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空谷足音

暮色四合,白日里残留的喧嚣终于被渐浓的夜色吞没,沉淀为一片疲惫的宁静。

与安欲殊近乎“拉练”一下午的疲惫尚未完全散去,回到千恋酒吧,又马不停蹄地和许顾弦他们忙活了半晚。

当最后一点力气仿佛也被抽干,花满衣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抗议。

她现在只想把自己埋进一个盛满热水的浴缸,让升腾的蒸汽彻底舒缓紧绷的肌肉。

于是她拖着脚步去了卫生间,小心翼翼地撕下身上已经失去黏性的旧药贴。

她站在洗手台前,镜子里的女孩脸上,之前的红肿早已消退,只剩唇角附近和颧骨处还留着几抹顽固的淡青与浅紫。身上的淤痕也大抵如此。

她对着镜子,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拧了条热毛巾,仔细擦拭着那些伤处周围的皮肤。

上好新的药膏,她几乎是飘回床上的。陷进柔软的枕头里,才觉得魂魄归位。点亮手机屏幕,清理那些堆积的未读消息。

群聊[世纪难题研究所(5)]正热闹着:

伊利莎白n世:提前一个月给你准备了一个大惊喜,如何呢 [挑眉.jpg] @天下第一

赵潘安: 1

方卡捷琳娜: 1

李世民: 10086

天下第一:可 [猫猫点头.jpg]

虽然这次生日注定无法在北城与她们共度,但有这样一群朋友记挂着,那种被人在乎被郑重对待的感觉仍像一股温热的泉水,缓缓淌过心间,驱散了不少身在异乡的疏离与这几日的惶然。

花满衣唇角弯起,指尖轻快地回复了几句,又和朋友们插科打诨聊了些有的没的,直到互道晚安。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

翌日清晨,生物钟准时将她唤醒。洗漱完毕,她便坐在小书桌前,摊开教辅开始每日的早自习。

笔尖沙沙,思绪流畅。然而,一道物理题却像横亘在前的礁石,让她频频搁浅。她尝试了几种常规思路,又换了几个角度,却始终找不到思绪。

半晌,她颓然地丢下笔,单手支着下巴,眉头微蹙,很是苦恼。

忽然,她想起许顾弦他们闲聊时提过,安欲殊的物理好得不像话。

一线希望亮起。她拿起教辅,走到安欲殊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没过几秒,门开了。安欲殊穿着简单的家居服,长发随意披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下的淡淡青黑透露出一丝倦意。她目光落在花满衣手中的教辅上,了然。

“进来吧。”

房间的陈设如同她本人给人的感觉,随性而又暗藏玄机。

东西摆放得不算特别整齐,却自有一种利落的干净。

书桌上,一盏暖黄的台灯亮着,光晕笼罩着一本摊开的厚重“砖头”。花满衣走近瞥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示让她有些目不暇接。

“这是……?”她忍不住问。

“物理竞赛用的。”安欲殊的声音有些淡,她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转向花满衣,直接切入正题,“哪题?拿来我看看。”

“哦,这个。”花满衣连忙把练习册递过去,指着那道让她头疼的题目。

安欲殊垂眼,目光快速扫过题目,几乎只用了几秒,便拿起一旁的草稿纸和笔。

“这里,受力分析的关键点你忽略了摩擦力的可变性。先看这个模型……”她的讲解一如她平日的风格,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废话,每一句都直指核心,清晰地将复杂的逻辑链条拆解开来。

花满衣边听边点头,果然都是精华。

这题确实涉及了一些高三的知识点,安欲殊便顺便将那几个关键概念和公式给她梳理了一遍。

讲解时,她微微侧身对着台灯,暖黄色的光线勾勒出她清晰而略显凌厉的侧脸轮廓,在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那双形状漂亮的凤眼,此刻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明亮,仿佛有星子坠入其中,又似有冷静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花满衣听着听着,目光便不自觉地从草稿纸移到了安欲殊的脸上。

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那眼中的光亮或许并非全然来自台灯的映照,而是她本身。

是在触及自己擅长并热爱的领域时,由内而外焕发出的一种神采。

当这种因专注和智慧而生的光彩,与她天生夺目的容貌结合在一起时,便形成了一种极具吸引力甚至令人有些心折的存在感。

“懂了吗?”

“你上学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花满衣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脸颊微热,连忙补救:“啊,会了会了!你讲得特别清楚,谢谢安姐姐。”

安欲殊似乎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扫过一片阴影。她没对那个突兀的问题做出什么反应,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嗯。”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静默了几秒,只有窗外隐约的闹声。花满衣觉得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正准备收拾东西道谢离开,安欲殊却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疏离感,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桌面的书页上:“你很想知道吗?”

她顿了顿,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不过,和现在很不一样了。你看不到了,而且……我也差不多忘了。”

花满衣怔住了,她看着安欲殊此刻显得格外冰冷甚至有些空洞的艳丽侧脸,感到一阵陌生。

她分不清安欲殊口中的“不一样”,是指和她“现在这个人”不一样,还是指和“现在这种生活状态”不一样。

花满衣秀气的眉头轻轻皱起,犹豫了片刻,还是带着歉意小声开口:“安姐,抱歉……我是不是冒犯到你了?你好像……心情不太好?如果是因为我……”

安欲殊闭了闭眼,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出一丝压抑着的烦躁:“没事,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今天……心情不太好。”

“嗯……那,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花满衣拿起练习册,有些无措地退出了房间。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安欲殊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一会儿,忽然有些烦躁地将额前的头发向后捋去。她不免在心里谴责自己:明明是自己心里堵着事,何必把情绪带到别人身上?那些旧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为她开脱:偏偏是今天……她刚好撞上来,也不完全是自己的责任吧……

她轻轻叹了口气,预料到等会儿见面,那女孩大概又会变回最初那种小心翼翼带着距离感的样子了。

果不其然,早餐时分,花满衣依旧和每个人打了招呼,笑容礼貌却有点勉强,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无形的低气压笼罩着,肉眼可见地消沉,连平时灵动的眼神都有些躲闪。

夏云柏和两个小孩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确认不是他们之中谁惹了这位新房客。

随即,夏云柏在桌下轻轻踢了踢旁边一直沉默用餐,眉眼间压着藏不住烦躁的安欲殊,后者抬眼瞥了他一下,那眼神里的郁色让他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饭后,夏云柏非常识趣地一手揽过一个小孩的肩膀:“榭屿,小弦,走,跟哥去办点事。”不由分说地把两个好奇宝宝带离了现场,将一楼的空间完全留给了那两位。

花满衣其实心里并没有多生气,更多是一种说不清的委屈和自责。

觉得自己莽撞,打扰了对方,还碰了一鼻子灰。

安欲殊心里同样复杂。一面是为接下来必须要去见的,令她无比烦躁又无措的人。另一面,看着旁边沙发上刻意离得老远,浑身散发着“我在难过,但我不说”气息的花满衣,她又觉得有点莫名的闹心。

结果就是,两个人坐在同一张长沙发上,中间却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银河系。寂静在空气中蔓延,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哒哒走动。

花满衣越想越觉得憋屈,她倏地站起身,丢下一句:“我先上去了。”就要离开。

就在她经过安欲殊面前时,手腕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拉住了。

“对不起。”

花满衣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安欲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低沉,也清晰得多:“我没想对你发脾气。是……我当时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语气不好。抱歉。”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拧开了某道阀门。

“嗯,没事的……我知道。”花满衣的声音闷闷的,她还是没有转身,肩膀却微微塌了下去,“我……我就是有点自责……你心情本来就不好,我还乱说话……我……”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便带上了无法控制的哽咽,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连带着单薄的肩头也开始轻轻颤抖。

安欲殊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进了怀里。她能感觉到怀里女孩身体的僵硬,随即是更明显的颤抖。

她有些生疏地一下下轻拍着花满衣的背,又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放柔了声音,笨拙地安慰:“别哭了……小美女就要开开心心的,嗯?”

花满衣把脸埋在她肩头,闷闷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也抬起手,学着安欲殊的样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带着浓重的鼻音说:“你也不要为那些让你烦心的事伤神了……大美女更要开开心心的。”

安欲殊因这模仿和话语微微一愣,随即,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松动了一些。她松开怀抱,低头看向花满衣。

女孩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此刻红彤彤的,像被雨水洗过的花瓣,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随着她眨眼的动作颤动着,显得可怜又可爱。

安欲殊伸出拇指,指腹轻轻划过花满衣温热的脸颊,带走上面的湿痕。然后,她对花满衣露出了一个很轻,却很真实的笑容,那笑容如同破开乌云的曦光,瞬间点亮了她略显冷艳的面庞。

“好啊。”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越,“那现在,还生气吗?”

花满衣被她这骤然绽放的笑容晃了一下神,没听清她说了什么,直到安欲殊带着笑意又问了一遍,她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微微偏过头,小声嘟囔:“我没生气……”

“嗯,那就好。”安欲殊的笑意更深了些,“那我们这算是……和好了?”

“嗯嗯!”花满衣立刻抬起头,对她用力地点头,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彩,像只得到安抚后重新信任人的小动物。

安欲殊没忍住,伸出食指,用指节轻轻戳了戳她还有些泪痕的脸颊。花满衣果然如她所愿地微微撅起了嘴,抬手拍开她的手指,语气里带着不自知的娇嗔:“别戳……你指甲那么长,有点痛。”

安欲殊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闪亮的黑红色美甲,只能无奈地笑了笑,顺势牵起她的手:“行,不戳了。走吧,上楼。”

上楼途中,安欲殊似乎心情好转不少,甚至开始“不知死活”地拿刚才的事打趣花满衣,逗得对方又嗔又笑。

回到自己房间,安欲殊背靠着关上的门,回想起女孩方才满脸泪痕又故作凶狠的可爱模样,忍不住抬手抵在唇边,闷闷地低笑了两声。心中那团从早晨就积聚的阴郁,似乎也因此散去了大半。

与此同时,隔壁夏云柏的房间里,上演着另一幕。

夏榭屿和许顾弦两个毫无形象地贴在门板上,竖着耳朵努力捕捉外面的动静。夏云柏则姿态“优雅”地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神却不时飘向门口。

“怎么样?战况如何?吵起来没?”夏云柏压低声音问。

夏榭屿保持着偷听的姿势,头也不回地小声汇报:“回长官,并无激烈交火声,只有模糊对话及疑似……抽泣?总体判断,应该没爆发大规模冲突。”

许顾弦忽然竖起食指贴在唇边:“嘘——!安静,人上楼了!”

夏云柏立刻放下书,也走到门边,毫不客气地挤开一个位置:“让让,给我也听听。”

三人屏息凝神,听着门外楼梯上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轻快的脚步声,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最后,夏榭屿和许顾弦同时转头,对夏云柏比了个“OK”的手势。

夏云柏松了口气,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三人神情严肃地互相伸出手,握在一起,像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般,齐声低语:

“合作愉快。”

窄巷中挤着一栋破旧的老楼。

楼道里,灯泡苟延残喘般,忽明忽灭。楼梯扶手的油漆早已斑驳剥落,处处透露着一种被遗忘的冷清。

安欲殊面无表情地站在楼洞口,冷冷地打量了几眼这熟悉又令人窒息的环境。直到听见墙角有窸窣响动,似是老鼠被惊扰窜逃的脚步声远去,她才抬腿,踩着布满污渍的水泥台阶,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站定在那扇熟悉的501门前,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静的冰。她抬手,指节叩在门板上,声音不高,却清晰:

“妈,是我。”

“咔哒——!”

门锁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门后,露出一张憔悴但难掩昔日风韵的脸庞。

女人坐在轮椅上,尽管岁月和病痛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但那挺秀的鼻梁,优美的下颌线,尤其是那双与安欲殊如出一辙的凤眸。

即便此刻那眸子里空洞无神,仿佛蒙着一层擦不去的灰翳,依然能窥见当年被誉为滁城附中校花的绝代风华。

她就是安明媚。安欲殊的母亲。

安明媚抬起那双空洞的眼睛,极淡地瞥了安欲殊一眼,没有言语,只是沉默地推着轮椅向旁边挪了挪,让出进门的通道。

安欲殊却并未立刻进去。门内混合着药味和沉闷空气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胃部一阵不适。

这里的一切都太熟悉了,熟悉到令人作呕,而轮椅上的那个人,却又陌生得让她心头发冷。这种矛盾感反倒催生出一股强烈的,近乎生理性的畏缩与抗拒。

“你这又是闹哪一出?”安欲殊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她没有迈进那个门槛,就站在门框处,盯着母亲的后脑勺,“大清早急吼吼地让灵姨打电话,非要我过来。现在人来了,你就给我看这个?”她指的是安明媚那副毫无生气的沉默。

安明媚依旧没有回应。她只是缓缓将轮椅转向窗边,留给安欲殊一个固执而沉默的背影,仿佛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里,藏着什么比眼前女儿更值得关注的东西。

安欲殊胸口那股郁气骤然升腾,几乎要冲破喉咙。她猛地跨进门,反手将门带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她大步流星地走到轮椅前,双手“嘭”地一下重重撑在两侧扶手上,俯身逼近,强迫自己径直迎上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你到底要干什么?想要什么?你说啊!说话!”她的音量不自觉地拔高,在逼仄的客厅里回荡。

安明媚的神情依旧木然,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精美瓷器。

这种彻底的漠视彻底点燃了安欲殊积压已久的怒火和委屈。“两年前!”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是你拉着我的手,求我别走,说我是你唯一的依靠!可同样是你,转头就把我赶出这个家门,说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我!那你现在呢?”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红,“你现在摆出这副全世界都欠了你的!倍受伤害的样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安明媚的目光似乎在她激烈的言辞中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那空洞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清晰的惊恐。她的嘴唇瞬间失去了血色,变得惨白。

下一秒,她像被什么烫到一样,猛地用双手疯狂转动轮椅的轮子,整个人连同轮椅“嗖”地向后急退,脊背狠狠撞上了后面的墙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安欲殊……安欲殊!安、安欲殊——!”她好像突然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只会尖利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个名字,声音凄厉得像用指甲刮擦玻璃,几乎要刺破安欲殊的耳膜。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终于绷断了。

“闭嘴!”安欲殊也像是被这尖叫触发了某种开关,压抑许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她同样拔高了声音,几乎是吼了出来,“你还知道你自己是谁吗?!安明媚!看着我!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她猛地直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将那灭顶的狂躁压下去。片刻后,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却带着一种疲惫至极的沙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只求你,好好活着。我们各自,过好各自的生活,行吗?”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下一句:“我一直都在滁城,没走远。也不会再走了。”

她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地试图去拉安明媚死死攥着轮椅扶手,导致指节发白的手,语气放缓,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你要是想见我……就让灵姨跟我说,去她的饭店。你知道的,我不想回到这里……你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吗?”

安明媚的情绪似乎被这句“不会走”和放缓的语气奇异地抚平了一些,尖叫声停了下来。然而,当安欲殊的手碰到她时,她却像触了电,猛地一甩手,倔强而用力地挣脱了安欲殊的桎梏。

“砰!”

挣脱的力道太大,安明媚的左手手背狠狠撞在了旁边老旧茶几尖锐的角上,白皙的皮肤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片刺目的红肿。

安欲殊的眼神几不可察地一痛,迅速掩去那抹受伤的神色。她直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往厨房走去,想找点冰块。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个玻璃水杯带着风声,“咚”地砸在了她的背心,不重,却足够冰凉刺骨。

紧接着,是遥控器、药瓶、纸巾盒……一些小物件接二连三地被胡乱扔过来,叮叮咣咣地落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这片狼藉,就像她眼前这一地鸡毛,杂乱无章的人生。

安欲殊脚步顿住,在厨房门口停了几秒。她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然后,她转过身。

安明媚手边已空无一物可供发泄。她只能死死地、用尽全力攥住轮椅的扶手,十根手指因极度用力而弯曲变形,骨节突出,白得瘆人,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也因此道道凸起,清晰可见,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

安欲殊看着这一幕,一股深重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她,比愤怒更甚,比委屈更沉。

她忽然觉得,真正疯了的,或许不是眼前这个失控的母亲,而是被反复拖入这种无解循环、一次次崩溃又一次次勉强拼凑起自己的她。

母女二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对视着。空气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一道无形而又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横亘在她们之间,那是谁也不敢,也不能轻易逾越的雷池。

仿佛再多说一句,多走一步,就会彻底坠入万劫不复的悬崖。

最终,安欲殊还是走进了厨房。她拿出一包用毛巾裹着的冰块,走回安明媚身边,不容分说地拉过她受伤红肿的手,轻轻按了上去。安明媚的手指在她掌心下僵硬如铁,却再没有挣脱。

做完这一切,安欲殊松开手,没有再看安明媚一眼,也没有等任何反应,径直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单元楼破旧的门洞下,光线晦暗。安欲殊背靠着粗糙冰冷的水泥墙面,将一头微卷的长发全部拨到身前,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

她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和一个打火机,动作熟练地抖出一支,叼在唇间,“嚓”地一声点燃。

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亮起。她深深吸了一口,仰起头,缓缓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烟雾缭绕上升,模糊了她艳丽却写满疲惫的眉眼。

她今天穿了一身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装扮:露出单边肩膀的黑色薄衫,内搭简约的白色吊带,下身是修身的深蓝牛仔裤,勾勒出纤细的腿型。

这身精心打扮,此刻却像是一种无言的嘲讽。粗糙的墙砖硌着她单薄的脊背,传来阵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痛,仿佛在提醒她现实的不堪。

她说不上来此刻是什么心情。愤怒?早已被耗尽了。悲伤?似乎也麻木了。

这种事情在过去两年里反复上演,并非第一次。只是这一次,安明媚从她进门起就毫无理由的冰冷与抗拒,让她格外烦躁无措。

以往,母亲至少还会流露出些许想见她,需要她的痕迹,哪怕只是片刻的清醒,也能给安欲殊一丝虚幻的慰藉和支撑。

忽然,安欲殊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掏出手机,点亮屏幕,日期赫然显示:8月28日。

她盯着那串数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的弧度。

原来如此。

她终于知道,这次安明媚为什么会发疯了。

还有两天。两天之后,就是安明媚的生日。

那个她和安明媚都竭力想要从记忆中抹去,却又如同附骨之疽般无法摆脱的日子。

不愿在这令人窒息的地方再多停留一秒,她将吸了不到三分之一的烟在粗糙的墙面上用力按灭,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然后,她循着从巷口斜射进来那一缕稀薄而真实的阳光的痕迹,大步走了出去,将身后那栋破败的老楼抛在了身后。

花猫猫:猫猫伤心了,但是猫猫不说

安孔雀:烦,好烦,怎么这么烦

小妖:(把话筒对准手机)人生∽大哥∽能不能放过我这一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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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空谷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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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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