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否定的话差一点就说出口了。
话到了嘴边我才反应过来——鹿晗所说的本就是如今既定的事实，不管是他厌恶的淡漠的眼神，还是不顾情面多次刺伤我的话语，以及那么多不顾一切都想与我撇清关系的行径，似乎处处都在诉说着这个我曾经那样不愿面对的真相。
可是，可是……
要我亲口承认，再一次亲口剖析出来吗？
我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死盯着发着亮光的手机屏幕，撒着卑劣的谎言，“没有，我们关系很好的，只不过最近和我哥哥闹了点矛盾，还没有和好。”
“……抱歉，小熙。”
我努力装着若无其事，“没事的学长，一点小矛盾而已。”
一个无伤大雅的小谎言而已，朴灿烈不会得知的。
为了我那些聊胜于无的、想要与朴灿烈一直连在一起的情感纽扣。
“……”鹿晗沉默下来，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又起身去给我添了杯热茶，轻轻放到我面前，声音就像从杯子里氤氲升起的热气一样轻到几不可闻，“但是小熙的表情，看起来很难过。”
我差点维持不住脸上强装着的轻描淡写。
“抱歉，是我说太多了。”鹿晗再次用满怀歉意的声音这样说着，及时打住了话头，又递给我一条干爽的毛巾，“擦擦头发吧小熙，不把头发擦干容易感冒的。”
“至于和你哥哥闹矛盾这件事，如果小熙愿意相信我的话，我可以试着提供一些可行的建议。”
他的目光纯粹而澄莹，清亮到像是可以一眼望进眸底最深处。
“在学生会还是处理过一些类似的事情的。”
我默不作声地收起手机，接过毛巾默默擦着半干的头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鹿晗的好意，半晌才憋出一句廉价的道谢：“谢谢学长。”
我抬起眼皮看向他，忽然没由来地想起了质地纯正的羊脂玉，就像面前的人一样，温润细腻，不张扬却净光内蕴。
“我想自己先尝试一下。”
“哥哥会和我和好的。”
*
终究还是没做出些我以为的能做出来的惊骇离奇的事情。
拒绝了鹿晗的好意后我思忖了很久，最后也只是按部就班地把孟青的话尽可能简洁的转述一遍，发给了朴灿烈，他连回复都懒得回，但还是去警局把孟青保了出来。
只不过孟青少不了一顿明嘲暗讽罢了。
“不能再放社团楼了。”
我蹲在玻璃前，看着疗养箱里肚子上缠着厚厚绷带的小枫，经历了太多的小猫正在熟睡着，我默数着它肚皮的起伏，蓦地听到头顶的吴世勋开了口。
确实放不了了。
我和鹿晗翻来覆去看了无数次监控，可是始终都查不出任何端倪，如同有个幽灵潜行在我们身边一般，做着恶劣的行径，又咧着嘴幸灾乐祸地看着我们焦头烂额。
我沉默了几秒，下定决心，抬起头看他，“我不想养小枫了，吴世勋。”
他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皮和我对视着，静静地等着我的下文。
“不是不想负责任，也不是想临时甩锅，”我尝试解释着，“只不过这件事发生后我才明白……我太高估我自己的能力了。”
“我背负不起这个责任。”
“当时一头热地收养小枫，但是现在仔细想想我好像什么都没做，如果不是最开始遇到了你，它可能都坚持不到我把它送到医院的那一刻，手术费是你付的，包括药品猫粮生活用品，一切的一切都是你打点好的，我什么都没做。”
“包括这次小枫受伤，要不是鹿晗学长在场，提醒我冷静，提醒我去找孟哥，我可能要等到小枫都没了呼吸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孟哥明明对猫毛过敏那么严重，还是过来帮我的忙，大雨天里玩命一样开着机车，被吊销驾照是小事，我现在想想，如果当时他们运气不好，出了意外……”
我抿了抿嘴唇，跳过了这个晦气的话题，“我很没用，吴世勋，我一直都是知道这一点的。小的时候依靠我哥，几乎不论是什么事情，都是他和孟哥事无巨细地帮我办好，给我安排好一切，我只要无脑地顺着他们给我铺好的道路走下去就可以，依赖的时间太久，就像染上瘾一样，我现在每次遇到事情，第一反应就是扭头去背后找我哥。”
“……可是他早就不在我身后了。”
“孟哥对我很好很好，好到就像是我是他的亲女儿一样，我的什么事情他都放在心上，为我打点好一切，替我处理好一切麻烦，我有时候也会在想，为什么啊，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他对我好，难道不是因为他和我哥关系好，才对我爱屋及乌的吗？可是我现在和我哥都变成这样了啊，他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呢？我值得吗？我有哪点值得？”
“我知道这样不好，像个废物一样的感觉太糟了，我想要摆脱这种困境，所以我收养小枫，想要在不寻求任何人的帮助下，仅凭我自己的能力照顾好它，向大家证明我也是可以照顾好一些事情的，我还是具备一些处理事情的能力和水平，想对你们说不要为我操心了。”
“但是我失败了，或者说，从一开始我就失败了。”
我伸出手紧紧贴住玻璃，手心的另一端就是小枫瘦小的身体。
“我现在看到小枫，只觉得对不起它。它这么小，这么脆弱，我还让它经历了这么多额外的苦痛，或许如果我一开始没有发现它的话，没有自作聪明的话，它就不会经历这些。”
“我真的好没用啊，吴世勋，但是我不想这样，我不想继续这样下去。”
我努力忍住眼眶里的热流，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试图从他沉静的目光中寻求到答案。
“你能教教我吗？”
他定定地看着我，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也半蹲了下来，从俯视我变成与我平视，或许是因为角度的转变，他目光里总会带着的那丝似乎永远都消磨不去的冷淡此时也柔和了不好，看起来更好靠近了些，不像平时那样高高在上，不可接近了。
“小枫先放到我那里吧，正好我最近打算搬出去住，你随时都可以来我这里看它。”他的声音带着一股被砂砾蹭过的低哑，却不坚硬，也不生涩，又带着点几近温柔的音调，“你的请求我都会允诺，你想学习的我也都会教你，你不是没用，你也不是孤立无援，我会一直在你身后。”
他的语调温柔到就像全世界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舍不得用重一点点的语气，把所有的耐心与温和全部给予，少了一点都像是在犯罪。
“慢慢来吧朴熙，只要清醒过来，你就已经摆脱最大的困境了。”
“属于你自己的人生，现在才刚刚开始。”
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我强忍着泪，茫然地看他此刻脸上堪称温柔的神情，对吴世勋的话感到困惑不解。
“不是那个为朴灿烈而活的你。”
“而是那个为朴熙而活的，真正的你。”
我从未听到吴世勋用这样的语气对我说话，极有耐心的，轻声细语的，哄孩子般的口吻，竟模糊让我有种被温柔呵护的感觉。
“该作出决定了，小熙。”
他这样对我说。
“从现在开始，真正背负起你所应该负的你自己真正人生的责任吧。”
我知道吴世勋的话指的是什么。
从一开始他提出来的那一刻，再到如今，他从未放弃过，仔细想想，我除了总是拿“再让我想想吧”这般敷衍的说辞搪塞他，我好像从未认真考虑过，关于吴世勋提出跟着他一起去美国做手术这件事。
其实私下我有自己偷偷查过，这台手术失败的风险还是极高的，几乎可以说是与死神搏命。
我没有深入问过吴世勋，但我想如果我问的话，吴世勋也会坦然告诉我，不会用一些糖衣炮弹麻痹我。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而我为什么一拖再拖，不想面对呢？
我在担心什么？亦或是，我在害怕什么？
手术失败后的结果吗？
倒也不是，我早就不畏惧死亡了。从他最初对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死亡对于我而言，早就不是值得害怕的事情了。
我想我只是有些不舍吧。
不舍得边伯贤，不舍得孟青，不舍得吴世勋，不舍得金钟仁，不舍得那么那么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人，不舍得他们给予我的那些快乐与温情。
……还是说，是我主动放弃那一丝生机，想要让死亡万无一失的来临呢？
这种想法是肯定的不能对吴世勋说的，我怕说出来他会皱着眉头直接再给我准备一台脑部手术。
关于这个问题，这次应该认真思考了吧。
我把鹿晗那天借我的外套清洗干净，找他问了个空闲时间，打算把外套给他送去。
[我在3414上课，还有十分钟下课，小熙来找我或者去直接送到我办公室都可以。]
我正好在同一栋教学楼的三楼上课，这节老师内容讲得快，结束后就让我们提前下课，我和林珂她们道了别，索性就直接多爬一层楼，到了3414门口等待鹿晗下课。
鹿晗坐在讲台上安静地看着教材，身后的黑板上陈列着鹿晗写下的问题，座位上的同学都在静悄悄低头计算着，其中也不乏不少女生忙里偷闲，不时抬头偷瞄他。
我乖乖站着等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想起每次看到鹿晗时被人群簇拥着的情景，顿时有些后悔为什么不多跑一段路直接送到他办公室。
越想越觉得那场面窒息，我打算及时止损，再次探着脑袋打算偷偷从窗户瞄一眼鹿晗有没有注意到我，准备溜之大吉。
然后一下子就被抓了个正着。
心有灵犀似的，他也恰巧在我探出头的那一刻抬起眼看向了窗外，看到我后目光闪烁了一下，眼角弯了弯，微微抿起唇角，像是努力在把翘起的弧度线条压下去。
……这下好了，彻底走不了了。
我在心里痛斥了八百遍自己的多此一举，下一刻就听到教室里倏尔嘈杂起来，教室门打开，人群稀稀拉拉地从教室前后门流出，更多的都是像被磁铁吸引，聚集到了讲台那里。
看来还要多等一会儿了。
我倒是觉得没什么，鹿晗怎样受欢迎我是清楚的，何况我今天已经没课，学生会那边暂时也没有需要我去处理的事情，我掏出手机，准备找点事情干打发一下时间。
刚解开锁屏，就感觉到瞬间有更多的人从教室前门涌了出来，如同被指定好目的地一般，又纷纷在我面前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握着手机的手刹那间僵住，我僵硬地抬起头，眼睁睁看着鹿晗从人群中突围出来，一步一步走向了我。
“久等了，小熙。”
在来来往往的、下课的人群中，我明明不起眼到混在里面怎么找也找不到，渺小到如此的存在，现在却有一束耀眼到仿佛能够穿透一切存在的光线，在无数的人群中找到我，坚定地向我走来。
他在我面前站定，那双极其漂亮的眼睛弯起，眼底一寸一寸的升起带着欣喜意味的亮色。
“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