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是很久没有和边伯贤见面了。
我直直盯着他看了两秒，虽然紧紧抿着嘴唇却还是忍不住偏头笑了出来，然后张开手臂，冲他歪了歪头，“好啊，抱。”
紧接着我就看到边伯贤愣住了。
是真的愣住了。我看见他有点犯傻地愣在原地，刚刚还正经无比的脸逐渐转变成茫然。
对上他错愕的眼神忍不住偷偷扬了扬唇角。
忽然就能理解为什么边伯贤那么爱戏弄我了。真的好可爱。
我是故意的。
这么久的相处以来，我清楚边伯贤即便是像刚刚那样万分认真地对我说着那样的话，无论表面上看起来再怎么情深义重，但其实从本质上来讲他还是在开玩笑。
毕竟我也记得在以往的每一次他这样的询问中我给出的答案都是拒绝。
“不想的话那就算啦。”目的达到，我见好就收，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打算及时功成身退。
“谁说我不想。”
就在我放下手臂的前一秒，边伯贤一个大步跨了过来，张开双臂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也瞬间把我包围。
是很清淡的味道，像是下过雨后的草坪会散发出的那股很清新的草木香味。
“我也没说你啊。”靠在边伯贤耳边轻声回答他的话。
刚刚走的太急，现在停下来之后胸口闷到有点喘不过气，我微微抬起下巴，把头放到边伯贤的肩膀上，闭着眼睛想要休息一会儿。
“你最近怎么这么瘦，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没过一会儿就听到边伯贤瓮声瓮气的声音，还夹杂着一声不太满意的“啧”，“都快瘦成骨头架子了，抱起来硌得疼。”
我有些好笑地睁开眼，想偏头去看他的脸，“那你别抱。”
“我不，”边伯贤说着还更加紧了紧环着我的手臂，“我就要抱。”
“那你就别挑三拣四。”
也许是现在的气氛过于暧昧，亦或许是我因为有点喘不上气而导致大脑一时短路，我竟神使鬼差地对着边伯贤的肩膀咬了一口，直到松口后感受到他瞬间僵硬起来的身体我才发觉我刚刚做了什么。
我：“……”
边伯贤：“……咳。”
紧紧贴着他耳朵的那半边脸旁顿时感受到了逐渐升温的热度。
我尽量放轻动作，悄悄侧过脸看了一眼边伯贤的耳朵。
很好。
比印象中小霸王脸上那两坨高原红还要离谱。
我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边伯贤欲盖弥彰地用力咳了两声，像是在缓解霎时间冷着的氛围，咳着咳着却突然又笑了出来，而且还愈演愈烈，把脸埋在我颈窝里笑了好一阵儿。
“笑什么笑。”我拉不下面子，硬着头皮斥责他。
“好好好，我不笑。”他赶紧憋住笑，拿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哄我，侧过头用高挺的鼻梁蹭了蹭我的脸，“你怎么这么可爱呢小熙？”
是缱绻而又略带迷乱的语气。
我一下子就不知道做什么反应了，只能顶着一张发热的脸任由边伯贤抱着，心里却又止不住泛起丝丝缕缕的甜。
等等。
甜？
下一个瞬间就像是有一桶冰水从头浇了下来。
全身上下顷刻间就僵住了，我手脚冰凉地站在原地，上一秒尚且还温暖着的边伯贤的怀里现在却冷得像块冰。
我为什么会觉得甜呢？
明明不是不喜欢他吗？
突然间觉得如芒在背，我挣扎了两下，想从边伯贤的怀里挣脱出来，但是边伯贤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把我抱得更紧了。
我有点急了，“边伯贤你放开……”
“小熙，”他直接打断了我的话，把脸紧紧贴在我的头发上，声音沉闷地开了口，“我后天就要走了。”
剩余的话卡在嘴边，我下意识顺着他的话反问了一句：“你要提前走了吗？”
“对，后天的机票。”他闷闷不乐地说。
我仍没太反应过来，“可是今天不是高考成绩刚出来吗？”
面前的人静了两秒，用一种略带自嘲的语气轻轻呵出口气，“我爸要求的，我现在……暂时还没有办法忤逆他。”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很清楚地从他的字里行间感觉到了他同样低落的情绪。
“我该怎么回答呢？”我有点茫然地想。
安慰他“放宽心啦出国留学是好事”吗？还是依着他会喜欢的那种说法跟他说“没关系的啦我们又不是见不到了”？
似乎这个时候不管说什么都是轻飘飘没多大意义的。
“明天你有空吗？”边伯贤问，听起来很软的语气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陪我去个地方吧小熙。”
“好。”
没有理由拒绝，何况这次我也并不想拒绝。
一直在找寻那股奇怪的情绪来自哪里，我没有太注意听边伯贤接下来说的话，只记得说完之后他放开我，一路拉着我的手把我送回了家，就在他走的前一秒还在笑眯眯地跟我说“我明天来接你哦”。
我点头说好，然后跟他挥手告别。
看他身形一转走出小区，我低头在包里翻出钥匙开门，把小挎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蹲下来换拖鞋。
还没走进客厅就已经听到了孟青咋咋呼呼的声音。
“上上上上上！上啊烈子！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我靠，你人呢？！你他妈愣什么呢？！！！”
刚走到客厅就看到孟青恨铁不成钢地给朴灿烈来了一拳。
朴灿烈皱了皱眉头，他一向不惯着孟青的急性子，毫不客气直接一脚踹了回去，“没看到他们队的人在草里？我去了不就跟你一样去送死吗？”
孟青气咻咻的，鼻子都快气歪了，“你少放屁！你刚刚就是在发呆！”
然后一转头就对着自己电脑屏幕上黑白的死亡画面哀嚎，注意到我之后还不忘沉痛地给我打个招呼，“小熙回来了啊。”
“嗯，我回来啦。”对这种场景早就见怪不怪了，我看到朴灿烈冲我甩了个眼色，心领神会地坐到孟青的旁边，假装好奇地伸着脖子看他的游戏屏幕，“孟哥在玩什么游戏啊？”
“我昨天刚买的新游戏！还挺好玩的，”孟青把游戏手柄塞到我手里，兴冲冲撺掇着让我也试试，“小熙玩一下试试吧？”
“好啊。”
毕竟在外人，尤其是在孟青和孟明月面前还要配合朴灿烈演好“兄友妹恭”的好人设，我等着孟青电脑屏幕里的人物复活后试玩了一会儿，佯装打不过把游戏手柄又塞了回去，乖乖在孟青身边坐好，“太难了，我不会玩，孟哥你玩，我在旁边看着你们玩就可以啦。”
孟青顿时来了精神，摩拳擦掌，“那我得好好在小熙面前表现表现。”
“加油加油。”我配合地给他加油鼓气，下一秒就察觉到朴灿烈眼风淡淡地扫了我一眼。
我装作没有注意到，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孟青的屏幕。
但是没撑一会儿孟青又死了，他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眼神飘忽地干笑了几声，突然又灵光一闪，眼睛发亮地转头看了过来，“诶对了，小熙你和明月都是来S大的对吧？”
“对。”
“那你想好学什么专业了吗？”
又来了。
一天到底要回答多少次一模一样的问题啊。
我自觉有些精力交瘁，但是也只能又认命地复述一遍，实话实说，“我还没想好呢孟哥。”
回复他的同时假装漫不经心地朝朴灿烈的方向瞥了一眼，看见他捏着游戏手柄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没有分给我们一丝一毫的注意。
我突然就有点气馁，又觉得自己确实可笑。
一次又一次的落空。一次又一次的不长记性。
“这样啊，”孟青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那孟明月肯定也还没决定好吧，应该是你选什么她就选什么……”
沉思了一会儿孟青猛地抬起头，抓住我的手腕，兴奋地来回扯动着，“小熙小熙！要不你和孟明月商量一下来我们专业吧！我跟你讲，我们专业绝对是你们的第一选择！”
我持保留意见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孟青见我松了口，就开始掰着手指头跟我细数他们专业的优势，“来来来，孟哥跟你算算，第一，我们专业是S大数一数二的王牌专业，小熙应该知道吧？”
我点头。
毕竟是花了大价钱砸进去的。
孟家也不可能让孟青去学一个弱势专业。
“第二，你和孟明月与其他多数文科生最大的区别在哪里？数学啊！好多人选择文科不过是因为学不会数理化，而数学恰恰可以算得上是你和孟明月的拔尖科目，所以来我们专业就读你们俩也不会吃力，是不是？”
平日里最不正经的孟青现在却和我分析得头头是道。
我想了想，确实是，于是再点头。
“第三，小熙你要听孟哥的，一进大学，那可和市一高不一样啊，那些男生可谓是个个如狼似虎啊！你说你和孟明月两个白白净净文文弱弱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刚进大学，人生地不熟，我和你哥也没办法随时随地照顾你们，万一你们被哪个王八蛋骗了怎么办……哦哦对，你们都有男朋友，我给忘了，看我这记性。”孟青一拍额头，多少显得有些咬牙切齿。
痛点被踩到的次数太多了，对孟青总是这么口无遮拦也属实无奈，朴灿烈的反应我大概也已经能猜出来，我索性自暴自弃地当自己没听见，依然表情谦虚地听孟青继续讲下去。
“最后一点！我们学院帅哥多啊！什么最帅系草啊——我，还有校草啊全在我们学院！你和孟明月来了绝对不吃亏！”孟青越说越激动，手上也有了动作，颇有些指点江山的意味，“来了我们专业就等于进了S大最养颜最值性价比最高的学院！说不定你和孟明月就在那里遇到真爱了！”
真爱？
我不明所以地继续听着。
“找到真爱分了最好！赶紧分手！”孟青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说完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冲我摆了摆手，“我不是说你的小熙，我实在是看孟明月和那个什么昊不顺眼，反正他俩马上就要异地恋了，我就不信他们能撑过三个月！”
我看着孟青脸上类似于灰姑娘继姐那样的恶毒表情，一言难尽。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要是被孟明月听到那就是另一种结果了。
“总之！我们专业！是你们最好的选择！”孟青一拍手，盖棺定论。
我沉默了几秒，含蓄地回答道：“我和明月商量一下。”
“明天！就明天！”孟青当机立断，掏出手机就准备联系孟明月，“明天我请你们出去吃饭，我们当场就把报专业的事情商量下来！”
我想起答应过边伯贤的话，有点为难，“孟哥，我明天有事。”
还没等孟青开口，一直都没说话的朴灿烈此时却冷不丁冒出一句，“她最近天天有事，没时间搭理你，你别在这献殷勤了。”
放在大腿边的手渐渐握成拳头，我把手藏在衣摆下面，掩饰着自己的难堪，表面还是温顺地顺着朴灿烈的话应和。
“去干嘛啊小熙？”孟青没察觉到朴灿烈话里的刀光剑影，也没理他，满脸天真烂漫地追问道。
“边伯贤要提前出国了，后天的机票，所以我明天去陪他出去玩玩。”我破罐子破摔地直接挑明。
反正也已经无所谓了。
“这样啊，那小熙赶紧多陪陪他吧。”孟青释然，又像个长辈一样拉过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异地恋不可怕，熬一熬就挺过去了，好好跟人家伯贤在一起，孟哥能看出来，他是真喜欢你，对你好也不是装出来的，不像某些人……”
孟青欲言又止，叹了口气还是没说出来，只冲我做了个口型。
“任昊”。
这段堪称双标教科书的发言我只当在听萝卜白菜开会，听话地点点头，继续端着一副乖巧的模样。
“啪——”
结果下一秒就听到孟青身后传来一阵不小的响声。
我和孟青一起看过去，见到一直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的朴灿烈垂了脸，看不清面目，手里的游戏手柄不翼而飞，而对面的电视屏幕被砸出一片蜘蛛网状的裂纹，画面已经没有了，只剩下跳动着的黑白雪花和五色条，而电视柜下的地板上散落着残存的游戏手柄碎块。
头皮一紧，几乎是瞬间就紧张了起来，那阵像是沉在深海里呼吸不得的压迫感又来了，我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孟青吓了一跳，他一头雾水地抓了抓头发，摸不着头脑，“怎么了烈子？”
朴灿烈没说话，只是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
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没有反应，孟青又看我实在紧张，安抚地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挪过去勾住朴灿烈的肩膀，“怎么回事啊烈子，打游戏也不能生这么大气吧……”
还没来得及勾上就被朴灿烈挣脱了，他站起来，气息尖锐得像是一把挣脱了剑鞘的剑，他冷冷地注视着我们，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是又仿佛隐约翻过乌云的青影。
我想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却发现自己僵硬到根本做不出任何动作，只能迎着他的目光，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窒息了。
他沉默着不说话，我和孟青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朴灿烈又神色冰冷地盯着我们看了一会儿，突然扯起唇角冷笑了一声，跨过一地零散的碎片，头也不回地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随着他的离开，客厅里急转直下的气氛也逐渐缓和，我艰难地舒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自己僵硬的手指，一转脸就看到孟青愁眉苦脸的，“他又怎么了？”
我顿了一下，垂下眼睛，“我也不知道。”
孟青向后一靠，仰躺着沙发上长长叹了口气，没过一会儿又直起身，把缠在自己脚上的数据线解开，“我去看看你哥，你把客厅收拾一下吧小熙？”
“好。”
孟青一握拳头，一脸视死如归地去了，悲壮的神情只差在脑门上刻上“敢死队”三个大字了。
我拿来扫帚，把地板上的零件都扫干净，又把电视连着的插销拔掉，做完这一切后坐在沙发上局促地等孟青的消息，但是坐了好一会儿孟青都没能把那扇门给敲开，还隐隐约约听到一声冷冰冰的“滚”。
……也可能是赶死队。
我知道自从顾念死后朴灿烈性情大变，变得不爱说话，总是不动声色的，让人猜不透他的情绪，最近他也经常喜怒无常，不仅是我，这是不管再怎么遮掩，连孟青和孟明月都能很清楚感受到的事实。
他很多时候的情绪爆发也如这次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我虽然茫然、无措，但是很害怕，又忍不住和自己联系起来，下意识觉得是我做错了什么惹他生气，总在心里惴惴不安。
又过了几分钟，孟青从楼上垂头丧气地下来了，一屁股坐到我旁边，“好端端的，他又发什么疯？”
我摇了摇头，从厨房里倒了两杯水走出来，一杯放到孟青面前，另一杯捧在手里，埋头喝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希望孟青到此为止，不要再说话了。
但，事与愿违。
和预料中的一样，孟青自顾自泄了会儿气，暗戳戳地琢磨着朴灿烈这次突然滋长起来的怒火的源头，紧接着一拍手，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扭过头用那种期待的眼神看我。
“小熙去哄哄你哥你就好了吗！”
“你哥那么听你的话，又不舍得对你发火，小熙肯定一哄就好了。”
我嗫嚅了一下，想拒绝可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毕竟在孟青和孟明月的眼里，他早就和我和好如初了。
“嗯？”孟青歪头询问我。
我从齿缝里细细抽了一气，把头扭到另一边，不想让孟青看出我脸上的不自然。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