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薄暮.57

今年的秋天来得很快很急。

天空开始变得高远起来,偶尔抬起头可以看到成群的候鸟缓慢地向南方飞去。翅膀覆盖翅膀的声音在天空下清晰可辨。

秋天的颜色匆匆卷上枝头。放学的时候会有很多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身边驶过,或是与同伴打闹着追逐嬉戏,踩过路面的时候会听见落叶咝咝碎裂的声音。

秋天的阳光温和而又充满了穿透力,打过教室的玻璃窗,静静地斜落在了面前摊开的信纸上。

“……虽然对不起,但是还是要说,再见。”

我写完最后一句话,把信纸折叠起来,连带着那张卡一并小心地塞进了信封里,总算能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朝窗外看了过去。

楼下是低年级的学弟学妹们热闹的说笑声,充满活力的声音,似乎永远都不会被烦恼困扰。

风从高大的玻璃窗外吹过去,隔着玻璃,似乎也能听到呼呼的风声。

树木已经不再葱绿了。

我其实一直对秋天这个季节都没有太大感觉。不管是落了满地的树叶,日渐稀少的光线,亦或是愈发干燥的天气,都会让我打心眼里对秋天更添几分不喜。

我永远喜欢阳光明媚的夏天,钟情于夏天里耀眼的每一束光线。

然而现在可能是真的长大了,对于不同季节的感触也并没有以前那般爱憎分明,偶尔也会发觉夏天的一些烦扰,比如频繁而毫无预兆的降雨,繁多的飞鸟和昆虫,亦或是持续无情地烘烤着地表的高温,似乎都没有多么可爱。

而现在托着下巴透过窗户打量着这个秋天,竟无心地发现了好几处以前从未留意过的秋天的可喜之处。

不知道坐了多久,因为重感冒脑袋愈加昏昏沉沉,我吸了吸不通气的鼻腔,抬眼环顾了一下空无一人的教室,起身,把凳子抬高放到了桌面上。

走上讲台,查看了一下张贴在旁边的值日表,从讲桌上拿起黑板擦和粉笔。

把黑板上的“朴熙”两个字擦掉。

再用粉笔工工整整地写下“边伯贤”这三个字。

做好这一切我回到座位上拿起已经收拾好了的书包,把刚刚整理完毕的信封塞进边伯贤的抽屉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熟悉已久的教室,轻轻地落上了锁。

再见。

校园里依旧是布满落叶,放眼望去,满地都是让人无从下脚的金黄。

偌大的校园里只有寥寥几个人影了。

路过门卫室的时候正好遇到了素日和善的门卫大叔,他有些惊诧地看我,“今天怎么走得这么晚啊?学校马上就要锁门了。”

“我今天是值日生,”我笑眯眯地回话,“所以走得稍微晚了一些。”

门卫大叔恍然大悟,“哦,这样啊,天色不早了,赶快回家吧,路上记得注意安全。”

我依然微笑着,“谢谢大叔。再见。”

“明天见。”

夕阳在面前缓缓沉落下去。

我绕到学校附近的小卖部,买好东西后放进书包里,踏上了回家的路。

学校离家并不远,不过就二十分钟的步行。我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事情一边走路,结果一个不留神就直直地撞上了一个人。

“啊……对不起!”我揉着发痛的额头,赶紧道歉。

“走个路不好好看路,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呢?”然后捂着额头的手背就被人不轻不重地屈指弹了一下。

是很熟悉的动作。也只有那个人会在教育我的时候做出这样孩子气的动作。

我继续揉着额角,抬头对上金钟仁略带不满的眼神,“所以你是故意站在我面前,让我撞上你的?”

“不然呢?”略微没好气的声音,“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撞上电线杆啊?”

我这才注意到在他身后紧挨着的就是一根笔直的电线杆,于是也只能自知理亏,顺着他的面子道谢,“那我谢谢你啊金大爷。”

“谢什么。”金钟仁用手指勾起我背着的书包,示意让我把书包给他拿着,“看你有气无力的,脸色还这么差,最近没休息好吗?”

求之不得,我听话地放下书包给他,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哈欠,“最近考试太多了,有点失眠。”

“睡前喝杯热牛奶,加点糖,对失眠很有用的。”

我眯起眼睛对他笑,乖乖应道:“好。”

许是我平时太容易和金钟仁对着干,此时这么好说话属实让他有点不习惯。金钟仁眼神诧异地看了我两眼,“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小熙?这么好说话,都不像你了……”

我立马睁大眼睛瞪他,佯装不耐烦地皱着鼻子,“那这样呢?这样你才认识我对吧?”

金钟仁“嗤”地一声就笑了出来,紧接着还愈演愈烈,变本加厉到笑得肩膀都在不停发颤,“你这个样子好像我手机里的一个表情包啊哈哈哈哈哈哈。”

我冲他眨眨眼睛,故作潇洒地一撩头发,“是那种美女表情包吗?”

“不是,是那种很丑的沙雕表情包。”

“……”

我默默地加快了脚步,试图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金大爷甩在身后。

然而金钟仁毕竟占据了腿长优势,很轻松地三两步就追上了我,拎着我的书包悠哉悠哉地和我并肩走在一起,“你晚上吃饭了吗?”

“还没呢,”轻车熟路地拐过十字路口,江边依旧是黄昏时刻熟悉的平静,“我回家吃。”

金钟仁皱眉,“还没吃饭?那你今天怎么这么晚都还没回家?”

“我值日啊,”我抬眼去看他的脸,“我今天是值日生,刚刚在教室打扫卫生,所以才回来晚了。”

金钟仁了然地点点头,覆在眉眼上的那几分担忧也消散开了。

我依然弯着嘴角微笑,忍不住想再多看他两眼。

金钟仁今天穿了一件很好看的棉质T恤,是他一贯喜欢的那种风格,简约又有个性,他瘦削的肩胛骨清晰地从T恤两侧突起,露出锐利的形状。棉质的味道混合了轻微的汗水和清新的香水味弥散在周围的空气中,却像青草一样毫不浓烈。

我又没忍住,稍微靠近了一点嗅个没完。

金钟仁有点好笑地看着我,“闻什么,这不就是你上次送我那瓶香水吗?”

“这样啊。”我向后退了一步,察觉到自己心里多了几分淡淡的甜。

“感冒吃药了吗?听你鼻音这么严重。”

“吃过啦,别总是这么操心了大爷,你都快从一名帅哥变成啰里啰嗦的老妈子了。”

金钟仁瞪我,同时手上也迅速有了动作,“我能变成这样不还是拜你所赐?”

我眼疾手快地避开他即将落在自己头顶的手,厚着脸皮有些讨好地笑,“好啦,怪我怪我。不过以后再也不会了。”

“哼,算你识相……等等,”金钟仁愣了两秒,突然一把拽住我,迫使我停下了脚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无辜地歪了歪头,“什么什么意思?”

“什么叫以后再也不会了?”他脸上罕见地出现了少许的慌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朴熙?你是出什么事了吗?搬家?转校?还是说你打算以后再也不理我了?”

在这个黄昏时刻。空气里浮动着一些黄色的模糊的斑点,就连日光也在此时显得残败而又含混。云朵烧红了一整片天空。

而金钟仁的脸却在这片哪哪都模糊的黄昏里,无比清晰。

像是淡雅的山水画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我努力抑住心头突如其来的刺痛,微笑着安抚他,“什么事都没有,你怎么想这么多?而且就算有事,我肯定会对你说的啊。”

金钟仁一动不动地拉着我的手腕站在原地,对我的回应没做出什么反应,只是很用力地看着我,像是要穿透我去观察什么。

我依然端着微笑。

他终究是没看出什么异样,松了手,不太自然地撇过了脸,声音低沉地说了句:“最好是这样。”

我揉着因为他过于使劲而发红的手腕,嘴一撇开始半真半假地抱怨。

鼻息里依旧是金钟仁身上那股清淡的香味。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打过来,将我们两个完完全全笼罩在了其中。树和树的阴影交叠在一起成为无声的交响,来回地在心上摆荡。

穿过一条被落叶盖满的道路。

没多久我就到了家门口,接过金钟仁递来的书包,跟他道别,“快回家吧,你的腰伤还要再休养一段时间,所以记得最近也不要再去打架了,等到你的伤完全好了再说。”

金钟仁还是皱着眉,但他终究还是没说出些别的什么话,“……记得按时吃药。”

“知道啦老妈子。”我推着他的肩膀,把他往前推了几步,歪着头笑眯眯地看他,“你也是,不仅要按时吃药,还要按时吃饭。”

“小熙,你真的没出什么事吗?你老实告诉我,说不定我能帮帮你啊。”

他依旧认真地看着我。

周围的黄昏是那么那么的温暖,又模糊着,散发着热气,却又带着点仿佛在无限下沉一般的不真实感。

“真的没事。”我装出无奈的样子,“你今天怎么疑神疑鬼的,我真的没事,你快回家吧。”

金钟仁张了张嘴,但是没说话,只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维持着嘴角勾起的弧度,目送他走入了这片混沌的黄昏中,再一转,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界中了。

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我才找回了点抬手的力气,用力揉了揉酸涩的眼眶。

在心里悄悄跟他道个别吧。

“再见。”

我转身回了家,锁上房门,又把家里的所有窗户都反锁,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回了自己的房间,靠着房门慢慢瘫坐下来。

刚刚金钟仁如果再多呆一会儿的话,我怕我就要憋不住眼眶里堆积的热流了。

闭上眼睛又前前后后思索了一遍。

好像没有遗漏的事情了。

学校那边也已经向老师请过假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起疑心。

除了有点对不起孟明月和孟青,没来得及好好跟他们道个别,还有陈荷艺。

陈荷艺肯定会哭的吧?毕竟她是那么容易动情的一个人。

我漫无目的地想着。

压抑地喘出一口气,我打开书包,把刚刚在小卖部买来的水果刀拿了出来,轻轻摁了一下反光的刀刃。

直接见了血。

的确像老板说的那样锋利。割开血管肯定也毫不费力。

除了割开手腕的那一瞬产生了令人浑身战栗的刺痛,其余的时间,除罢能感受到体内的生命力正在慢慢流失,别的感受一并不太明晰。

不痛的啊。

根本就比不上每一次的心痛。

我无力地靠在墙壁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用力睁着眼,心里突然冒出无穷无尽的遗憾。

遗憾没能和那个人道别。

我没有机会。也没有资格。

我死了的话,他会原谅我吗?会不再恨我吗?会像对待顾念那样一直想念我吗?会为我落哪怕小小一滴的眼泪吗?

如果能的话。

如果可以的话。

大脑开始慢慢缺氧,濒临死亡的压迫感也一分一分愈发清晰了起来,就连一直努力集中的视线也不住地涣散开来。

接连不断的意识模糊空白中,那个人的背影竟然无比明亮地逐渐浮现了出来。

我只是看着他,心里忽然间就下起了一场滂沱的大雨。

他一步一步走到我的面前,然后蹲下来,直直地对着我的脸。

我奄奄一息地靠坐着,对上他的视线,艰难地叫出声:“哥……”

然后我看见他抿了一下薄得很冷漠的嘴唇,他的面容也是无比冷淡的。

“你快去死吧。”

他说。

大脑里努力维系着的最后一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于是彻底溺亡在了心里的那场大雨中。

下坠。

我不清楚这片深水区的底界在哪里,只知道一直在往下坠,直到完全陷入了那一片不透光的深海区。

周围涌动的海水蒙蔽了视线和一切光线,只能听到汹涌的水流流动的响声。

但是就在这时,我却不甚清楚地听到了成片成片玻璃破碎的声音,就像是梦境碎裂的声音一样。

还有一个人撕心裂肺的呼喊。

“朴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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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O.恶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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