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灿烈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了边伯贤到来的那一刻。
并不是那种冰冷的沉默，没有冷脸，没有不耐，也没有厌恶，他甚至还在边伯贤下车之时平淡地和他对视了一眼，然后就一副不太感兴趣的样子又低头去看手机了。
我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后知后觉地发现掌心里全是冷汗。
“小熙。”
边伯贤先是礼貌性地对其他几个人点了点头，然后径直向我走了过来。
孟青在后面一脸令人费解的欣慰。
我记得我不止一次地这般说过，边伯贤是个很温柔的人。
尽管我们这几天并不太愉快，我也没有给他合理而充分的交代，但是他还是给足了我所谓的面子。
他的温柔像是一汪清澈的水。
无论是从哪个角度、哪般场景，他眉眼的弧度永远都是温润而又柔和的，似乎完全没有死角。
不管是在现在这样浓稠的黑夜中，还是在那天下午粲然的阳光下。
喝得烂醉的孟明月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歪着头表情又认真又好笑地打量着边伯贤，然后颇为满意地点点头，冲我有点滑稽地挤眉弄眼，“我很满意！熙崽，我特别满意！”
我有些尴尬地揉了揉鼻子，一抬头就撞见了边伯贤含着笑的眼睛。
他的眼睛明亮得如同天边的北极星。
极尽光明灿烂。
我下意识地去躲避，接着就看到孟青兴冲冲地对我不停使眼色，每一个眼神里都明晃晃写着“做得好”这三个大字。
真的做得好吗？
并没有。
和那个人之间却像是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天堑。
而我现在也只能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
而已。
孟青经常来这家ktv消费，再加上每次消费出手都极为阔绰，久而久之也就成了这家ktv的大金主，所以就在我们刚进去没一会儿，大堂经理就亲自出来迎接安排，对着孟青笑得既热情又谄媚。
孟青也很给面子，一摆手就很阔气地点了vip包厢。
于是经理脸上的笑容就越发显得谄媚了。
孟明月急吼吼地冲进了包厢，举起话筒豪情万丈地就先点了一首老男孩。
惊为天人。
边伯贤轻轻笑了一声。
“她比较喜欢这首歌，”我解释道，“每次来唱歌她都会唱这首歌。”
“嗯，我知道呀。”他轻声说，语气柔软又平和。
像是从来没有和我不开心一样。
服务生一趟又一趟马不停蹄地往包厢里送酒和各种小吃，孟青尽着地主之谊，极为热情地招待着边伯贤，又是递酒又是递烟的。
“哦？不抽烟啊，不抽烟好，不抽烟好，正好小熙应该也不会喜欢抽烟的男生。那我们随便喝点吧？”
“我也不经常喝酒。”
“哦……连酒也不喝啊……啤酒，啤酒也不喝吗？”
“一般也不喝。”
“那红酒呢？气泡酒？鸡尾酒？”
……
看了一会儿边伯贤游刃有余应付的样子，觉得他应该不太需要我去帮忙，就伸手想去拿块西瓜，结果还没来得及触碰到果盘就被还在和孟青纠缠的边伯贤一把抓住了，“不能喝酒哦小熙。”
我愣了几秒，“……我想吃西瓜。”
边伯贤也愣了一下，笑了，“这个可以。”
然后选了一块最好看的递给了我。
旁边的孟青突然意有所指地故意咳嗽起来，看那架势像是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
我硬着头皮咬了一口西瓜，假装没听到。
孟明月仍在举着话筒忘我地高歌。
“小熙，”看我没反应，孟青便自己凑了过来，“你要不要也唱一首？”
我一怔，随即看出了孟青眼睛里的戏谑，反应过来他是故意的。
我，众所周知的五音不全，从小到大唱歌的次数寥寥无几，而现在孟青让我上去唱歌，不就是故意的吗？
我果断摇头，“不要。”
“那……要不然让伯贤替你上去唱一首？”
孟青看起来还挺勉为其难的。
果然。
就知道他是有目的的。
我刚想拒绝，结果边伯贤就站了起来，一口答应下来了，“好。”
“边伯贤，”我拽住他的衣角，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冲他摇摇头，“不去也没关系的。”
“没事。”他带着安慰意味地揉了揉我的头，眼神温柔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滴出水来，“我马上就回来。”
我愣愣地松了手。
不是这个意思啊。
边伯贤去了点歌台点歌，孟青就趁机凑得更近了，压着嗓子神秘兮兮的，“小熙，孟哥的话你还记得吗？”
我点点头，把在背包里放了好久的盒子拿了出来，“祝贺孟哥顺利考上S大啦。”
“顺利说不上，但是非常感谢我们小熙啦。”孟青笑眯眯地接过去，很夸张地瞪大眼睛，“我靠，竟然是那款耳机！呜呜小熙你真好！我太爱你了！”
“对了，这个是明月的，孟哥帮我给她吧。”我有点窘迫地挠了挠脸颊，“孟哥别这么客气，小礼物而已。”
“那你哥的呢？小熙肯定也给你哥准备了，对吧对吧？”
我摸了摸口袋里放着的盒子，生涩地点了点头。
是那块他喜欢了很久的腕表。
本来想等到他生日那天送给他的。
现在看来，再不送就没有机会了吧。
孟青怂恿道：“就趁现在！快去把礼物给你哥！”
我有点慌了，“我……还是等会儿吧。”
“还等什么呢小熙！就现在！多好的机会！”孟青一边说一边推了我一把，看起来比我还着急，“快去！”
再没机会拖延，我半推半就地挪到了朴灿烈身边，默默盯着他的侧脸，喉头传来一种似乎即将窒息的阻塞感。
像是被投入深海之中，压力铺天盖地地打来，覆盖了我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
他很专注地看着投映的大屏幕，包厢里五颜六色的光投在他的脸上，显得他特别特别好看，是与平时不同的那种感觉，好看到让我有点头晕。
然后他察觉到我的靠近，不动声色地看过来，平时明亮的眸光此时却显得明灭不定。
有点危险。
突然毫无预兆地冒出来了这样一个念头。
“什么事？”
他问。
孟明月点的那几首歌正好放完，她近乎吼出来的歌声也戛然而止了，包厢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是有点难耐的安静。
我用力做了几个深呼吸，手放在口袋里死死地抠着装着礼物的小盒子，过了好久终于憋出来了一句话，“恭喜你考上大学。”
“……谢谢。”他还是没什么表情，语气甚至有点疏离。
“还有就是，以前是我太不懂事，做了很多……”我卡了一下壳，用力咽了口口水，艰难地继续说下去，“让你困扰而且很愚蠢的事，我都……我都反思过了，的确都是因为我太任性太自私才会出现那么多问题，对不起……哥哥。”
小心翼翼地叫出这个称呼。
紧张到有点反胃。
朴灿烈没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连目光都没有出现一丝起伏。
我呼了口气，暗暗又鼓了一把劲，再接再厉，“从小到大都是哥哥在照顾我、包容我，哥哥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是我最亲最亲的人……”
说着说着我突然发觉到不对劲，赶紧改正，“但是我却仗着哥哥的好恃宠而骄，做了一些错误的事，甚至出现了一些……错到离谱的念头，这些都让你觉得特别苦恼特别烦，我都知道的。”
“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反思，之前那么任性也都是我的不对，我不应该仗着哥哥对我的好为所欲为。”
“前段时间……关于喜欢哥哥这件事，我最近很仔细地想过了，可能是因为我当时没能分清喜欢和哥哥相处时间太多导致的那种依赖感，不太明白这两种感觉到底有什么区别，就自作主张地给自己下了‘喜欢’这个错误定性，给哥哥带来了那么多困扰，真的特别特别对不起哥哥。”
“和边伯贤在一起后才逐渐明白了喜欢和依赖之间的区别，明白了到底什么样才算喜欢，也明白了我对边伯贤的那种感觉才叫喜欢。”
眼眶突然剧烈地发热发烫起来，我庆幸着我此时正背着光，不会有人看到我狼狈的模样。
“哥哥给我的感觉和边伯贤是完全不一样的。”
“真的真的很对不住哥哥。”
“那种想法的确很恶心。”
每说一句肺叶上的刺痛感就增强一分。
我强忍着痛感和那股想要反胃的冲动，缓慢把那句话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我其实……对哥哥根本就没有那种喜欢。”
“哥哥永远都是我哥哥。”
“也只是我的哥哥。”
痛。
心痛。
很痛。
好痛好痛。
而我只能强忍着这股无可附加的疼痛，说着一些极度违心的话。
“哥哥就当我以前那些可笑的话就是个玩笑，可以吗？”
他还是没有一点反应，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当然啦，”我吸了一下鼻子，努力拿出欢快轻松的语调，“我知道哥哥可能不太想和我再一起生活，我能理解的，所以我和边伯贤商量过了，我们会考省外的大学，这样就能减少和哥哥见面的次数啦。”
“这样如果哥哥烦我的话也可以……”少烦一点啦。
说不出口。
我一点点都不希望你会烦我。
我拼命地眨着眼睛，不想让堆积着眼底的泪掉下来。
“最后的最后，回归正题，恭喜哥哥顺利考上S大啦！”
把在口袋里放了好久的盒子拿出来。
“这是送你的礼物！”
朴灿烈只是看着我。
只是定定地看着我。
没有说话。
没有反应。
没有动作。
像是丧失了所有反应能力。
而我只是很狼狈地疯狂眨着眼睛，试图憋回那些丢人的眼泪。
理理我。
求求你，理理我。
耳边是边伯贤的声音。
他点的歌开始了。
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
他的嗓音因为去配合舒缓的慢歌而压了下来，有点哑，又带着点磁性，显得更加有辨识度，是不与平时那种柔和相同的好听。
我努力顺着他的声音让呼吸也变得平缓下来，强装淡定地与朴灿烈对视。
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
终于他有了反应，从我手里拿过包装还算精致的小礼盒，眼睛却还是一瞬不瞬地定在我的脸上，“所以呢，你说这些到底想表达什么？”
不同于刚刚孟明月唱歌时的歇斯底里，边伯贤的嗓音微哑而又低沉，现在的环境就算他不刻意提高音调我也能听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我想表达什么？
还不够清楚吗？
我强打起精神，努力冲他挤出一个不算太难看的笑容，“我的意思是，哥哥现在可以跟我和好吗？我指的是真的和好。”
他表情寡淡，但我却隐隐约约地看出来几丝意外的怒气。
“和好？还在骗我吗朴熙？你还是觉得什么事都这么简单吗？说些这种无关痛痒的话，认一个可有可无的错，就能把之前发生的那些事一笔勾销了吗？”
我愣住了。
“我看你是巴不得想要尽快摆脱我吧。”
“你逼死了顾念，做了那么多可笑的事情，现在觉得腻了，想和边伯贤一起离开这里了，随意找个借口开脱一下就试图把那么多事都抹杀掉？”
“哪有这么简单的事啊朴熙，你自己想想难道都不觉得可笑吗？”
他面无表情地一字一句这样说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锐无比的小刀，带着淬过的剧毒，毫不留情地向我的心脏狠狠扎了过来。
“我们的确在一起生活了很久，我也从小都在教你怎么做人，你还记得我是怎么说的吗？就比如，既然有很多事情因你而起，你就应该负责到底，中途抽身而出才是最让人恶心的。”
他轻巧地一抬手，把包装精致的礼品盒扔进了垃圾桶里。
那个我精心准备的礼物他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打开去看一眼。
像是垃圾一样就被这样无情地丢掉了。
是垃圾。
“自己的错误自己弥补，不要再有只要自己脱身所有事就可以一了百了的这种幼稚想法了。”
“别以为这样你就可以躲开我。”
“你必须给我来S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