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说这是一通很无道理的说辞。
尽管他的语气再怎么情深义重，他的眼神再怎么诚挚真切，可眼前的边伯贤就像是被笼罩在一片无比庞大的虚无中，眉眼模糊着，看不真切。
但他的目光依然热烈。
“可以答应我吗，小熙？”
我忍不住向后退了半步，有点慌乱地垂下眼睛，不想去触及边伯贤的视线，“边伯贤，我的确不喜欢你，而且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不太敢去相信，我都会觉得是因为你在这场游戏里投入太深。与其我们就这样勉强在一起，相互欺骗，还不如直接分开来得好。”
“你是在怪我把你当成游戏了吗？”他大步向前迈了一步，正好踏在了那片普通而又脆弱的叶子上，伴随着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声，它终究不再鲜活。
不再鲜活的何止只有它。
“对，”我索性顺着边伯贤的话说了下去，“我是不想被别人当做游戏，我也不想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告知原来你对我的好只是攻略游戏人物的手段，这样显得我很傻很呆，显得我那些付出过的真心都像笑话，虽然现在听起来我就是个笑话。”
话说得太急，让我忍不住想咳嗽，但喉咙里又像是卡了一团潮湿沉重的棉花，堵住了气管，又把那阵咳嗽尽数堵了回去。我只能狼狈地卡壳，重重地吸了口气，同时努力把鼻腔里那阵莫名其妙的酸楚憋了回去。
“你也知道我不喜欢你，我承认，你说的是对的，所以不只是你在骗我，我也在骗你，不只有你做得不对，错的更离谱是我，我们做的都不对，我也应该向你道歉，对不起，我也很对不起你。”
边伯贤紧紧地抿着嘴，红着眼眶看我。
“可是道歉之后呢？这些事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吗？”
有风吹过。吹得我眼睛有点痒。
“你也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吧。所以，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吧边伯贤，分手吧。”
我用力地绷紧身子，斩钉截铁一般坚定地说出了分手。
其实早就该这么坚定了。
边伯贤脸色苍白地看我，风把他零散的额发掀了起来，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即使在这样的情境下，他依旧像是拍摄画报的模特一样令人赏心悦目。
“分手？”
他轻声念着这两个字，忽而红着眼笑了出来，“你是不是觉得我摇尾乞怜的样子很好笑啊，就这么喜欢看我趴在地上拼命地求你不要分手吗？”
我愣了一下，“……我没有这么想。”
“我对谁这么卑微过啊朴熙？你是看我对你卑微讨好看上瘾了吗？”他的眼红得像是下一秒要滴出血来，“喜欢看我在你面前这样低声下气，是吗？”
我定定地看了他两秒，突然觉得他有点可笑，“随你怎么想吧。”
懒得再和他争辩，我扭头就走，但是没走两步就被边伯贤一把抓住了手腕。
“松手。”我用力甩了一下手，发现甩不开，他死死地捏着我，捏得我手腕发痛。
“你就这样走了吗？”
“不然呢？松手吧。”
“我不同意分手，”他的声音依旧是倔强的，“我不要分手。”
“边伯贤，”我深吸了口气，回头去看他，看他依然通红的双眼，“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了？”
“我不管，我不要分手。”他抓着我的那只手像是冰冷而又坚硬的铁钳，禁锢得我动弹不得，“我不要分手。”
“真的很没意思，边伯贤，这样拖下去一点意义也没有。”我觉得很累，前所未有的那种疲惫，连跟他对话都需要拿出全身的力气。
他一言不发，只是执拗地拉着我。
“松手吧，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了。”
边伯贤红着眼，“我现在要是松手了，就再也抓不住你了。”
“放开我吧。”似乎也只能这样说了。
“朴熙，你把我当什么了？你从头到尾把我当回事了吗？”他抓着我的力道越来越大，“没有，你没有，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什么家教朋友，亲戚家有事，全都是在骗我，你对我有过一句真话吗？”
我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然后你现在为什么不骗我？连一句哄我的话都不愿意说了吗？”边伯贤苦笑了一下，“现在就这么讨厌我了吗？”
我想了两秒，还是摇头，“没有。”
“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我没想法。”
倒也不是这么说的。
我抬起眼皮想了一下，缓慢而又用力地把边伯贤紧紧抓着我的那只手拽了下去。
“不对。”
他的眼睛里重新亮起细碎的光。
“我希望你离我远一点。”
摇曳的烛光霎时间熄灭了。
我拨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生活中没有所谓的必需品，黑暗里的人不一定奢求光明，缺爱的人不一定奢求爱，那些东西，不过都像细碎的沙子一样，抓不住，从指间掉落下。
散落一地。
不过都是些虚假的东西罢了。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的。
我很少再和边伯贤这样面对面了，不管是在私下，还是在学校。
他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边伯贤了，活在别人嘴中，活在那些随风飘过来的话语中。他风流倜傥，不可一世，万花丛中过也不沾一片叶子，是俊美的阿修罗，也是冷漠无情的宙斯。
然而我已经不太能分得清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了。那个目光柔软的人是他，在监狱里隔着玻璃目光悲伤的人是他，拉着我的手腕红着眼的人是他，刚刚从我身边面无表情走过的人也是他。
都是他。
每一个都是真实的他。
我和陈荷艺也被从亲密无间的同桌分开到了不同的班级，上次的期末考试她意外失利，而市一高又是极其看重分数，按分数进行分班的，所以她被分到了我隔壁的二班。
尽管相距不远，见面第一天陈荷艺还是拉着我的手“呜呜”地假哭了半天，一直到上课铃响的第二遍才抹着眼角上并不存在的泪花，依依惜别道：“小熙你一定要多来找我玩啊！”
其实出了班门就能见到了。
我有点无奈地点了点头，好说歹说才把沉浸在戏中的陈荷艺送了回去。
再扭头就看到孟明月酷酷地倚着栏杆，歪着头看我，“上课了，熙崽。”
“好。”
孟明月也来了市一高，因为过于优异的成绩，校长让她直接空降到了一班，她自己又做了一些暗箱操作，成功地搬到了我旁边的桌子上，成为了我的新一任同桌。
其实这样也不错。
除了见不到那个人。
无论是星期天还是节假日，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他甚至已经吝啬到连一条短信都不愿意发给我了。
我一直在说服自己应该去习惯。
早就应该习惯的。
刚回到座位上，就看到桌子上平白无故多了一杯奶茶。我有点茫然地看了一眼孟明月，她冲我耸了耸肩膀，一副“我不知情”的表情。
我拎起这杯奶茶看了看，再抬头就看到坐在前排的乐景笑眯眯地冲我挥了挥手。
他冲我做口型，“我送的哦。”
我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同样用口型说了声“谢谢”。
自从那天之后我对乐景始终都觉得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去面对那个游戏。
忽然背后一阵风掠来，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边伯贤冷着脸从后门走了进来，又重重地把后门摔上，毫无表情地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上，趴在桌子上闷头就睡。
“别理他。”孟明月也知道了我和边伯贤分手的事情，不屑地轻哼了一声，拉着我回了座位。
我勉强提了提嘴角，把奶茶放到孟明月桌子上，“你喝吧。”
孟明月也不说废话，直接拿过去扎开就喝了起来。
我缩了缩僵硬的手指，呼出了口浑浊的气，拿来一旁的数学卷纸摊开，重新投入到题海之中。
那个人说过，只要用其他东西填充大脑，就不会再去想那些烦心的事了。
很有用。
的确。
“孟青说这周回来看我们，让我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孟明月把手机藏到抽屉里偷偷看消息，一边看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或者有没有别的什么想要的。”
我满脑子圆锥曲线，随口敷衍了一句，“没有。”
“我草。”孟明月突然一拍桌子，极其火爆地爆了句粗口，把我吓得手一抖，正在画的那条直线直接走歪。
……很好。
我闭了闭眼，扔下笔，正打算教训一下孟明月让她好好改改一惊一乍的毛病，但是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听到她说：“孟青说灿烈哥也要来。”
她把手机往抽屉深处一扔，兴奋地握住我正打算去掐她的手，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听到了吗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绝世好消息啊熙崽！”
我一时不知道该去做什么表情来应对她的话，只是呆滞着双眼，脑子里是一阵接着一阵茫茫然的空白。
“你不应该高兴吗熙崽？”
“你不该高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