着他的语气,“一小朋友你这么大方?”

周显礼懒洋洋的:“替你犒劳下员工。”

秦雨生冷哼了声,说他装蒜,却也没继续打趣他,扬起下巴点了点榜上第一块黄铜色铭牌:“你带来的小朋友倒是跟你挺像。”

一杆进洞榜上第一块铭牌就刻着“周显礼”三个字,下面一行小字标明时间,还是几年前这家球场刚开业的时候。那天是大年初一,没对外营业,他们几个朋友来玩,周显礼打出一杆进洞,是这家球场的第一人。

周显礼眼底浮起点笑意:“她聪明,第一次打。”

秦雨生张着嘴:“第一次?”

“运气也不错。”

“那是很不错了。”秦雨生这么一听,对人很感兴趣,“人呢?你给弄哪去了,还藏着不给见啊?”

周显礼终于斜了他一眼:“更衣室。”

说来也巧,梁昭正好回来。她眉眼含笑,跟秦雨生大眼对小眼,后者毫不掩饰地打量她,只是他的目光又和最初在饭店里那群人不一样,不含恶意,多是揶揄。

梁昭笑盈盈地打招呼:“你好。”

“你好,我叫秦雨生,是这儿的老板。”秦雨生问周显礼,“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朋友?看上去也不小啊。”

梁昭仰头看周显礼,等着他介绍自己。周显礼很受用,眯了眯眼,才大方地说:“这是梁昭,叶明逸新签的艺人。”

秦雨生问:“王昭君的昭?”也是个美人,配得上这个字。

周显礼懒散地嗯一声。

秦雨生说:“怪不得,这张脸不闯娱乐圈都可惜了。”

梁昭被他夸得双颊泛红。

“别理他,”周显礼略略低头,附在梁昭耳边讲话,让她看墙上的荣誉榜,“他们一会儿把你的名字也挂上去。”

梁昭抬眸一扫,惊喜地说:“你在第一位!”

周显礼说:“几年前打的。”

他技术好,肯定经常打球,语气里却听不出骄矜,像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梁昭问:“我能不能跟你的摆在一起啊?”

铭牌按照时间依次排序,周显礼却说:“行啊,让他们给你摆在第一位都行。”

他往秦雨生那儿扫了一眼。

秦雨生赶紧把视线从梁昭身上挪开,说:“多大点事,没问题。哎衍哥,晚上在这吃饭吧?”

梁昭么,漂亮是漂亮,很沉静的面孔,但能看得出出身不好的样子来,估计是叶明逸从小地方挖出来的。

不过那张脸是真好看。

秦雨生见过的明星也不少,雅的俗的清冷的艳丽的,可没人能跟梁昭比,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没有一处不精致,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跟画似的。

秦雨生嘟囔了句:“叶明逸眼光还挺毒。”

周显礼问:“什么?”

“没什么。”秦雨生说,“我说让厨子做点家常菜,你们在这随便吃点,别回去了。”

周显礼问梁昭的意见。

梁昭直觉周显礼不想在这儿吃,犹豫片刻,在“我都听你的”和“想回去”之间选择了后者,见秦雨生蹙起眉,她补充道:“真是抱歉,我今晚和朋友约好了。”

周显礼说:“那行,咱们回去。”

秦雨生有些失落,把他们俩送出去,让周显礼常来玩,又对梁昭说:“梁小姐也常来玩啊,不能浪费了这个天赋。”

梁昭指了下周显礼:“他是我的教练,我跟他来。”

周显礼心情奇佳,噙着抹笑,挥手示意门童退下,亲手给梁昭开车门。

回去路上,天蒙蒙黑。周显礼问:“你今晚和你那个朋友一起吃饭?”

他知道梁昭和江畔住在一起,只是还没见过人。

梁昭说:“我朋友加班。”

周显礼轻笑:“那刚刚还说和朋友约好了?”

“这不是找个理由嘛,总不能说,我不想在你这儿吃,多不给你朋友面子啊。”

周显礼明知故问:“为什么不想在那吃?”

梁昭说:“我觉得你不想让我留在那吃饭。”

正是红灯,周显礼踩下刹车,扭头看梁昭。

她笑的坦坦荡荡,一双黑亮的眸子里写满磊落。

周显礼失笑,捏她腮边的软肉:“小机灵鬼。”

梁昭撇撇嘴,以前还说她笨呢。

晚上这顿饭梁昭必须严格控制,她之前一直吃水煮菜,周显礼思来想去,把她带到一家轻食西餐厅吃草。

幸好梁昭中午已经饱餐一顿,口腹之欲稍解,又有周显礼陪着聊天,一盘草也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饭周显礼送她回家,他现在习惯直接把车开到梁昭楼底下,梁昭下车跟他道别,转身进单元楼时,一阵风吹过来,她裹紧身上的外套,忽然意识到,北京的秋天就这么过去了。

周显礼说的红叶,她还没来得及去看。

十一月,新一股较强冷空气自西向东而来,北京大降温。今年冬天冷的早,梁昭给关红打视频通话,家里早就下过雪了,她在家腌酸菜。

穷人最怕过冬。冷且不说,臃肿、不够御寒,但要穿一整个冬季的羽绒服,夏天时能藏的很好的穷酸气,就这么一览无余了。

梁昭对着柜子里的衣服看了又看,扯出那件黑色中长款羽绒服,这还是刚上高中的时候买的,很贵,要八百块,但穿了这么几年,袖口已经磨破了,能从里面揪出一小撮的羽毛来。

她算了算手里的钱,交了房租水电和取暖费,还剩……

“盼盼!”

江畔躺在沙发上,抻长脖子回应:“怎么了?”

“你陪我去买衣服吧?”

“怎么忽然想买衣服?”

“就是……”梁昭期期艾艾的,“就是想买。”

江畔揶揄地看了她一会儿:“我懂,快谈恋爱了,要注意形象嘛。”

“别胡说。”梁昭往她身上丢抱枕,“八字没一撇呢。”

“哎,”江畔翻身坐起来,“那个周显礼究竟是做什么的?”

梁昭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真不知道。叶明逸开影视公司,秦雨生开高尔夫球场,唯独周显礼,虽然外人也是一口一个“周总”地叫,但梁昭还真不知道他在哪当这个总。

“周显礼”这个名字在网上也搜不到。

“那你知道什么?”

梁昭认真想了下,说:“他三十岁了。”

江畔评价:“有点老。”

“看不出来,他看着很年轻的。”

江畔不信:“你情人眼里出西施了吧?”

“真的。”

“有照片吗?”

梁昭没拍过:“没有,下次你碰见就知道了。”

“行吧,至少有钱,比那个妈宝男强。”江畔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抠死他算了。”

梁昭叹了口气,说:“唉——我现在有时候还是会想起他。”

“不是吧?”

梁昭说:“我当时把他微信删了,现在要是发朋友圈炫耀我混的好,他都不知道,我后悔死了!”

除了他还有很多人,曾经嘲笑过她的同学、抛弃了她的朋友、说她没出息的老师……

梁昭的观念很朴实,不蒸馒头争口气啊,她发财了就得让人知道,她一发财就忘本,她享受别人嫉妒、后悔、羡慕的眼光!

无人得知的荣耀,简直大打折扣。

江畔锤着沙发笑:“等你电影上映他就知道了。”

那太遥远了,梁昭现在还无法想象。

她虽然签约了一家大公司,马上要进组拍戏,但她仍缩在出租屋里,只是不大不小地发了一笔横财,女明星、女演员、电影……这些词对她来说还太陌生。

梁昭怀疑:“他会进电影院吗?”

“不知道。不过你妈已经替你炫耀完了。”

梁昭大笑:“真的啊?”

“连我妈都知道了。阿姨戴着那么大一个金镯子,逢人就说,这是我女儿给我买的。”

她俩笑作一团。

笑完了,梁昭揉揉发酸的腮:“走了走了,买衣服去。”

梁昭换了一身行头,焦糖色羊毛大衣和黑色针织裙。

其实也冷,但江畔说温度和风度不能共存。

她穿着这身衣服和周显礼出去吃饭,吃完饭上车,周显礼给她一条很漂亮的羊绒围巾,黑白配色,经典的小双C。

周显礼捏她的手心,果然很冰,问:“你真是东北人?”

梁昭边试戴边说:“不是所有东北人都抗冻,你这是刻板印象。”

周显礼笑笑,朝她招手:“过来,过来。”

梁昭凑近他:“干什么?”

“我看看,是不是有虎牙?”

说她牙尖嘴利呢。梁昭哼一声,摘下围巾丢他。

周显礼也不恼,叠好放进袋子里。他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做事慢条斯理,透着股慵懒劲,观赏性很强。

梁昭偏开头看窗外,慢慢也无声地笑起来。

车开了很久,到山上,刚一停稳,梁昭急匆匆地就要推门。

眼前居然是漫山红叶,已经十一月了,没想到北京的秋意还在。

她还以为今年看不上了呢。

梁昭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回头找周显礼,雀跃地说:“这时候还有枫叶啊?”

周显礼拉住她,拿出围巾给她系上:“别急着下去,外面冷。”

“我觉得也没那么冷,哎呀你快点。”

梁昭边催他,视线边从他修长的手指,一点点往上挪,最终跌进他那双盛满宠溺与无奈的眼睛里。

梁昭喉咙发紧,顿时没了声音。

从她的角度望去,越过周显礼肩头,车窗外分明应该是漫山遍野的红,在此刻却全都失了颜色。

梁昭就那么定定地望着周显礼,等他给自己系好围巾,然后鬼迷心窍般地,往前一扑。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莫名想到句诗,还是高中时读过的了——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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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流货色
连载中关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