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唇上湿湿的。像是有水源正在湿润干燥的嘴唇。
耳边也不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钟表表盘里分针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输液支架上液体滴落的声音。机器运作时发出的微弱嗡鸣声。还有一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这几种声音夹杂在一起竟意外的和谐,柔和,宁静,又极富有节奏感,像是一支谱写好的乐章。
这都没死吗?我有点茫然地想。
明明下手已经那么重了。
眼皮很重,重到几乎要睁不开。
下一秒这一片空荡的安静中突如其来的响起了悠扬的音乐声,紧接着音乐声被中断,接踵而至的是一个低沉的声音。
“喂?”
……
“嗯,还没。”
……
“不了,我不吃,你不用来了,看好我们那边的人就行,别让他们给我闹事。就这样,挂了。”
然后那人挂了电话,声音不冷不热的,“醒了。”
是一个肯定的陈述句。
我也只好费力地睁开眼,看到金钟仁拉了把椅子到床边,翘着二郎腿在我身边坐了下来,从头顶打下来的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庞上。
他表情淡淡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一转身,从旁边的柜子上端起一个还散着热气的小碗,“吃点东西吧。”
一点胃口都没有。
我对他摇了摇头,又觉得不太想去面对他,于是翻了个身,面向墙壁闭上眼睛,把后背留给了他。
“那喝点水吧,我给你凉了杯温水。”
“我不想喝。”
然后就听到东西被人用力摔回桌子上的声音,旋即就被拽着衣领翻回身去,被迫抬起脸对上金钟仁的眼睛。他的眼神冷冰冰的像要杀人,“理由呢朴熙?你没什么想和我解释的吗?”
“没有理由,也没有要和你解释的。”内心是死水一样毫无波澜的平静,我垂下眼,看着手腕上缠着的厚厚纱布,“你下次别管我了。”
“别管你?”金钟仁突然冷冷地笑了出来,“我还真就不想管你了。”
心里突然冒出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
无数双翅膀从窗外的高远蓝天上成群结队地飞过去。阳光透过玻璃,将阴影投射到白色床单上。点滴放慢了速度,与内心那几丝微不可察的难过回荡起嗡嗡的共鸣。
我索性闭上了眼睛,感受着阳光照在眼皮上时视网膜上形成的一片腥红,低低地“嗯”了一声回应他的话。
“朴熙,”是金钟仁咬牙切齿的声音,“看到你这个样子,我真想狠狠揍你一顿。”
我闭着眼睛没说话,机械动作一样不断勾着手指,自虐地体会着血管一遍又一遍被针挑起的痛感。
“这就是你说的没事?这就是你说的有事的话一定会告诉我?这就是你说的话?你知不知道我要是再去晚一点,你就真的没命了!”他的声音越抬越高,愤怒的气味完全充斥了这一间小小的病房,“他妈的,以后你的话我他妈还敢信吗朴熙?”
骗子。
你是个骗子。
你骗了我。
“朴熙,你真是个骗子啊。”
那个人这样说过。
“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边伯贤也这样说过。
现在面前的人也在这样说,一模一样的话语,脸上有的是与他们相同的愤怒。
那些话语缠绕在心里面,像是一根一根浸满了黑色毒药的刺一样,朝着柔软的胸腔内扎进去。
心里的难过情绪霎时就像潮水一样汹涌地涨了上来,我用力地蜷了一下手指,用瞬间升起的尖锐刺痛抵平了那阵差点抑制不住的难过,“你别信我了。”
紧接着就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来,朴熙,你把眼睛睁开,你他妈把眼睛睁开看着我!”
我睁开眼,眼前人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眶下面是浓厚的黑眼圈,即使是这般凌盛的怒火也盖不住他脸上的疲倦。
“你想死是吧?”他恶狠狠地咬着牙,掐着我脖子的手不断收紧,“我满足你,我现在就掐死你!”
他是真的下了力气,脸上的温度逐渐膨胀升高,气管上的压迫感越来越强,咽喉里残存的气体也只能够我艰难地呼吸一个来回,连双眼都开始因为缺少氧气而隐隐发黑起来。
脖子上的力道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他像是真的想置我于死地。
然后他突然放了手。空气瞬间涌入了气管里,我狼狈地弓着背急促地咳嗽着,因为缺氧而产生的生理泪水止不住地流出。
金钟仁站在床头,微垂着眼角居高临下地看我,面无表情。
病房里刚刚的响声也惊动到了门外的护士,有一个新来的小护士慌里慌张地推开门,紧张地赶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金钟仁用力地做了个深呼吸,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环胸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我努力压住这阵咳嗽声,指着柜子上摆着的水杯解释道:“我刚刚,咳咳……我刚刚喝水呛到了。”
小护士不疑有他,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丢下一句“下次喝水小心一点”,又关上门出去了。
于是这十几平方米的房间里,又只剩下我和金钟仁两个人。
这阵横冲直撞的咳嗽总算是平息了下来,我平躺在床上张着嘴大起大落地呼吸着,只觉得全身上下的力气都在刚才的咳嗽中用光了。
金钟仁没再说话,也没有再做出什么动作,只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靠在椅背上。
不知道安静了多久,他才再次开口,语气比刚刚平缓了不少,“你不想说理由,可以,我不再逼问你,反正我也已经大概猜到原因了。”
他睁开眼,挺直脊背端正地坐了起来,“但是,朴熙,我提前把话给你说清楚了,我不可能不管你的。”
“你以为你自杀死的只有你一个人吗?”他面无表情地指着自己的脸,紧绷的下巴线条锋利得像是一把开了刃的剑,“别忘了,我这条命,也是你救回来的。”
他的手上也缠着洁白的纱布。
原来那不是梦境破碎的声音啊。
“如果你死了,我就跟着你去死,明白了吗?”
“别开这种玩笑。”我疲惫地闭了闭眼,“不吉利。”
“我是不是在开玩笑,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你大可以尝试一下。”他的语气硬邦邦的。
我实在没有力气再来应付他了,扯来棉被盖住冰凉的手脚,闭眼试图扎进深处的睡眠里以逃避开金钟仁。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是觉得无所谓是吗,朴熙?”
他语气恼怒地反问我。
我还是闭着眼睛动也不动,试图让自己睡着。
“好,很好。”金钟仁气急反笑,“既然你觉得无所谓,既然你根本就不在乎我的话,那我就换个说法。”
“你还记得林煜吧?我记得我上次跟你说过,绝对会为你报仇的,会把他对你做的那些十倍百倍的还给他。那你猜猜,林煜现在怎么样了?”
想到了当时吴世勋的话,我端出平淡的嗓音,回答他:“警察局。”
“哈,”金钟仁轻轻地笑了一声,“警察局?每天没有风险的吃饱喝足坐监狱?哪能这么便宜他啊。”
心里突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死了。”
是金钟仁含着笑的声音。
“我把他弄死了。”
我不可置信地睁开眼去看他,却看到他满脸的云淡风轻。
“他死了,但是我不会有事,我也不可能有事。”他向我靠近了一点,那张好看的面容离我的脸很近很近,我几乎能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喷洒在了我的脸颊上,“警察不会查到我的头上,也不敢来查我,就算是退一万步说——有不长眼的查到我了,他们也不敢来抓我。这就是我的本事,是我的能力。”
他的语气像是在讲睡前故事一样极为平淡。
“你能为谁寻死觅活啊朴熙?能为谁天天这么神魂颠倒啊?太简单了,太清楚了,我想都不用想。”
“不就只有他一个人么。”
金钟仁刻意压低的声音像是一种催眠,低沉的、带着恍惚的磁性。
而他说出的话却让我从头到脚的每一根汗毛都直直地立了起来。
“如果你死了,他也别想活。我会第一时间就去把他杀掉,让他去陪你。”
“当然,我也会去。”
“这下你身上可不止你一个人的性命了,是三个人的哦。”他一勾唇角,掀起唇线勾勒出了一个很冷很冷的笑,“我金钟仁说话算话,从不食言。”
“想死?”
“我绝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