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一番“审问”后,夏榭屿终于交出了晚归的答案。
窗外的天色已完全暗透,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吊灯。光线斜斜地打在夏云柏的侧脸上,将他眼睑下那抹疲惫的青影照得格外清晰。夏榭屿盯着那片阴影,声音像风中的蛛丝一样轻轻发颤:
“我们只是觉得……这个家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你们肩上。”她抿了抿发干的嘴唇,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裤缝,“太累了……看你这么累,我们心里难受。”
夏云柏原本微蹙的眉心,在听见这句话时无声地舒展开。他身子向后靠进椅背,灯影在他身上漾开一圈柔和的光晕。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总是平静含笑的眼,安静地看着眼前两个半大的孩子。
许顾弦就在这时接过了话头。他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说是大人……可夏哥,你也不过比我们大了八岁。”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夏云柏,投向窗外深蓝的夜空,“来这里,每个人都付出了很多努力。我知道的。”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许顾弦停顿了很久,久到夏云柏以为他说完了,他才又轻轻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刻意压抑的平静:“而且……我本来就不该在这里。”
“这里是花花的家,安姐要在这里完成学业,夏榭屿和你更是理所应当。只有我……”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像笑的表情,“像个跟来的包袱。”
“许顾弦!”夏榭屿猛地转过脸,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眼里却烧起一团火,“你再说这种话试试?”
夏云柏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显几分倦意,但当他放下手时,眼神依然是温的。
他没急着反驳,反而微微前倾身体,手肘支在膝上,用聊家常般的语气问:“好吧,那我们先聊点实际的。你们这门生意,做了多久了?赚来的钱,够买几杯奶茶?”
夏榭屿和许顾弦同时低下头。两个初中生,在普通中学里靠帮人抄笔记、代写作业挣零花,愿意付钱的同学本就寥寥,价格更不敢定高。
埋头苦干一两周,凑起来的数目薄得可怜,甚至不够两人在学校食堂吃顿像样的午饭。
夏云柏静静等着。灯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半晌,他才轻声开口,声音像晚风拂过窗帘:“所以,不必把时间耗在这么辛苦的事情上。不过……”他话锋一转,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你们这份心意,比什么都珍贵。”
他站起身,走到夏榭屿面前。女孩还倔强地仰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肯落下。夏云柏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地拭过她的眼角,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晨露。
“有这份心,哥哥很高兴。”他声音很稳,每个字都落得清晰,“但你要记住,就是天塌下来……”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肩膀,“有我顶着。”
夏榭屿怔怔地看着他。台灯的光晕在哥哥身后漾开,他整个人仿佛浸在一层柔软的光里。她突然咬住下唇,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一颗接一颗,止不住地往下掉。
夏云柏没再多说,只是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掌心一下下轻拍着她单薄的背脊。
“想跑就跑,想笑就笑。”他的声音贴在她发顶,温和而坚定,“你只管往前去,背后有哥呢。”
夏榭屿把脸埋在他肩头,用力点了点头。
“好了,”夏云柏松开她,揉了揉她的发顶,“你先去洗把脸,我和小许同学再聊几句。”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再度安静下来,只余清浅的呼吸声。
夏云柏转过身,许顾弦仍站在原地,低着头,灯光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斜长。夏云柏没立刻说话,他走回书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未拆封的牛奶糖,轻轻放在桌上。
“‘包袱’?”他拆开糖盒,推了一颗到许顾弦面前,自己也在桌沿坐下,“谁给你灌的这种念头?”
许顾弦盯着那颗裹着蓝白糖纸的牛奶糖,没动。
“许顾弦,”夏云柏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沉沉的,“你爷爷奶奶当年是怎样待我和榭屿的,我一刻都没忘。”他停顿了一下,像在寻找合适的词句,“你们一家,是我们最黑暗的那段日子里,唯一的庇护所。”
他拿起那颗糖,剥开糖纸,轻轻放进许顾弦手心里。“所以,别说‘不该在这里’这种话。”他直视着少年的眼睛,目光坦然而温暖,“这里就是你的家。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许顾弦的手微微发颤。他握紧那颗糖,糖纸在掌心发出细碎的声响。
夏云柏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懒散的调侃:“要是你真这么在意形式……等再过几年,把你名字加进我家户口本,也不是不行。”
许顾弦愣了两秒,随即耳根微微发红。
“……那我不就得叫夏榭屿姐姐了?”他嘟囔着,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这个年纪该有的别扭。
窗外,夜色已深,远处楼宇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散落在墨蓝绒布上的碎金。房间里,暖黄的光晕静静铺展,将两人的影子温柔地叠在一起。
夏云柏没有接话,只是又推了一颗糖过去。
空气里,牛奶糖淡淡的甜香无声弥漫,慢慢驱散了先前那些沉重而潮湿的雾气。
夜深了,万籁俱寂。夏云柏确认许顾弦已呼吸匀长地睡熟,才提起电脑包,悄声走出房间。
他停在妹妹门前,指节极轻地叩了两下,随后将门推开一道缝隙。
暖黄的灯光里,夏榭屿枕着散开的长发,睡颜安稳。夏云柏静静望了几秒,眼底染上暖意,无声地笑了笑,轻轻带上门。
他推开家门,脚步踩在楼道里,声音很轻、很稳。
翌日清晨,闹铃在薄曦中清脆响起。
安欲殊纤长的睫毛颤了颤,伸出白皙的手按掉闹铃。她慵懒地拿起手机,眯着那双微挑的凤眼看了看时间——七点整。侧过身,她轻轻拍了拍身旁还在熟睡的花满衣,声音带着刚醒的温软:“宝贝,要再睡会儿吗?”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浅浅地铺在花满衣脸上,衬得她肌肤如玉,睡颜静好。
花满衣无意识地朝她这边蹭了蹭,将脸更深地埋进被窝里,含糊地哼出一个音节:“嗯……就再睡五分钟……嗯……就起……”
安欲殊便不再闹她,自己静静躺了一会儿,打算先起床做早餐。谁知刚一动身,头皮忽然传来一丝清晰的刺痛。
“嘶——”她轻吸一口气,顺着痛处望去,原来一缕长发正被花满衣轻轻压在了脸颊下。
若是要起身,便非得叫醒她不可。安欲殊舍不得,只好又轻轻躺了回去。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淡淡地落进房间里。安欲殊望着天花板静默了片刻,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移向了身边人。
花满衣依然睡得沉静,呼吸轻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温柔的阴影。那双总是漾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安静合着,嘴角却似乎仍含着一丝梦中的甜意。
安欲殊静静望着,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漾开一片无声的涟漪。她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花满衣散在枕上的发梢,眼底泛起一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九点多——
晨光已从窗帘缝隙斜斜铺满半张床,空气里浮动着微尘的金芒。
花满衣终于悠悠转醒,发出一声绵软的鼻音:“嗯——”她舒展手臂,在被窝里伸了个淋漓尽致的懒腰,脚尖都微微绷直,“苏醒了——!”
她像只猫似的在被子里扭动了几下,才慢悠悠睁开那双桃花眼。视线刚清明,便直直撞进了安欲殊含笑的眼眸里。她就侧躺在身边,一手支着头,不知已静静看了她多久。那双微挑的凤眼中漾着的温柔太过满溢,让花满衣一时看得怔住了。
“啊啊啊啊啊!安欲殊到底怎么长的!”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这张脸我看一百年、一千年都不会腻!”
这份悸动还没溢满心头,便被一声带笑的问候轻轻截住。
“早上好啊,宝贝。”安欲殊伸出手,指尖很轻地撩开花满衣颊边一缕乱发,“我还以为,今早我要被封印在这张床上了呢。”她说着,另一只手轻轻扯了扯仍被花满衣枕在脸下的那缕长发。
花满衣耳根“腾”地红了,赶紧挪开脑袋,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嘟起:“哼……就知道怪我。”
安欲殊怎么会看不懂她这点小表情。哪怕听不见声,光瞧那微微噘起的唇和飘忽的眼神,也猜得到这人在腹诽什么。
“没怪你。”她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微哑,却温柔得明显,她伸手揉了揉花满衣睡得蓬松的发顶,“周末嘛,想睡多久都行。这是特权。”说罢便掀被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居家外套。
“那我岂不真成小懒猪了!”花满衣也跟着爬起来,长发乱蓬蓬地披了一肩。
安欲殊正低头系着衣带,闻言抬头瞥她一眼,凤眼弯起狡黠的弧度:“我可没说这话。”
“我讨厌你!”花满衣抓起枕头作势要扔,脸颊却红扑扑的。
安欲殊已走到卧室门边。她侧过半张脸,晨光恰好描摹着她精致的侧颜轮廓。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笑意落进满室温柔的光里:
“嗯,好。”
“我喜欢你就行了。”
早饭过后,安明媚说要出门逛逛,夏云柏和许顾弦也主动提出陪她一起。曲晚出差在外,夏云柏昨晚加班后也还没回来。屋子里转眼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安欲殊和花满衣两人。
她们正靠在沙发里边喝牛奶边商量今天要做点什么,花满衣的手机忽然响了——是方夜雪。
“喂,夜雪?”花满衣接起电话,语气轻快。
那头传来方夜雪略显认真的声音:“我爸爸说有事,让你过来一趟。”
花满衣心里轻轻一坠。
若不是重要的事,方叔叔绝不会这样特意叫她。
“好,我马上出门。”她答道。
“嗯,一会儿见。”
电话挂断后,安欲殊已经看了过来。她伸手轻轻抚平花满衣无意识间微蹙的眉心,轻声问:“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还不清楚。”花满衣摇摇头,声音低了些,“但可能……和我爸妈有关。”
安欲殊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说:“现在就要去夜雪家?”
“嗯。”花满衣望向她,“你要不要……”
安欲殊笑着摇摇头,眼神温静:“我留在家里等你。你打车过去,到了给我消息。”
花满衣懂她的体贴,她没再多言,很快叫好了车。临出门时,安欲殊走到她身边,很轻地整理了一下她微微翻折的衣领。
“路上小心。”安欲殊说。
“嗯。”花满衣握了握她的手,转身推门走入晨光之中。
冬至快乐???? ????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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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