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春水初生

这周五放学时分,安欲殊和花满衣、方夜雪一行人拖着大小行李喧喧嚷嚷地涌出校门。

春日的夕阳斜斜铺洒,将路旁的梧桐染成一片柔金色。就在那树影摇曳的路边,她们看见了静立等候的安明媚。

安明媚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身形纤柔,站在斑驳的光影里像是被岁月温柔保存的一幅旧画。微风拂过她披肩的发梢,微微侧首望来的目光澄静如水。

“妈,你怎么来了。”安欲殊愣了一下,随即加快脚步朝她走去。

安明媚闻声转过身,唇边漾开一抹温婉的笑意:“下午去新公园走了走,想着顺路刚好来看看我家宝贝女儿的新学校啊。”她的声音轻柔,像傍晚拂过叶隙的风。

花满衣朝她身后看了看,没见到轮椅,不由关切地问:“阿姨,您是自己走过来的吗?等了很久?会不会影响恢复?”

“没事的。”安明媚伸手轻轻拍了拍花满衣的肩,动作柔和,“阿姨还没那么娇气。你看,叫的车也刚好到了。”她说着,含笑望向路边那辆缓缓停稳的出租车。

于是两人各自拖着行李,一左一右轻轻挽住安明媚的手臂。她们依偎着她缓缓走向车门,如同归巢的雏鸟贴近温暖的羽翼。斜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叠在一起,渐渐融进了暮色初临的街景里。

一路上,两个女孩仿佛两只欢快的雀儿,围着安明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花满衣声音清脆,边说边比划,眉眼弯弯像是盛着光。安欲殊则语速爽利,时常穿插几句调侃,嘴角一直挂着随性的笑。

安明媚听着,眼角的细纹都染上笑意,一路未曾合拢过嘴。直到进了家门,那种暖融融的热闹气儿仿佛还萦绕在玄关。

“还有就是,”安欲殊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撂,顺势斜靠上去,神态里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恍然,“我真没想到,他们俩居然是兄妹。”

她抱着胳膊,道:“我就说嘛,怎么每次有人在物理课上捅了娄子,当时都没事,一到体育课就累得哭爹喊娘。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对吧对吧!”花满衣立刻接话,眼睛瞪得圆圆的,身体不自觉向安欲殊倾靠过去,手还在空中激动地点了点,“所以你知道我们当时发现真相,下巴都快惊掉了吗?而且整个过程特别抓马!”

“嗯?怎么个抓马法?”安欲殊侧过头,饶有兴致地问,顺手把滑到额前的一缕头发撩到耳后。

花满衣顿时来了劲,语速都快了几分:“就是李佑和赵叙洲他们几个有天去打球,正好看见两个人一起开车下班!第二天这消息就在班里传开了,我们都以为……”她说到这儿,故意停顿了一下,憋着笑,“都以为是甜蜜夫妻档呢。而且,大家不是一直喊梁哥嘛,私下就偷偷叫老段嫂子。”

她双手一摊,做出一个“完蛋了”的可爱表情:“结果有一次,不知道谁不小心当面说漏了嘴,正被她听见!段老师愣了好几秒,然后才哭笑不得地说,‘什么嫂子?那是我亲哥!’——哇,当时全班那个场面,瞬间就炸了!”她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满脸都是分享趣事特有的兴奋光彩。

安欲殊听到这儿也笑出声来,摇着头道:“这误会可真是……够经典的。”

安明媚在一旁听着,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眼角的细纹里都盛满了暖意。

她温柔地望着安欲殊。眼前的人束着高高的马尾,几缕碎发动作轻扬,蓝白校服被阳光洗得明亮,那一身装扮仿佛瞬间把人拉回三年前那个同样青春恣意的年纪。

可定睛细看,又分明不一样。

三年前的安欲殊也会笑,但笑容里总带着一丝收敛。那时的她,意气风发如同初升的朝阳,光芒清亮却不刺眼。举止间有少女的青涩,却也会在关键处透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而如今,她笑得那样畅然自在,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如同终于迎风盛放的花,连声音里都透着毫无拘束的明亮。

仿佛曾经收敛的光,终于毫无保留地照亮了她自己的整个世界。

目光轻轻移向一旁的女孩。

那女孩生得明眸皓齿,姿态间自带一段从容。能看出自幼受尽呵护,眉眼间却毫无骄纵之气,反而透着一股温润得体的教养。她含笑不语时,气质静好,开口举止间,又有一种不觉感染旁人的柔和。

短短时日相处,安明媚心中已生出一种深藏的满意与亲近。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明言,在某个隐秘的角落,她几乎将花满衣视若己出。

若无当年变故,安欲殊应当也是这样亭亭而立、明亮美好的模样。而今眼前这女孩,恰似补上了那段错位的时光,也悄悄填满了安明媚心中那份未能给予的温柔。

正因如此,即便二人看似迥异,安明媚却总能从那举止的细处寻得几分熟悉的影子。

这影子很淡,却足以让她默默寄托一份迟来的牵挂。

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瞧瞧,这是谁家两位大小姐回来了?”一道带着笑意的嗓音先人一步溜了进来,疏朗又不拘。夏云柏斜倚在门框边,手里提着几个鼓囊囊的购物袋,眉梢眼角都是懒洋洋的随性。

“夏哥!”花满衣眼睛一亮,话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熟稔。

安欲殊的目光掠过他手上的袋子,唇角很自然地勾了勾:“哟,采办大臣回来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朕正式册封你为御前大总管。”她语气里带着自然的调侃,“所以,夏总管今儿备了什么珍馐?”

夏云柏先朝安明媚那边点头笑了笑,接着从袋子里摸出盒洗好的草莓,很自然地往安欲殊和花满衣手里递去,这才一边抖开围裙系上,一边长吁短叹:“我这总管当得可真够窝囊,厨子兼车夫忙前忙后,工资呢?影子都没见着。”

安欲殊眼皮都没抬,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快地点了几下。

几乎同时,“叮”的一声脆响从夏云柏口袋里传来。他摸出手机,锁屏上跳出一条提示:【安大小姐发来一个红包:俸禄】

他挑眉点开,盯着屏幕顿了足足两秒。

“哇哦——”他拖长了调子,把屏幕径直举到花满衣眼前,上面明晃晃的“6.66”闪着光。

“整整六块六毛六。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偷偷克扣你家小安的零用钱了?”他眼里闪着促狭的光,语气里的玩笑意味明显。

花满衣看着那金额,忍不住笑出声,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安欲殊:“听见没,夏总管嫌工资低呢。”她转向夏云柏,笑得肩膀微颤,“我们可是独立核算,互不干涉内政的。对吧?”最后那句“对吧”是侧过头对着安欲殊说的,语气亲昵而自然。

安欲殊没说话,只伸手从小碟里拈起一颗草莓,很自然地递到花满衣嘴边。花满衣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两人相视一笑,那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夏云柏看着这一幕,摇摇头笑了,转身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啦中传来他带笑的调侃:“行行行,你们俩统一战线是吧?这六块六我可得好好存着,毕竟是我们安大小姐和她的‘内政官’共同批的巨款呢。”

安欲殊笑着摇摇头,一手牵着花满衣,另一只手朝夏云柏随意一挥:“行了行了,闹麻了。”三人便这么熙熙攘攘地挤进了厨房。

真正的“热闹”这才刚刚开始。

夏云柏刚把鱼拿出来,花满衣就凑过去好奇道:“这鱼怎么处理呀?”话音未落,那尾巴湿滑的鱼猛地一挣。“啪”地一下溅了她一脸水花,惊得她轻呼着往后一跳,正好撞到身后正在剥蒜的安欲殊。

安欲殊手一抖,几颗圆滚滚的蒜瓣“咚咚当当”掉在地上,四处乱窜。她哭笑不得,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见花满衣为了补救,自告奋勇去洗青菜,结果水龙头开得太大,水花又溅湿了夏云柏刚换上的围裙一角。

“哎哟我的大小姐,”夏云柏举着刀,佯装严肃地挑眉,“您这是要帮我洗围裙呢,还是要给厨房来一场人工降雨洗洗呢?”

另一边,安欲殊想帮忙切配菜,刚拿起刀,夏云柏就伸过头来:“安大厨,这土豆丝准备切条还是切棍?”他语气促狭,“上次那薯条的教训我可还记着呢。”

“少提黑历史。”安欲殊耳根微热,作势要拿土豆丢他,“今天保证是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手上忙活着,脚下还得小心避开地上滚动的蒜瓣和稍显忙乱的花满衣。一时间,厨房里水流声、切菜声、笑闹声和偶尔的小小惊呼混作一团,锅碗瓢盆虽未动,气势上已是一派“兵荒马乱”。

在一旁客厅的安明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看着厨房里那两个熟练的身影中间,夹着一个手足无措、却让整个画面变得格外鲜活生动的花满衣,眼里满是暖意。

“好了好了,”她笑着起身,走过来,轻轻把花满衣从料理台边往外带,“你呀,还有你。”她指了指安欲殊,“别添乱了,俩小笨蛋都出去歇着吧。再这么帮下去,咱们今晚这顿饭怕是吃不上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卷起衣袖,接过安欲殊手里的刀,又对花满衣温柔地笑了笑:“衣衣去摆碗筷吧,那个你在行。”

安欲殊擦了擦手,笑着把围裙解下来递给安明媚,顺手拉着花满衣往外走:“走,我们去摆碗筷,这才是我们的安全区。”

花满衣如蒙大赦,跟着她往外走,还回头冲厨房里喊:“夏哥,安姨,需要试吃随时叫我啊!”

夏云柏头也不回,挥了挥锅铲:“放心,有你的份儿。”

安明媚已经利落地系好围裙,接过夏云柏递来的葱,熟练地切起来。厨房里很快又恢复了高效有序的节奏,只是偶尔还夹杂着对刚才那场厨房危机的几句调侃笑声。

厨房里的爆炒声渐息,诱人的香气却开始攻城略地。红烧肉裹着晶亮的酱汁“滋滋”作响,清蒸鱼的鲜气混着葱油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窗外,天色已一层层染成墨蓝,连归巢的麻雀都安静了下来。

“欲殊,衣衣!”安明媚端着一盘堆成小山的西红柿炒蛋走出来,金黄的蛋块裹着红润的汤汁热气升腾,“两位大小姐,别用功了,劳驾移步厨房,端饭盛汤!”

“得令!”花满衣“啪”地合上书,像接到重要任务。

安欲殊也放下笔,笑着行了个不标准的军礼:“Yes, madam!”

饭菜很快摆满一桌:油亮的排骨、翠绿的菜心、奶白的鱼汤……灯光一照,活像一桌静物油画,还是香得能让人流口水的那种。

夏云柏擦着手,看了眼手表,眉头一挑:“不对劲啊,咱家那俩祖宗今天是被绑架了吗?”

话音刚落,门锁传来一阵急促的响动。

“我宣布,我的作业本就是当代艺术品!”人未到,声先至。许顾弦挤进门,高举着作业本,宛如展示圣物,“看看这行云流水的字迹,这自由奔放的灵魂!《独立宣言》见了都得喊声前辈!”

夏榭屿紧随其后,书包往地上一滑,立刻从自己包里也掏出一本,煞有介事地并排举起:“肤浅了。兄台请看我这笔锋,这气韵,有没有隐约窥见一丝……书圣王羲之的风骨?”

许顾弦瞬间变脸,换上肃穆神情,伸手握住夏榭屿的手,用力晃了晃:“久仰久仰,王羲之老师!失敬失敬!”

“客气客气,”夏榭屿挺直腰板,憋着笑,“许先生的‘自由宣言体’也是开宗立派,独步天下啊。”

花满衣看得笑弯了腰:“你俩在楼道里就对好台词了吧?”

“可能是商业互吹大师班结业汇报演出。”安欲殊端着碗筷经过,轻飘飘补了一句。

安明媚忍着笑,招呼道:“两位大书法家,快洗洗手,饭菜要凉啦。”

俩小孩对安欲殊和花满衣的吐槽同步送上“嫌弃”表情,扭头却对安明媚笑得灿烂:“来了安姨!”走过安欲殊身边时,还压低声音迅速反击:“这是艺术,你们不懂。”

众人落座,饭菜的香气更真实地弥漫开来。夏云柏拿起筷子,慢悠悠地问:“所以,让二位艺术家流连忘返、忘记归家的,到底是什么旷世巨作啊?”

刚才还口若悬河的两人瞬间成了锯嘴葫芦。

许顾弦眼神开始在天花板和地板之间游移:“这个嘛……艺术家的创作周期,它比较随性,有自己的节奏。”

“哦?那你就把握好自己的节奏吧,这位节奏大师。”夏云柏转向自家妹妹,好整以暇地问,“那这位王羲之再世,你的创作节奏也被灵感绑架了?”

夏榭屿眨眨眼,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用气音说:“这是个……天机。”说完迅速坐直,在嘴边做了个拉紧拉链,又把钥匙扔掉的夸张动作。

夏云柏举着筷子,动作定格,一脸“我就知道”的无语。

花满衣直接“噗嗤”笑出声,赶紧低头扒饭。

安欲殊细细品了块排骨,点点头,简洁评价:“6。”

安明媚看着孩子们闹腾,眉眼弯弯,温柔的笑意里带着一丝好奇:“嗯?”

餐桌上一时只剩咀嚼声和碗筷轻响,空气里飘着一股“这事还没完”的微妙气息。

按照惯例,今晚稍后,两位艺术家恐怕得在房间里,好好跟家长分享一下他们那不可说的创作心路了。

俗称,竹笋炒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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