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金钟仁约好了在BLUE旁边的那个冷门小餐厅见面，我出了门，在手机上叫了辆网约车，站在路旁等车来。
正值下班高峰期，路况不太好，宽敞的马路一时间变得水泄不通，成为了一片车的海洋。
约定的时间就快到了，我有点着急，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自己跑过去。
就在我即将拔腿开跑的那一刻，面前停下了一辆纯黑的机车，骑车的人长腿撑在地上，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被他做得很有型，接着头盔面镜升起了一点，露出了来人半长的黑发和尖尖的下巴。
“妹妹？”
听起来有点耳熟的声音从头盔下闷闷传来，然后头盔面镜完全升起，露出了一张我颇为熟悉的脸。
是金钟大。
“怎么了？看你这么着急。”他问。
我跟他解释了一番，他作出了然的表情点点头，把面镜又降了下来，然后不知从什么地方捞出来了一个小一号的头盔扔给我，“上车，我送你去。”
我抱着他扔来的头盔，有点犹豫。
“上车啊，不是很着急吗？”
我暗自权衡利弊思考了两秒，还是咬咬牙爬上了他的车。
我其实很害怕坐摩托车或者是机车这种高速又刺激的车，会给我一种喘不过气的压迫感，仿佛是将整颗心脏悬在真空中。
但事情紧急，也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我去挑剔了。
似乎只要是这个年纪的男生对于机车都有着一股深沉的热爱，热血澎湃的，风驰电掣的，追求刺激，追求极致的速度，追求马达的嗡鸣声，追求迎面打来的劲风。
当然，金钟大也不例外。
到达目的地下车时我腿都是软的，一个踉跄差点当场跪下了。
直到双脚踏踏实实地站在实地上时才重重松了口气，胃里翻江倒海的，我揉了揉难受的肚子，庆幸幸好出门前什么都还没吃，不然丢人就丢大了。
面镜又升起来，这次金钟大脸上带了点明显的笑意，看起来有点坏，“怎么样妹妹？是不是很好玩，很刺激？”
我沉默着摘下头盔还给他，一言难尽。
好玩不足，刺激有余。
“我说怎么找不到钟仁，原来是背着我们来偷偷约会了啊。”金钟大撇撇嘴，“那我就先不找他了，你们先好好过二人世界吧。”
他咬着字眼，把“二人世界”这四个字咬得极重，我心不在焉地听着，没太在意，憋了一路的问题想要问他。
“不进去吗？”金钟大冲我疑惑地扬起了一边眉头。
“你认识朴灿烈吗？”我小声问他。
这个问题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了。
“朴灿烈？”
金钟大皱着眉想了想，然后抬头，恍然大悟地看向我。
“你说的是我们前几天揍的那个？”
*
等到我进入餐厅的时候，金钟仁已经到了，坐在我们上次坐过的位置上，正单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用勺子戳着一杯冰淇淋。
我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来了。”金钟仁闻声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挖了一勺冰淇淋送到嘴里，咬着勺子含糊不清地问着：“想吃什么？”
“随便。”我语气硬邦邦地回道。
金钟仁又抬眼看我，但是没说什么，只转头又向服务员要了一杯和他一样的，强调了不要放坚果。
自从上次不明情况，糊里糊涂地和他一起吃了含有坚果类的甜点起了满手臂的红疹之后他当场就把家里的坚果全都扔了出去，之后严格把控，和他在一起时我连坚果壳都见不到。
点完餐之后他继续垂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有些融掉的冰淇淋，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我心情更不好。
是做贼心虚所以不敢看我吗？
我在心里拼命地劝自己冷静，要沉声沉气地好好跟金钟仁谈，但是胸腔里的那个气球却是以极快的速度迅速膨胀起来，像是随时都会吞噬进去。
我屏着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金钟仁也低着头沉默地坐在我的对面，谁都没有说话，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大河横在了我们中间，将这张桌子一分为二。
又过了好一会儿，我终于有点忍不住了。
“你……”
“小熙……”
然后两个人都是一怔。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状况。
金钟仁脸上终于出现了点稀薄的笑容，“你先说。”
手放在桌子下，紧紧捏成拳，掐得我手心都发痛起来，我盯着他脸上的笑，深吸了口气，努力用我能拿出来的最平缓的语调说：“前几天，是不是你带人去揍了我哥？”
他脸上那一星半点的笑容也僵在了唇边，然后他嘴角翘起的细微弧度瞬间压下，眼神冷冷地看着我，“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我有点想笑，也确实笑了出来，“什么意思？你还问我吗？不应该是我来问你吗？你什么意思？”
那天过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做同样的噩梦。
在那个梦里，我没有现实中那么倒霉，那么废物，我顺利打上了出租车，也没有晕倒，一路顺风地到达了城西。
然后就看到了那个人血肉模糊的模样。
他和孟青的身体交叠在一起，面色苍白，浑身上下湿得像刚从血池子里捞出来一样，那双漂亮的眼睛紧紧合在一起，像是再也不会睁开眼来看一看我。
我连滚带爬地踉跄跑到他身边，跪下来，双手颤抖地抱起他，用力抱着他想暖热他冰凉的身体，我一边哭一边叫他，可就算我叫到喉咙都咳出了大把的血，他也没有睁开眼睛。
整个世界都塌了。
然后梦境惊醒。
我浑身**地坐在床上，用力睁着眼盯着眼前一片虚无的黑色，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那只是个梦。
捏成拳头的手用力到指尖都快陷进了掌心里。
决不允许。我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朴熙，”他目光沉沉地看我，眼神冷得像块冰，“你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发疯？”
“发疯的是你。”我不愿示弱，也不甘示弱，直直地迎上他的视线，“我哥说的没错。”
你就是个疯子。
残存的理智让我把这句话又咽了回去。
“有时间去医院看看脑子吧，别像你哥的狗一样，逮着人乱咬。”
他这样说着，站起身，毫不犹豫地扭头走人。
我不依不饶地扯住他的胳膊，倔着手指紧紧收着，扣住他不让他走，“是不是你找人打的？”
我想我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肯定很胡搅蛮缠。
但是我前几日那些费尽心思为他开脱的行为到底算什么呢？
算拙劣的自我安慰？自我欺骗？还是为虎作伥的帮凶？
他如果真有一天心血来潮去杀了朴灿烈怎么办？
我当然清楚他从来都是说话算话的，他金钟仁从来都没有骗过我。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他凭什么？
满脑子都是这样的想法。
金钟仁冷淡地垂眼，平时就格外流畅锋利的面部线条此时更显得冷硬，“不是我。”
我用力咬着牙，恨不得把他脸上这层虚伪的坦然咬碎，“你骗我？”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朴熙？”他拨开我的手，嘲讽地笑了笑，“你既然不信我，何必再问我一遍？”
“我已经知道了，金钟仁。”我摇摇头，“我不是不信你，如果你早一点这样说，我肯定相信你，我只相信你。但是我已经提前知道了，当事人亲口承认的。”
我盯着他的脸，突然觉得有点失望。
“你骗了我。”
承诺过从来都不会欺骗我的人，却戴上了一层虚伪的假面，把我们两个人沉重地隔开了。
“好。”
金钟仁冷笑一声，当机立断掉头走出了餐厅。
我呆坐了两秒，扔下钱拔腿追了出去，一路跑着拦在他面前。
“让开。”他不看我，声音冷硬得像是一块埋在雪地里的石头。
“我不。”我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前，死死盯着他，“你去哪里？你还没和我解释清楚，我们还没说清楚，你要去哪里？”
“我跟你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金钟仁目不斜视地绕过我。
“你到底要去哪！”我再次挡在他前面，不屈不挠地想听他说明白。
“我去哪？”金钟仁似笑非笑地重复了一遍，忽然反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捏得我腕骨生疼，“你就这么想一起去是吧朴熙？那我就满足你，带着你一起去。”
他走得飞快，我被扯着手腕，狼狈地跟在他身后，几乎要小跑起来，“你要带我去哪？”
他头也不回地丢过来三个字。
“火葬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