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车引擎的低吼在巷口平息,最终稳稳停在千恋门下。
“到了,下车。”
安欲殊长腿一跨,率先落地,甩了甩一头微卷的长发。
她晃了晃手中的钥匙串,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朝还在打量四周的花满衣扬了扬下巴。
花满衣跟着下车,环顾这条略显陈旧的街道。
除了眼前这家酒吧,只有几家招牌褪色的小超市和卷帘门紧闭的大排档,空气中飘着家常饭菜的油烟味,与她在北城习惯的繁华景象截然不同。
“我们……在这儿吃饭?”她眨眨眼,有些不确定地问。
安欲殊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指尖一转,钥匙指向身后那扇最有设计感的门,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自豪:“看见这条街上最气派,最有格调的店没?”
花满衣默然,视线在“千恋酒吧”和其他店面之间来回比较,最后不得不承认,尽管带着岁月痕迹,但这间酒吧的确是整条街最醒目的存在。
“千恋酒吧?”她确认道。
“Bingo!”安欲殊打了个响指,唇角勾起一抹笑,率先推开门,“聪明。进来吧,保管饿不着你。”
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酒吧内光线柔和,与外头的清静隔绝。
听到动静,正窝在茶几边地毯上打扑克的夏榭屿和许顾弦同时抬起头。
许顾弦脸上还贴着两张代表输局的纸条,看到安欲殊身后跟着个陌生又好看的女生,惊讶得嘴巴微张。
他认识安欲殊这么久,可很少见她和谁并肩走在一起。
“安姐,这位是……?”许顾弦放下牌,好奇地问。
夏榭屿也把手里的一把牌轻轻搁下,没说话,但探询的目光同样投了过来。
安欲殊没立刻回答,随手把自己的包往旁边沙发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拉着有些局促的花满衣在身边坐下,然后抬起手臂,五指并拢,煞有介事地朝着花满衣的方向一引,清了清嗓子:“隆重介绍一下——你们安姐我,新认的妹妹,花满衣。都给我好好认识认识。”
“啊?”
“妹妹?”
夏榭屿和许顾弦面面相觑,两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同步的懵圈,显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属关系”感到困惑。
这时,夏云柏端着两盘刚洗好的水果从后厨掀帘走出,身上还围着咖啡色的围裙。
他看到大厅里多出一个陌生女孩,又见自家两个小子那副傻愣愣的样子,不禁失笑:“怎么了这是?有新朋友来,你们就这么傻坐着欢迎人家?”他声音温和,带着年长者特有的从容。
花满衣这次没等安欲殊再开口,主动站了起来。
她目光扫过脸上还贴着纸条,难掩好奇的两个少年,又看向不远处气质温润的夏云柏,微微颔首,认真地自我介绍:“你们好,我叫花满衣。今天打扰了,很高兴认识大家。”
“啪啪啪——”
夏榭屿和许顾弦回过神来,很有默契地鼓了鼓掌,虽然脸上还带着点没消化的惊讶。
安欲殊也懒洋洋地跟着拍了两下手,眼里带着看好戏的笑意。
“你好,花满衣同学,我是夏云柏。”夏云柏将果盘放在茶几上,对她露出一个友善而稳重的笑容,随即转向两个小的,“饭差不多好了,别光坐着,过来帮忙端菜。”
“哦哦,好!”夏榭屿应着,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还坐在地毯上的许顾弦,转头对花满衣飞快地说,“满衣你好,我叫夏榭屿,兰榭凝香的榭,晴屿蕴芳的屿。旁边这傻……咳,这家伙叫许顾弦。”
“你才傻!”许顾弦腾地站起来,不忘反手在夏榭屿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然后对花满衣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花同学你好!我是许顾弦,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顾,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的弦。反正,就是许顾弦!”
“嘶——臭傻子!装什么装,显得你有文化啊?还抄袭我!”
“反弹!神经病!又不是你原创的,要说抄袭都还排不上我呢!”
“我靠,这就是我原创!你才不是呢!”
眼看两人又要开始每日例行的“小学鸡互啄”,安欲殊赶紧出声打断:“停!打住!”她扶了扶额,看向两个活宝,“我什么时候说过,她和你们一样大了?”
她本想强调花满衣的年龄,话到嘴边却卡住了……自己好像也不知道。
于是,她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身旁的花满衣。
“额,我今年十七,不过还没满生日。读高二。”花满衣也有些不好意思,刚才被两个初中生直接叫名字,好像确实被无形中“降级”了。
不过看看他们稚气未脱的脸,自己虽然年纪稍长,但似乎也没成熟到哪里去。
“啊!不好意思啊,姐姐!”夏榭屿和许顾弦异口同声,立刻改口,态度端正了不少。
安欲殊坐在一旁,听着那两声清脆的“姐姐”,心里莫名划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但还没来得及捕捉,就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各位少爷、小姐——”夏云柏拖长了调子,语气带着无奈的调侃,他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热气腾腾的盘子,“能否稍微在意一下老奴?菜要凉了。”
“来了来了!”
夏榭屿和许顾弦瞬间忘了刚才的插曲,弹起来就往厨房冲。
安欲殊也站起身,顺手拍了下还在发愣的花满衣的肩膀:“走啊,发什么呆?不是说请我吃饭吗?”
“哦哦,走。”花满衣回过神,跟了上去。
众人围坐在长桌旁。平日里早就饿虎扑食的两个初中生,此刻却难得地“矜持”起来,腰背挺直地坐在椅子上。
夏云柏和安欲殊也没动筷子。满桌子香气四溢的菜肴面前,气氛莫名安静,几双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有些初次家宴般的微妙拘谨。
安欲殊熟知这几人的脾性,看不下去这诡异的安静,拿起筷子敲了敲自己的碗边,清脆的响声打破了沉默:“行了行了,都看饱了?动筷动筷!等着菜自己飞进嘴里吗?再不吃真凉了。”
夏榭屿像是得到了指令,立刻夹起面前最近的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然后小脸一板,非常严肃地咀嚼、品味,最后郑重其事地点头评价:“嗯!老哥,这个排骨,烧得真好吃!而且,色香味俱全啊。”
许顾弦见状,也有样学样,舀了一勺玉米排骨汤,吹了吹,咕嘟喝下,然后煞有介事地咂咂嘴:“这汤,非常之鲜美!地三鲜都没这鲜。”
夏云柏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极力绷住脸上温和的表情,嘴角却有些控制不住地想上扬,只好借着夹菜的动作掩饰,桌下的另一只手悄悄攥紧了自己的裤腿。
安欲殊则直接多了,毫不客气地甩给两个“戏精”一个嫌弃的白眼。
花满衣看着眼前这莫名开始“菜品鉴赏大会”的温馨又搞笑的场面,心头先是涌上一阵暖意,随即,一丝卑劣的,名为“嫉妒”的情绪悄然滋生,紧接着是满腔的酸涩与怀念。
这样轻松自然,充满烟火气的围坐时光,对她而言,已经陌生太久了。
午饭的后半段,基本靠着夏榭屿和许顾弦这两个活宝插科打诨暖场,大人们偶尔接几句话,话题无关紧要,气氛却渐渐松弛融洽起来。
酒足饭饱,花满衣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里是安欲殊的地盘,饭菜是夏云柏做的,那自己之前说的“请吃饭”算什么?
她不是喜欢占便宜糊弄事的人,说到就想做到,更何况现在确实是“吃人嘴软”。
等夏云柏带着两个小的去后厨收拾,她拉住了瘫在沙发里,一副慵懒模样的安欲殊:“那个……不是说好我请你吃饭吗?怎么变成……你请我了?”
安欲殊掀了掀眼皮,凤眸里带着点狡黠的光:“我好像没答应让你请啊。今天可是我路见不平,英雄救美。”
她故意拖长了“英雄救美”四个字,然后慢悠悠地说,“一顿饭就想抵了?我觉得不太够。至于要你拿什么来还这个人情嘛……我暂时还没想好,先欠着吧。”
花满衣语塞,发现对方说得好像……也没毛病?“噢,行吧。”她闷闷地应了,心里那点小小的坚持被对方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来。
她觉得自己该告辞了,可站起身,望着门外陌生的街巷,一时又不知该往哪里去。
“接下来打算去哪?”安欲殊像是看穿了她的茫然,依旧窝在沙发里,随口问道,“回家?还是回学校?”
“额……书城?”花满衣下意识说出了之前的目的地,语气却有些不确定。
安欲殊闻言,终于舍得把目光从天花板移开,落在她身上。
她轻轻“嗤”了一声,伸手拉住花满衣的手腕,将她重新拽回沙发上坐下。“得了吧你,就你现在这样,还去什么书城。”她的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老实在这儿待着吧,想待多久待多久。”
“喔……好,谢谢。”花满衣就这样有些懵懂地,被留了下来。
下午,夏云柏出门处理事情。安欲殊看起来有些倦怠,窝在沙发里昏昏欲睡。
她瞥见花满衣和两个初中生排排坐,个个腰杆挺直,目不斜视,像等待上课的小学生,那画面莫名有些好笑。
她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行了,别在这儿傻坐着了。你,还有你俩,”她指指花满衣和两个小的,“该干嘛干嘛去,写作业的写作业,看书的看书。我回屋补个觉。”说完,便趿拉着拖鞋,慢悠悠地晃上了楼。
三人被“打发”到了夏榭屿的房间。一时间,气氛又有些安静,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倒是花满衣最先进入状态,既然没事做,学习总不会错。她掏出随身带的练习册和笔,在书桌一角摊开。
许顾弦和夏榭屿见状,也默默拿出了自己的作业。
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过了一会儿,许顾弦对着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拧起了眉头,苦思冥想无果,终于放弃挣扎,用笔杆轻轻戳了戳旁边花满衣的手臂。
“花姐姐,”他压低声音,有些不好意思,“这道题……你能帮我看看吗?我有点绕不明白。”
花满衣从复杂的数学公式中抬起头,接过卷子扫了一眼题目。
是一道关于动态电路分析和最值问题的题目,对初三学生来说确实有些难度。她沉吟片刻,理清思路,然后拿起草稿纸,用许顾弦目前学过的知识点,一步步拆解给他听。
几分钟后。
“……这样能听懂吗?”花满衣问。
许顾弦眼睛亮了,连连点头:“嗯嗯!懂了!谢谢你啊花姐姐,讲得好清楚!”他松了口气,忍不住小声吐槽,“我还以为所有人都跟安姐讲题一个风格呢。”
“安姐?”花满衣捕捉到他话里的信息。
“对啊,讲题特别干脆,一句废话没有,全靠你自己悟。”许顾弦吐吐舌头,“有时候跟不上她的思路,就更晕了。”
花满衣来了兴趣:“安姐……学习很好吗?”
“那可不!”提到这个,夏榭屿也放下了笔,加入了话题,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神色,“安姐以前光靠物理竞赛就拿奖拿到手软!”
“化学也超厉害!”许顾弦补充。
“安姐最开始在咱们这儿出名,就是因为学习太牛了。”夏榭屿回忆道,“以前她们学校的,考试前都有人想找安姐握握手,沾沾学霸之气呢。”
两个少年你一言我一语,眼睛闪闪发亮,那是发自内心的钦佩和自豪。
花满衣听着,对安欲殊的了解似乎又深了一层,但随之而来的疑问也更清晰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那……为什么她现在没去上大学,而是留在这里呢?”她算了算,安欲殊十九岁,正是读大学的年纪。
刚才还兴致勃勃的夏榭屿和许顾弦,闻言忽然沉默了一下。夏榭屿垂眸看着自己的作业本,许顾弦也挠了挠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啊……这个,”夏榭屿语气变得含糊,“我们也不太清楚具体……”
花满衣看出了他们的回避,立刻体贴地不再追问,自然地转换了话题,聊起了别的。房间里的气氛重新轻松起来。
时间在低声讨论和笔尖沙沙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墨蓝。
楼上,安欲殊睡到自然醒,在柔软的被窝里毫无形象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她满足地喟叹一声。
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18:28。
她利落地翻身下床,走进洗漱间。镜子里的她睡眼惺忪,长发有些凌乱。
她用冷水拍了拍脸,清醒了几分。目光掠过洗漱台,顿了顿,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银色蝴蝶造型的鲨鱼夹。
她对着镜子,三两下将微卷的长发挽起,用发夹固定在后脑,几缕碎发自然地垂落颈边,随意又精致。
端详片刻,她满意地微微颔首。回到房间,她打开衣柜,手指掠过一排衣物,最终挑出一条蓝白色系的小飞袖斜边连衣裙换上。裙摆的设计带着恰到好处的灵动。
她又从首饰盒里拣出一条细巧的星星项链戴上,点亮了颈间的细节。
收拾停当,她决定去看看那几个“小屁孩”在干嘛。
走到夏榭屿房门前,她抬手敲了敲门,然后推开。屋内,暖黄的台灯下,三人不知何时又围坐在一起,似乎正在讨论什么,气氛热烈。
安欲殊没进去,只是随意地靠在门框上,双臂环抱,嘴角噙着一丝慵懒的笑意,静静看着。
“所以,马德堡半球实验到底证明了什么?”许顾弦拿着一支笔当教鞭,一本正经地提问。
“证明了大气压的存在啊!这还用问?”夏榭屿回答得毫不犹豫,一脸“这题太简单”的表情。
许顾弦摇头晃脑,老气横秋地叹气:“错!这么简单的答案,可能吗?”
花满衣捧着水杯,思索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开口:“我记得……好像还说明了……嗯,密闭性很重要?跟那个……商鞅有关系?”她隐约记得是个历史与物理结合的梗,但记得不真切。
许顾弦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接近了!花姐姐思路对了!但核心答案是——”他拖长了调子。
夏榭屿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哦哦哦!我知道了!还证明了商鞅——穿了内裤!因为密封性好!”
“Bingo!满分!”许顾弦打了个响指,得意地摆了个自以为帅气的pose。
“噗——”
“哈哈哈!”
室内顿时爆发出欢快的笑声,连花满衣也忍不住笑弯了眼睛。
“嗯咳……”靠在门边的安欲殊也没能忍住,笑出了声。
花满衣闻声转头,看到是她,脸上笑容未收,自然地唤道:“安姐。”
“哟,不叫‘大姐’了?”安欲殊这才走进来,挑眉打趣她,眼底带着促狭的光。
“安姐!”夏榭屿见到她,立刻像只小动物一样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撒娇。
安欲殊被她撞得晃了晃,顺势揉了揉她的脑袋,目光却落在花满衣微红的耳尖上,笑意更深。
“挺聪明嘛,小同学。”她这话是对着花满衣说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欣赏。
花满衣被她看得脸上热度又升,下意识想摸摸脸,手指却只触到冰凉的药贴。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好了,别黏着了。”安欲殊拍拍夏榭屿,让她站好,“走吧,下楼看看你们夏哥回来没,该琢磨晚饭了。”她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头,“小花?”
“啊?”花满衣还沉浸在她刚才那句“小同学”带来的微妙悸动里,下意识应声。
“发什么呆呢?”安欲殊站在门口的光影里,朝她招手,“走了。”
“哦,来了。”花满衣连忙起身,跟了上去。
走在略显昏暗的楼梯上,花满衣的心绪有些飘忽。今天经历的一切——陌生的环境、突如其来的冲突、奇妙的相遇、这间酒吧里温馨又闹腾的氛围、还有眼前这个人……都像一场不太真实的梦。
却又带着一种久违的,令人贪恋的温度。
她摇了摇头,将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快步跟上了前面那个慵懒而坚定的身影。
楼梯转角处,窗外的灯光次第亮起,在深色的地板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花猫猫:(指指点点)此女很有心机了。
安孔雀:哦,嗯调。嗯哦,嗯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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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停云落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