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被金钟仁一路拖着拽着赶到火葬场的时候,火化仪式已经开始了,下面寥寥无几的三两个死者家属以及台上的主持人,正在低头默哀。
心头刹那间涌起惊涛骇浪,我不可置信地看向金钟仁。
他不看我,只是面无表情地漠视着眼前的一切,像是在看一出无聊的默剧。
来的路上我一度以为他是在和我开玩笑,直到现在这一刻,心里所有那些半信半疑和满不在意才逐一转化成了震惊与茫然。
他紧紧地攥着我的手腕,也不上前,只是带着我不远不近地站在一旁,像两个半道而来的旁观者。
默哀结束,本来下面的流程应该是到死者家属作简单致辞,可无奈来的人实在太少,又没人肯上去发言,主持人只好跳过,直接进入了下个环节。
“请大家瞻仰遗容,与陈女士做最后的道别。”
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张很大的黑白照片,相框周围围着一圈花圈。照片上是个很漂亮的短发女人,看起来年纪并不大,木着一张俏丽的脸,眼神滞涩,眉眼阴郁,似乎对整个世界都抱有巨大的仇恨。
我愣愣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间发觉出那股从第一眼起就莫名生出的熟悉感源自哪里。
女人的眉眼和我身旁的金钟仁竟有着好几分相似之处。
金钟仁另一只空闲的手不断握成拳头,紧了又松,如同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察觉到我的目光后他垂下头,长长的睫毛遮掩住了眼中的情绪,声音却还是平静无波的:“这是我妈。”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大脑里一片空白,我有点无措地看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钟仁……”
“别这样看我,朴熙。”金钟仁的嘴抿成一条直线,低垂着的眼角上带着点凛冽的寒光,目光冷淡又陌生,如匕首一样刺在不知名的地方,“别可怜我。”
“也别拿这种眼神来恶心我。”
我哑了声,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呆愣地跟着金钟仁的动作钉在原地。
哀悼仪式还在继续。
金钟仁始终带着我冷眼旁观,直到躺在钢板上紧闭着眼睛的女人被推进烈火中的那一刻他也无动于衷,仿佛这一切都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结束后他拉着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一直到拐过了好几个十字路口他才停下脚步,背对着我用力地喘了两口气,然后回头,面上依旧是面无表情的:“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我只是盯着他看,缓缓地摇头。
他沉默地盯着我看了两秒,扯开嘴角一笑,“哈,没必要,朴熙。我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是瘾君子,dang/fu,更是个贱人。”
金钟仁嘴角上扬,扯出了个极其讽刺的弧度。
“她是全天下最毒的贱人。”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朴熙,吸毒吸成那样,然后身体器官衰竭而死,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看起来是不是很恐怖?”
我没法回答,也没有立场去回答。
金钟仁倒也没太在意我的回应,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你觉得她可怜吗?成天浑浑噩噩地只知道找男人混来钱,去买那些能让她续命的毒品。”
断断续续的,我大概拼凑出了一个还算完整的故事。
“陈楚一点儿都不喜欢我。”金钟仁平静地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来,点燃,话语如同飘然升起的烟雾一般氤氲地散在空中。
“她恨我,我也恨她,我每一分每一秒都想让她去死。”
金钟仁的到来对于刚成年的陈楚来说是个意外。
当时的陈楚还留着一头乖乖女模样的黑长直,当她捏着怀孕诊断单去找那个染着一头红毛的男人的时候,男人正在和另一个留着大波浪卷发的美女勾肩搭背,暧昧地调笑着亲亲我我。
陈楚当然没忍,头脑一热就冲上前去,红着眼夹在两人中间,咬牙切齿地非要向男人讨个说法。
大波浪美女身上浓郁的香水味熏得她直犯恶心,但是男人说出的话却更要恶心上百倍。
男人眼神轻佻,语气漫不经心地说出了几乎冷到让她全身发抖的恶心话:[你管我和谁在一起,你不是也天天跟那么多男的上/床吗。]
顶着厚厚的刘海像个仙鹤一样的陈楚听到了身后大波浪美女娇俏的笑声,无穷的难堪之下,全身血液瞬间冲向了大脑,一声清脆的响声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她狠狠甩了男人一巴掌。
那天陈楚挨到了出生以来最狠的一次打,红毛像疯了一样,对着单薄的陈楚拳打脚踢,一拳又一拳狠狠地砸到陈楚的身上,头上,以及肚子上,直到陈楚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来喘气的力气都没了的时候,红毛才被一旁惊慌失措的大波浪美女拉住了。
[你他吗算个什么玩意儿,我爸我妈都没打过我,就你也配?]
红毛恶狠狠地往她身上吐了一口口水。
就这样,那张尚未被人谋面的诊断单,以及陈楚满腔的情感与希望,都随着红毛离开时的汽车尾气被碾碎在了空中。
[我一定要让他去死。]
躺在地上动都动不得的陈楚不无恨意地这样想着。
那天过后陈楚剪去了陪伴她多年的长发,去掉了让她看起来傻乎乎的刘海,开始更加肆无忌惮地厮混在S市的各个夜店酒吧内。
肚子里的孩子命大,即便是遭受了那样的重击也依旧在她肚子里安然无恙,连胎盘位置都没有偏一下。
[你可真是个死不掉的杂种啊。]
陈楚一边摸着肚子一边这样想。
可是当时的陈楚根本拿不出钱去打掉这个孩子,更没有勇气去独自一人躺在那张冷冰冰的手术台上,在无穷无尽的恨意中,那个流着红毛一半血液的孩子出生了。
就在陈楚生下金钟仁的那一晚,红毛的死讯像漫天飘散的灰尘一样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的耳边。
被大波浪美女之后的男朋友搞死的。因为红毛不识好歹去和他抢女人。
陈楚难得有点茫然。
男人死了,那她怀揣了这么久的恨意,应该对谁宣泄呢?
下身依然是撕裂一样的疼痛,陈楚侧头,看到了襁褓中红着脸哇哇大哭的小婴儿。
[真想现在就把他掐死啊。]
十九岁的陈楚冷静地想。
随着小萝卜头年龄的增长,那个被称作“妈妈”的女人对他与日俱增的恶意也明晰而尖锐地突显了出来,像一根根细小的荆棘刺一样,不留余地地全部扎进了他稚嫩的身体里。
“小时候我每天都在担心,她会不会趁我在睡觉的时候,在睡梦里把我弄死。”金钟仁轻描淡写地说。
我努力抑住心头的狂涛骇浪,继续听金钟仁平静地说下去。
“我从小就要负责家里的一切事务,各种家务,煮饭,水电费,维持生计,都需要我来操心。她根本不会管我,她巴不得我赶紧死掉。”
当还没有灶台高的小钟仁吃力地站在椅子上做饭的时候,陈楚通常是在酒吧里和不同的男人鬼混着,亦或是带着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不同类型男人回家。
金钟仁很少叫女人“妈妈”。
“绝大部分时间她都要求我叫她姐姐,对男人介绍说我是无父无母暂住在她家的表弟,让我对她挽着的每一个男人都叫姐夫。”
他垂着眼弹了弹烟灰。
陈楚也确实不负其名,生了一副楚楚可怜的好模样,看上去就像个二十出头不谙人事的小姑娘。
“所以她每次对别人说我是她弟弟的时候从来都没人怀疑,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我有点恍惚,仿佛在金钟仁的话中看到了那个漂亮的短发女人笑靥如花地对年幼的金钟仁说:“来,快叫姐夫。”
“我一般都会叫,偶尔不想叫的时候陈楚会冲我虚伪地笑笑,一边说‘别理他’一边扭着屁股把男人推进卧室,这种情况下等男人走了之后我往往没有好果子吃,相比之下叫了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所以幼小的金钟仁一般都会按照她的要求乖乖照做,照做的话陈楚一般都不会发难为难他,有时候心情好甚至还会弯下腰亲昵地拍拍他的头。
每当这个时候金钟仁都会觉得受宠若惊,也正是因为这点几乎微不可察的温存才使得他好几次按捺下想和陈楚同归于尽的想法。
“陈楚有时候也会哭着一遍又一遍地问我‘你为什么叫我姐姐’,再变本加厉地用戒尺抽我一顿,不过这种情况很少,大部分情况下她还是很喜欢‘姐姐’这个称呼的。”
“我觉得陈楚有病。”
金钟仁说。
“她原本以为多找几个男人睡,说不定哪个不长眼的就看上她了,能让她彻底摆脱那个破烂的家和我。但是烂泥就是烂泥,”金钟仁声音讥诮地讽刺道,“她这样的烂/货,没人能看得上。”
“陈楚是真的一辈子烂在淤泥里了。直到她死。”
时间久了之后陈楚也发觉了这样并不是解决办法,尤其在又一次被昨晚在床上还亲亲昵昵的男人用嫌恶的表情对待过后,陈楚再也忍不下去了。
“陈楚好吃懒做,喜欢白日做梦,整天游手好闲,但是不可否认,她的确算得上是个美女,勾搭人的手段也很有一套。”
不知道陈楚用了什么手段,在金钟仁十一岁那年,她成功勾搭上了郑天华,一个将近七十岁,已经半截身子入了土的有钱老头。
“你知道吗朴熙,那已经算不上美女与野兽了,第一眼见到他们的时候我还以为那是陈楚的爷爷。”
当看到陈楚故作姿态地柔着一张俏丽的脸虚虚靠着那个比她还要矮上半个头、满脸横肉的老头身上的时候,小小的金钟仁默默地盯着眼前的一切,胃里泛起了前所未有的恶心。
就这样,刚满三十岁尚且年轻的陈楚,在几天后嫁给了S市数一数二的富豪。
“婚礼很风光,那个老头的确很喜欢陈楚,满足了她的一切要求,包了五个场子,光陈楚的婚纱就有十二套。”
作为陈楚可怜的远方表弟,金钟仁也不出例外地被加入了这场婚礼的宴席之中,甚至还作为陈楚那方唯一的家属,被人摆布着套上板正的西装,去把陈楚的手送到另一端拄着拐杖的老头手里。
金钟仁僵硬地直着身子,洁白的婚纱裙裾晃得他眼花,陈楚身上铺天盖地打来的香水味更是让反胃的感觉更加清晰,臂弯间松松垮着的手像是一把浸满毒液的匕首。
“我强忍了一会儿,但是实在忍不住,就跑到一边去吐了。”
陈楚提着洁白的花嫁裙姿态优雅地走到吐得天昏地暗的金钟仁身边,一双柔弱纤细的手像它们攀上每一个男人的胳膊一样娴熟而又自然地挎住金钟仁的胳膊,语气关切地问:
[钟仁,你没事吧?]
“她身上的香水味实在太过刺鼻,我吐得更厉害了,被她触摸过的地方也传来一种冰冷滑腻的奇怪触感,我情不自禁发起抖来,想抽出自己的胳膊,却失手推了陈楚一把。”
正值上小学年龄的小男生并没有多少力气,但是陈楚却像是没站稳似的,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抱着豪华而又臃肿的婚纱跌倒在了地上。
全场哗然。
“我当时被这个变故吓傻了,一时竟忘了去扶她。”
郑天华的人迅速上前把陈楚扶到旁边坐下,一个接一个簇拥在她面前嘘寒问暖,接着十一岁的金钟仁就被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来的老头用力甩了一个耳光。
“我当时以为我聋了。”
耳朵里传来一阵间歇不断的耳鸣声,耳膜撕裂一般的疼,被扇耳光的那半边脸颊也在极短片刻的时间里鼓胀了起来。
“郑天华冲我不知道吼了几句什么,我当时耳鸣得厉害,没太听清。”
金钟仁缓了一会儿,吃力地扭过肿起的脸看向陈楚,美丽的新娘子漂亮的双眸里噙着泪水,察觉到金钟仁的目光后轻轻抽了一下小巧的鼻子,背着所有人对他扬起了一丝快意的笑容。
“我知道陈楚恨我,因为我身上有那个男人的影子。”
那个她甘愿放弃一切追随却被他狠狠踩在烂泥里的男人。
“她无数次对我说,是你毁了我的一生,而我到现在也没能想明白,她说的到底是我还是那个男人。”
“其实我当时对陈楚并没有多大恨意,我只是觉得她,可怜。”
丧家之犬一样可怜。
婚后生活似乎真的如想象中那么如意。陈楚带着金钟仁搬进了富丽堂皇的大别墅,过上了她梦寐以求的阔绰生活,受尽宠爱,风头出尽。
“这种生活暂时安抚了陈楚,她消停了很多,甚至有时候也会对我真正温柔起来。”
小小的金钟仁近乎惶恐地去适应这种与他格格不入的生活,胆战心惊地接受陈楚难得一见的温情。
“我以为日子真的会好转,就像这样。”
但是好景不长。
“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认为这真他妈是一句至理名言。”
“能和陈楚这样的疯子在一起生活的果然都不是正常人。”
“比如郑天华。”
“比如我。”
郑天华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虐待狂。
刚开始他的确对陈楚很好,天天摆着一副情深意重的模样,惺惺作态地哄劝陈楚给他生个儿子。
“陈楚每次都会看我一眼,然后笑着岔开话题。”
“因为陈楚在生下我之后就丧失了生育能力,她没有办法满足郑天华在这个方面上的要求,而我又只是她的‘弟弟’。”
“只是关系不好的弟弟,而已。”
在陈楚多次避而不谈之后,郑天华也逐渐明白了陈楚为何总是逃避这个话题,为什么这么久了陈楚的肚子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以及为什么陈楚这样的美人三十岁都依旧未嫁的原因了。
因为她是残次品。
对郑天华这样的资本家而言,陈楚已经成了挂在墙上用以装饰的美人灯,没有丝毫的利用价值了。精明的企业家从来不会做没有利润回馈的生意。
然后一切都变了。
“他开始以‘不能生育’为由打骂陈楚,变相软禁她,带各种各样的女人回家,近乎享受地去摧残陈楚的身体和精神,而却从来都不对我动手,甚至对我还算照顾有加。”
陈楚这一场不足四个月的美梦轰然倒塌。
在一次郑天华醉酒殴打她后,陈楚气息奄奄地躺在客厅中间,漂亮的左眼骇人的肿胀着,表情一片死寂。
刚放学的金钟仁手脚冰凉地站在她身边,看她木讷地转动眼球看向他,扯起嘴角冲他笑了一下,几乎温柔地说:
[钟仁宝贝,妈妈记得他以前是不是打过你一巴掌?]
少年时期的金钟仁僵硬地点了点头。
于是倒在地上的女人就笑了。
陈楚脸上的笑容如花一般艳丽,像是一朵在黑夜中盛开着的腐烂的花,空气中似乎隐隐弥散着花的芬芳气息。
[那妈妈让他去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