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江南

室内烛光摇曳,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晃晃悠悠的。

寂静持续了很久。

最后,还是李骄先开了口。

“你在沈家,一直这样?”

沈钦睫毛颤了颤,没抬头,明知故问:“什么样?”

李骄刚替他涂完药。

她的指尖还停在他膝盖上,指腹沿着伤口边缘缓缓抚过,像是在感受他皮肤上残留的温热。过了半晌,她才直起身,抬头看他,眼底带着好奇。

“就是这样啊,被罚,被骂,被打。”

沈钦笑了笑,只道:“父亲待我严厉,是为我好,为沈家好。”

李骄眉头皱起来,语气里带着不解:“但再怎么着,也不能这么对自己亲生儿子吧?”

沈钦还是笑着,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接话。

李骄也没再追问。

她低下头,慢悠悠把药瓶塞子塞回去,一圈一圈拧紧。

她从前以为,沈钦在沈家不过是没什么话语权。毕竟是长子,是名满天下的沈公子,爹娘再不待见,也不至于太过。

可那天,她亲眼看见沈父甩了沈钦一耳光,那巴掌落下去的时候,沈钦连躲都没躲。

她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她把药瓶随手丢在床头,抱起手臂靠在柱子上,又问:“那你从前被罚过多少回?”

沈钦摇头:“记不清了。”

“都因为什么事?”

“很多事。”他说,“小时候替犯了错的下人求情,后来替同窗说话,再后来替那些没处说理的人递状子……”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叹息。

“父亲总说,心善的人活不长。可我也没想那些,只想着,活着的时候,力所能及把眼下的事做好。”

李骄歪了歪脑袋:“眼下的事?什么事?”

沈钦低眸想了片刻,再抬眼看向她的时候,心里似乎松快了些。

他笑了一下,说:“眼下,想去江南。”

李骄瞳孔骤缩。

心跳瞬间快了两拍。

江南,原主的家乡。

他要去江南?去江南做什么?为什么去?要一个人去?

别的暂且不管,但这江南,她必须也得去。

原主的家乡就是江南,说不准那儿也能找些倚仗。

先前她不去是因为罪犯的身份还未完全褪下,现在,关于李蕴这个弑父杀兄的原主,外界基本都说是死了,而她改名换姓后也成功傍上沈家。

这时候去江南,再好不过。

“……沈钦。”她开口,声音里添了几分认真,身子往前倾了倾,靠近他,“你想过没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沈钦皱了皱眉,没太明白:“什么?”

李骄说:“你心善,你爱民,你想匡扶社稷。可你像这样处处受家里限制,你怎么匡扶?”

沈钦骤然一怔。

他确实没往这上头想过,他只晓得父亲是为他好。那些斥责,那些严厉,在他眼里不过是父亲的关切。

李骄去找爹娘说要去赵府那天,父亲虽然打了他,可事后也说了缘故,他回想起来,觉得确实是自己没做对。

当初成婚,爹娘本是不同意的,是他自己说——

说李骄心思缜密,娶了不亏。况且他们也不能一直被赵家压着,这联姻不要也罢,父母这才松了口。

可成婚之后,她的举动太过出格,出乎他意料。他生怕出岔子,软禁了她,做错了事。

父亲说得对,他不该固执己见,不该那样关着她、拘着她。

是他该被打……

正想着,李骄的声音钻进耳朵里。

“你帮过我,虽然笨手笨脚的,关着我拦着我,让我受了不少气……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又不怨你,我现在,甚至心疼你,想帮你。”

沈钦怔住了。

她说不怨?可她生病那几日,分明气得都不怎么想见他。

李骄等了片刻,见沈钦没动静,又靠近了些。两只手搁在床沿上,不知什么时候交叠在了一起,身体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传来,带着她轻轻的话语。

“去江南吧,就我们俩。”

“就我们……”沈钦的声音有些飘,“我们俩?”

李骄笑眯眯的:“对!咱们两个,在那儿自己买个宅子,离你爹远远的。他想骂你也骂不着,想打你也打不着,你想做什么,他们也管不着!”

沈钦愣怔片刻,忽然笑了。被她压着的那只手动了动,反过来握住她的,掌心贴着她手背。

他的声音柔和:“夫人,你知道……买个宅子要多少钱吗?”

李骄眨了眨眼:“多少?”

她真不知道这古代的房价。

沈钦垂着眼帘,把她的手摊开,手心朝上,指尖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写下几个数字,触感像羽毛拂过,她的手指不由得缩了一下。

“少说也要三五千两。地段好的,上万两都不止。”

手心酥酥麻麻的,像有蚂蚁在爬。可一听这话,李骄脑子里就顾不上那些细密的触感了,眼睛睁大了一圈。

上万两?

她低头看看自己手心,又抬头看看沈钦的脸,目光有些茫然。

“上万……那是多贵?你负担得起吗?沈家应当……不缺钱?”

沈钦看她那副神情,有些无奈,没再说下去。他把她的手轻轻松开,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身子,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家里自然负担得起,父亲是参知政事,怎会缺钱?可咱们要这么做,必然不能让家里人知道,对吧?”

李骄低头摸了摸鼻尖:“也是……让我想想。”

“不用想了。”沈钦摇摇头,很自然地拢起她一缕发丝,替她别到耳后,指腹蹭了蹭她柔软的头发,“你的心思,我知道了。我也愿意。”

“可钱……”

“夜深了,回去歇着吧。这件事,我会想法子的。”

李骄见他态度坚决,便点点头。临走时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你的膝盖记得再敷一回药。明日要是还疼,就别硬撑了,我来照顾你。”

沈钦温笑着点头。

走出房门,李骄在门外站了片刻。

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

她转身离去的时候,眸子里那些生动的情绪已经收了起来。

不怨?

怎么可能。她都快气死了。

但事情的轻重缓急,她心里还是有数的,私人恩怨可以往后放一放,来日方长。眼下这么好的去江南“寻亲”的机会,可不能错过。

……

沈钦的膝盖养了三日,才勉强能下地走动。

这三日他没法去东宫讲学,公务便都送到了书房里,一摞一摞堆着,书案上满是文书。

他靠在榻上一卷一卷地看,偶尔提笔批几个字。

而李骄就在身侧。

近来赵家安分得很,还没什么动作,李骄闲得慌,便天天往沈钦身边凑。

“你又在看什么?”

她端着一碟点心在他对面坐下,探过头去看他手里的文书,脑袋几乎要贴上他的脸颊。沈钦头也不抬,目光落在字里行间,没因她的靠近分神:“公务。”

“什么公务?”

沈钦便把文书往她那边推了推。

李骄低头一看,密密麻麻的字,写的什么江南水患、赈银短缺……看得她头大。她把文书推回去,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碎渣掉在衣襟上,被她漫不经心地掸掉。

“看不懂。”

沈钦无奈摇头,唇角弯了弯,话里罕见地带了些揶揄:“看不懂正好,好奇心害死猫。”

李骄嚼着点心,腮帮子鼓鼓的,转而问他:“所以你已经决定去江南了?是想直接上书给皇帝?你上回说的法子,就是让皇帝给你拨公款买宅子?”

沈钦的手顿了顿,眉梢微挑:“你猜到了?”

李骄把点心咽下去,指了指那堆文书:“我是看不懂,又不是不识字。这么多都是写江南的,你不是已经打定主意要去了,还盯着看什么?”

沈钦轻笑着点头:“嗯,是决定了。不过奏疏还没递上去。”

李骄立刻调整了姿势,倾身靠在他胳膊上,身子软绵绵地贴着,看着那折子慢悠悠道:“皇帝真能答应你去?”

沈钦低下头,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折子,手指拈起那几张纸,递给李骄。

李骄接过来展开。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写着:臣沈钦谨奏,请陛下准臣前往江南,授予官职,查赈银去向,抚受灾百姓……

能猜个七七八八,无非是江南患灾了,赈灾的银子被贪污。

李骄装作认认真真看了许久,才抬起头,目光有些复杂:“就递这个?”

沈钦点头:“有些事,没想象中那么复杂。贪污的事,陛下心里多少是清楚的,他也需要一个人去维持平衡,所以直说就好。”

李骄若有所思,把折子还给他,从他胳膊上离开,靠回椅背上。

语气懒懒散散的:“这折子递上去,要得罪不少人吧。”

沈钦点头:“知道。”

“知道还递?”

沈钦目光平静,沉默了片刻。指尖在面前那些纸页上翻动流转,好半晌才开了口。

“我小时候,跟着父亲去过一趟乡下。那年遭了灾,地里颗粒无收,百姓啃树皮,吃草根。有个小孩跟我差不多大,瘦得皮包骨头,躺在他娘怀里,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娘说,大人,救救他吧。父亲给了他们些银子,让去买点吃的,我们走的时候,那孩子还在他娘怀里,眼睛一直闭着。”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银子根本买不到吃的。灾年粮价飞涨,官府发的赈粮,到百姓手里只剩一半,近些年天灾频发,年年如此,年年没人管。”

他叹息着笑了笑,看向李骄:“别家官员有老有小,惜命。我没有,也不惜命,所以这回,我想管一管。”

李骄不满,眉头皱起来:“那我呢?我不算你家里人?你被人害死了,我怎么办?”

沈钦说:“家中银两,都归你。”

“沈府你说了算?”

“我有存银,不需沈府说了算。那些银钱够你活一辈子了。”

“……傻子。”李骄轻哼了一声。她的心放下来,也没再多谈这件事。

沈钦低下头准备继续处理公务,却见李骄那张脸又凑近了——她怎么总喜欢这样说话?

攥着笔杆的手一紧,身子却没挪开。

“对了,江南那边,是不是有个地方叫织造府?”李骄转了话头问。

沈钦咽了下口水,点点头,心不在焉地答:“有。在苏宁城,江南的中心地带,专管宫廷贡品织造的。”

李装作好奇的模样:“我听说那边的织造也姓李,跟我同姓。有些好奇呢。”

沈钦被这话逗笑了。

他低头瞧着她靠在自己身侧的模样,那微微鼓起的脸颊像一只鼓着腮帮子的仓鼠,颇有几分娇憨。

他心头一动,抬手下意识想将她揽住,指尖刚要触到她的腰侧,又收了回去,手指蜷缩起来,手臂也迅速撤回。他垂眸轻叹,应道:“那家人早换了主,从前的江南织造,三个月前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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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妻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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