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沈祀得到那把刀,是在他十七岁时。
沈父被部下所杀,一时间家族群龙无首。段承的父亲同样死于那场内乱。得知消息的段承提前结束了训练计划,一回国就成了沈祀的左膀右臂。
“这几年辛苦。”段承咬着半截烟,挑眉看着面前的旧友,几分感慨:“你变化了很多。”
沈祀不答他的话,只盯着桌面上被砍下来的一截手指,一滩鲜血逐渐变得干红。
两人刚见面就不得空,段承回来的点恰好碰到了常五挑事的时候。
段承脸上没什么表情,拿随身的绢布擦去小刀上的血迹,调笑似的又说:“这下他要记恨我一辈子。”
“你还怕招人恨?”沈祀起身,直视他的眼睛,片刻又转开,说:“我与以前无二,是你变得太多。”
段承笑了笑,手里那把刀收了刃,被他指间夹着把玩。他说:“的确不怕,他以后都不会敢在我面前叫嚣。”
沈祀冷声道:“下回,不要擅动。”
段承眯了眯眼,仍是笑脸:“好,我听你的。”随后手中一声“咔哒”,将擦拭得看不见丝毫污渍的小刀推向了沈祀面前。
“那么以后都由你来选择。”段承说,“我做把无情无面的刀,满意吗?”
那把刀花纹繁复,刻了枚花印,刀身最末端,不甚清晰地刻着一个段字。
不像段承会喜欢的,也并非是沈祀会多看的东西。但沈祀挑起冷眼,目光静若深潭,十几秒后,拣起这把漂亮的刀。
往后十几年,这把刀常伴他左右,就算段承本人早已成了一个无人得知的无名冢。
02
沈祀对段承最多的印象来源于幼年时。
段承长他两岁,沈父有心将两人一同栽培,便让两人长在同一处院子,关进同一个不见外界日夜的笼子。
虽然两人一同长大,却性格迥异。段承不论是悲是喜,总是张雷打不动的笑脸。沈祀却让人连悲喜都看不出来。
直至段承留在国外,沈祀早早回国接过了沈父的交托。两人偶有书信,更多的时候是谁都忙得无暇他顾。
沈父死了,沈祀一通手段雷厉风行,远在北美的段承也跟着被召回来。父亲死亡的讯息对两人而言不痛不痒,段承干脆连葬礼都不参与,只在场外等着送沈祀回家。
重逢第一夜,沈祀开了瓶酒,段承满身的夜寒气息,蒙上了一层酒精味之后,他又开始笑。
时隔四年,段承和他碰了个杯,沈祀平淡地转开眼眸。
“好久不见啊。”
“嗯。”
沈祀那一声回应淡得他快要听不到,但段承还是一副很开心的模样,倒满了酒,却只喝了几杯就停了口。
好几年的规矩了,不能多喝,醉倒了不省人事,能耽误很多事。段承对这条规定表示深深的认同,也往往是家里最守规矩的人。
但他看着沈祀一杯接一杯地喝,并不说什么。夜里静得发慌,偌大的空间里空空荡荡,只留下不停的酒杯碰撞声。
沈祀抬眼问他:“怎么?”
“我喝不了酒。”段承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说:“喝多了醉,明天可能就醒不来。”
气氛又沉下去几分,沈祀又问:“药一直没停?”
“没。”
段承往自己杯子里兑了点水,和沈祀又碰了一次,眼神很快从那一晃而过的半截手指飘到不远处的壁挂上。
他说:“这地方一直没动过啊。”
沈祀不搭理他的话头,只说:“药停了吧。”
“这么多年,药性不稳定,你比我清楚。”沈祀仰头吐了口气,眼前有些发昏,“该放弃的,就不要再坚持下去。”
“不需要。”段承笑意褪去,不知何时又掏了烟,避远了在点火。他淡淡地说:“药物依赖,能戒早就戒了。”
“你还有戒不掉的。”沈祀笑了声。
段承也轻轻笑了,吐了口烟,说:“我改不掉的还多着呢。”
两人都不再说话,杯酒未尽,段承便出了门,独自在露天的阳台抽了几根烟,等他回来沈祀也早不见踪影。
03
沈祀几乎不会对任何东西表现出兴趣,段承送的那把刀,被他随手扔在了床头的柜子里。
而他却对段承随手拎过来的乞儿颇有青眼,若是个正常孩子,段承不会带他来见沈祀。
几乎是第一眼,沈祀便从那小儿面露凶光的神色看出了缘由。
“哪家跑出来的小兽。”段承捏了捏小孩儿的脸,不料小孩竟然猛地朝他的手腕咬了过去,段承一把掐住他的咽喉,笑道:“有狠劲儿,不知道养大了认不认主。”
沈祀沉声道:“段承,不要多事。”
“不会。”段承说,“要咬断我的脖子,还得等他再长大几岁。”
段承从不畏惧自掘坟墓的可能性,他是死是活,都不过是蜉蝣一生,所做所为,也只为人生一乐而已。
他所有的欲念太多太庞杂,在沈祀面前既滴水不漏又无所遁形。
他全当替沈祀再养条疯狗,这样即便有朝一日他死无葬身之地,也有一条幽灵亡魂死死牵住了沈祀。
一切都太难启口,沈祀吝啬言语,也不会给人可能性。
若说四年前他与沈祀还同困一处,那么这四年悄然变化,数不清多少日夜,使他们如隔天涯。
04
“在国外几年里,我想的最多的,是我该不该恨。”段承无视了抵在自己脖颈周围的小刀,继续说:“我是该恨你父亲偏偏叫我同你过这么多年,还是恨我父亲什么都教了我,唯独没告诫过我,我不该对男人动情动欲。”
“后来我没人恨,就恨我自己,为什么要和你远隔那四年,也恨你为什么总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
沈祀目光冷静,压低声音道:“你最好别在我面前发疯。”
“沈祀。”段承顿了一会儿,眼神执着地盯着他的眼睛,说:“你在这里太久,也习惯了太长时间,从接替你父亲开始,你早就不再是你了。”
“你觉得现在的你能和最初的你相提并论吗,段承。”沈祀嘲弄地用刀抬起他的下颌骨,冷冷说道:“我已经不是我,你也不再是你,这些有的没的便丝毫意义都不存在。”
段承忽然笑起来:“不错,是没有意义,但人欲壑难填,总有找死要跳进火海的。”
“你要成为那样么。”沈祀面色阴冷下来,“我会杀了你。”
段承伸手握住沈祀持刀的手,他不再笑,手心温度散开,语气寒凉:“沈祀,我也会杀了你。”
紧挨的刀锋在两人手中持平,始终未进分毫。
沈祀冷嗤了一声,反手迅疾地抽了他一巴掌。
“你最好清醒一点。”
段承手心被刀锋割伤,温热的血液淌过皮囊表面,阴凉的目光自下而上,一寸一寸挪到沈祀的脸上。
他对那一巴掌毫无感知。
吻落得慌乱而毫无章法,好像是一场乱雨,迷蒙的水雾侵袭,分不清眼前人的轮廓。
沈祀震愕不堪,却被他禁锢得双手脱力,直至最后,沈祀才抬起膝盖狠狠踹了他一脚。
他满脸狼狈,怒至极点,一拳砸在段承的鼻梁上。段承一声不吭,口鼻溢出鲜血,在沈祀压抑的质问声中神志不清地笑了起来。
他一生可悲,所得皆非所愿,因此也有人因他一生受乱。
往事恶闻,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