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下午的天光透过临江别墅的落地窗,筛落一地温柔的碎金。
杨老头赶赴丹顿酒店对峙幕后之人,至今还未归来,别墅里只剩陆昀之一人静坐书房。
对于至今未归的杨老头,他没有丝毫担忧,对方一身通天玄术,勘破天地道韵,习得天地借道的顶级秘术,纵横云城数十年,放眼整个国内玄门界,几乎找不到能与之抗衡的对手。
真正让他关心的是掌心那枚安躺着少年残魂的阴玉牌。
晨间阵煞席卷全城,疏檐魂体险些溃散,全靠他三滴纯阳精血、墨玉平安扣、阴玉牌的温养勉强稳住身形,随后便沉沉睡去,一睡便是整整半日,从破晓时分直至午后斜阳,迟迟没有苏醒的迹象。
到底是阴阳有别,人魂殊途。
陆昀之深谙玄门规制,却终究不是养魂塑体的行家,不清楚这般长久沉眠,是魂体修复的正常静养,还是阵煞残留的隐患未消,心底积攒了满肚子的顾虑。
沉吟片刻,陆昀抬手拿起手机,正要拨通杨老头的电话,询问疏檐的状况。
就在拨号键即将按下的瞬间,一道轻柔的白雾忽然从阴玉牌中缓缓溢出,在半空舒展、聚拢、凝实。
细碎的白光流转盘旋,一点点勾勒出清晰的身形轮廓,衣袂眉眼、发丝脖颈。
疏檐身形稳稳落地,双脚轻踩柔软的布艺面料。他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抬眸望向书桌前的陆昀之,轻声开口:“陆总,我睡了多久了?”
话音落下,陆昀之眸色猛地收紧。
少年就静静坐在那里,身形挺拔真切,肌肤白皙温润,眉眼澄澈明媚,发丝柔软贴服,连抬手揉眼的小动作都鲜活灵动。阳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清晰的肩线,能看见衣料贴合身形的弧度,能看见指尖纤细的骨节,甚至能看清他眼底细碎的天光。
他有实体了。
陆昀之站起身,从上至下细细描摹,声线不自觉放得低沉轻柔:“从清晨睡到午后,将近四个时辰。”
疏檐抬手伸了个懒腰,“难怪睡得这么沉……”
他小声呢喃,眉眼弯弯地舒展开来,“我梦里暖融融的,一直有温和的气息裹着我,像是泡在温水里,所有的疼和冷都不见了,舒服得不想醒过来。”
他说着,下意识抬手想要揉眼睛,指尖抬起,清晰看见自己白皙完整的手掌。
疏檐的动作骤然僵住,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抬手捏住自己的衣角。
他轻轻踮起脚尖,脚掌踩在沙发上,稳稳当当,落地有声。
“陆、陆总……”疏檐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悸动,他慌忙抬手触碰自己的脸颊,指尖抚过温热的肌肤,能清晰感受到皮肉的触感、温热的体温,甚至能摸到自己柔软的发丝,“我、我这是……”
他抬眸望向陆昀之,眼底骤然氤氲起薄薄的水光,“我有身子了?”
陆昀之站在他身前,心头柔软一片,“嗯!你凝出实体了。”
他指尖克制又轻柔地抬起,轻轻拂过少年额前的碎发,触感温热真切,细腻柔软。
疏檐怔怔坐在沙发上,反复抬手抚摸自己的手臂、脸颊、脖颈。
三十年了。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拥有肉身,幻想过踏山河、沐天光、食百味,幻想过堂堂正正立于人间,不再是旁人眼中虚无的阴魂,可他从来不敢奢望,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真切。
“怎么会……”疏檐喉头微哽,眼底水光愈发浓重,“我明明今早还快要魂飞魄散了……怎么睡了一觉,就有实体了?”
陆昀之在他身侧坐下,将他沉睡期间发生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
语毕,他抬手,指尖轻轻擦去少年眼角即将滑落的泪珠,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你心性纯善,历经磨难初心未改,本就身负绝佳造化根基。此番煞极生吉,顺势凝实魂体,铸就肉身,是你应得的圆满。”
疏檐听着,心底翻涌着滚烫的情绪,酸涩、欣喜、动容交织缠绕,几乎要将他淹没。
“我能晒太阳了……”疏檐轻声呢喃,眼底亮得惊人,“我能摸到风,能闻到花香,我不是孤魂了……”
说着,他转头望向身侧的陆昀之,眼眶泛红,语气恳切:“都是因为你,陆昀之。若不是你渡我纯阳精血,若不是你拼死护我周全,若不是你和外祖父为我逆转阵局,我今日定然早已魂飞魄散。”
他微微倾身,语气虔诚又真挚,“你救了我两次,不止是救了我的魂,更是给了我全新的人生。”
陆昀之望着他眼底滚烫的赤诚,心头暖意翻涌,喉结微微滚动,“我说过,有我在,没人能伤你分毫。”
他侧眸看着少年鲜活真切的模样,浅笑着:“如今你肉身已成,往后人间山河、烟火百味,皆可随心体验,再无拘束。”
疏檐重重点头,眼底的泪光终于滚落。他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轻轻、试探地抱住了陆昀之的胳膊。
温热的触感相触,真切又踏实。
疏檐心头一震,忍不住轻轻收紧手臂,将脸颊微微靠在他的肩头,“陆昀之,我好开心。”
陆昀之任由他抱着肩头,感受着身侧少年温热的体温、平稳的呼吸,心底紧绷多日的弦彻底松弛下来。
满室天光温柔缱绻,尽数落在二人身上。
就在二人温存相伴之时,别墅院门轻轻响动,一缕青雾随风漫入庭院。
杨老头的身影出现在客厅门口,抬眸望见沙发上那道鲜活明媚的少年身影,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不错不错,煞极生吉,肉身凝实,心性纯粹,倒是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上几分。”
疏檐身子微僵,几乎是本能地往陆昀之身后缩了缩。他攥住陆昀之西装衣袖的力道轻轻的,像只受惊的雀鸟,只从男人肩侧露出半张素净白皙的脸,杏眼湿漉漉地偷看向门口的杨老头,“陆总……这位老先生是?”
杨老头负着手踱进来,眉眼弯得促狭,起了逗弄的心思。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哟,还害羞躲起来了?方才抱着我外孙胳膊撒娇的时候,怎么不见这么怕生啊?”
一句话说得疏檐耳尖瞬间爆红,整张脸都快埋进陆昀之的后背里。
陆昀之无奈地侧眸瞥了外祖父一眼,抬手轻轻覆在疏檐攥着自己衣袖的手背上,转头正式引荐:“这是我外祖父,青云道观的道长。”
说完又低头看向身侧耳根通红的少年,语气放得更柔,“这是疏檐。”
疏檐忙从他身后探出身,规规矩矩地对着杨老头鞠了一躬,“杨老先生好。晚辈疏檐,多谢老先生出手相救。”
“罢了罢了,什么谢不谢的。”杨老头摆了摆手,几步走到沙发边,身子一歪就瘫了下去。
他揉了揉发酸的后腰,说起正事:“今日在丹顿看到的玄尘只是一副傀儡,借顾家积年的怨气撑着修为,真正的玄尘藏在幕后,修的是吞怨纳煞的邪功,吸了顾家几十年的阴煞养气,想来真正的实力不弱于我。他盯着顾家这摊子烂事不是一天两天了,顾晏旻从始至终都只是他手里的棋子,往后咱们得多留神。”
正经话没说过半分钟,他就垮了脸,哼哼唧唧地撒起懒,“累死老头子我了,大清早从青云山赶过来,又跟那邪修傀儡斗了一场,灵力耗得干净。好外孙快给我点个KFC,要全家桶,多要香辣鸡翅,再来杯蔓越莓奶绿,少冰、七分糖,我在山上馋好久了。”
说着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还有些拘谨的疏檐,冲他招了招手,“还有你,小鬼,过来给我捏捏肩。老头子我赶了一路,肩颈都僵成石头了。若是伺候得好,少不了你的好处,回头我传你两道养神固元的小法门,保你这肉身凝得更稳,寻常日晒雨淋、阳气冲撞都伤不到你。”
疏檐下意识先看向陆昀之,见男人微微颔首,才应了声“好”,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他做惯了伺候人的活,指尖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地按上杨老头僵硬的肩颈。
陆昀之无奈地摇了摇头,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一边下单一边叮嘱:“外公,少吃点油炸的,回头又喊嗓子干疼。”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你外婆还啰嗦。”杨老头眯着眼享受疏檐的手法,舒服得直叹气,嘴里却还不忘贫,“你瞧瞧人家疏檐,手巧得很,捏肩比你小子孝顺多了。”
疏檐站在沙发后,听见这话耳尖又微微发热,手下的动作却没停,只安安静静地垂着眼,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瓷白的侧脸上,晕出一层柔和的边。
“疏檐是吧,你是哪的人啊?今年几岁?家里还有人在吗?”杨老头半倚在沙发上,被疏檐按着肩颈,浑身筋骨松快不少。
老人家素来随性惯了,问话也直白坦荡。
疏檐手下的动作微微一顿,垂着眼眸,实话实说:“沪市人,无家门宗族。我自记事起,便跟在青柠小姐身边,长于旧时沪市的舞厅巷陌,无父无母,孑然一身。若论年岁,我去世之时是二十,再到我残魂成形、守在青柠小姐与九少爷身侧算起,整整三十年。若是算上我未化灵识的懵懂岁月,便无从考究了。”
他这一生,从无亲人相伴,无故土可依,半生飘摇皆为旁人,从未有过属于自己的根。
杨老头眼底多了几分唏嘘与了然,轻轻叹了口气:“原来如此,那倒是个苦命的孩子。不过放心,跟在我杨老头身边,少不了你吃香的喝辣的。”
逝去的日子实在太久,疏檐心里勾不起多少波澜,反倒是被对方后面那话吸引住,应承道:“那疏檐便谢过杨道长。”
对方道法高深,他跟在对方身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片刻后,杨老头神色归于郑重,语气稍顿,沉声问道:“顾家那件烂摊子,牵扯半世恩怨、玄门邪术、商界权斗,盘根错节积怨太深,你们二人,后续打算怎么做?”
没等陆昀之开口,疏檐已然率先上前半步,“我没有什么宏大的算计,也不求权势财富、世俗名利。我只是想给青柠小姐洗去满身污名,还九少爷一世清白。让当年雨夜的真相公之于众,让枉死之人得以安息,让作恶之人付出代价。”
话音落下,一直沉默伫立的陆昀之缓缓开口,“我与梅允桢的打算,是彻底吞并顾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