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家罚

沈钦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正厅的地砖是老青石铺的,年头久了,石面被鞋底磨得发亮。那凉意渗过衣料,钻进膝盖,顺着骨头缝一路往上爬,沈钦却像个没事人一般跪得笔直。

沈父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封信,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桌上的烛火叫夜风晃了一下,在他脸上摇出几片明明暗暗的影子。

他盯着手中那封信看了很久,忽然一扬手,信纸飘飘荡荡落下来,正掉在沈钦膝前。

“折子是谁递上去的?”

沈钦低着头,声音不大:“儿子不知。”

“还是不知?”沈父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盏跳起来,磕出一声脆响。他攥紧拳头,指节咯吱咯吱响了两声,胸膛起伏好几下,瞧着像要发作。

可到头来,他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撑着桌沿站起来,背着手踱了几步。走到桌边,又站定,仰起脸,闭了闭眼:“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肯听爹的话,不去沾这些事?”

沈钦弯腰把那封信捡起来,没吭声。

信是今天从东宫出来后,有人悄悄塞进他手里的。上头写的是江南水患,说朝廷拨下去的赈灾银子,一半都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他其实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可父亲已经知道了。

沈父又叹了一口气,转回身看他一眼,像是想再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只坐回椅子上。屁股还没坐热,又站起来,反剪着手在屋里来回走,嘴里嘟嘟囔囔:“写这信的是赵家门生……赵家,咱们跟他们梁子已经结下了,他们什么事做不出来?你去了就是死,沈家不能没后啊,绝对不行……”

沈钦的指尖收紧,信纸在手里皱了一角,他咬了咬牙,打断道:“父亲,江南水患……”

“江南水患江南水患!”沈父猛地转过身来,嗓门一下拔高了,“你心里是不是就只装得下这些东西!”

屋里静了静。

沈父指着地上那封信,腰身微弯,声音压下来些,一双眼紧盯着沈钦:“这事我知道,早就知道!可这事不该你管,不该我们管,该御史台管,该按察使管!你一个给太子授课的,往里掺和什么?”

沈钦抬起头来。

烛光映在他眼底,那双眼亮得有些过分,反倒显得格外平静。

“那父亲觉得,御史台会管吗?按察使会管吗?”他顿了顿,“前几年旱灾,他们管了吗?”

沈父嘴唇动了动。

沈钦没等他开口,又说下去:“这封信在儿子手里,已经三天了。三天里,儿子去查过,写这封信的人,已经被调去了偏远州县,他递上去的折子,全被压在了通政司。他托人带出来的消息,也全被拦在了半道上。”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说至此,深吸口气:“……或许这确实是赵家给他出的主意,让他来找我,把我拖下水。可他也是走投无路了。”

他看着父亲,目光坚定:“若我不管,就没人管了。”

沈父猛地又一拍桌子。

“没人管,你就更不能管!”沈父的声音震得烛火都晃了晃,“你既然查过,就不该不知道他是赵家的人!他究竟是走投无路,还是挖好了坑等你跳——你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儿分得清?”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抖:“当初是你非要娶那个恶媳妇进门,口口声声说对沈家好。好,确是好,气是出了,可一介妇人终究是不知轻重!竟跟赵家闹到了这副田地!”

“我原以为你心里有数,才由着你们去闹!结果呢?”他指着地上那封信,“你现在做出这种事来!”

“赵家的门生把这封信递到你手里,让你去管这没人愿意管的事,这就是明摆着的坑!是因为你媳妇那档子事,他们心里窝着火,要寻你报复!”

沈钦咬着牙,指尖攥得发白:“就算没有她,我们跟赵家也迟早——”

“只要你安安分分,他们动不了我们!”沈父厉声打断。

沈钦没再说话了。

沈父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跪在地上的儿子。烛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道影子都罩在沈钦身上。

他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钦儿,”他骤然放柔了声音,嗓子有点哑,“爹从小就教你,心善也得有个心善的法子。你得先保全自己,才护得住别人,你这样莽莽撞撞往里头冲,救不了人,反倒把自己搭进去。”

顿了顿,声调又低了几分:“没了你,你让爹娘怎么办?”

沈钦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爹娘还有弟弟妹妹。”他开口,声音很轻,“可百姓……没有旁人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沈钦一直低着头,没有去看沈父的神情,过了很久,又说:“咱们不管,别人也不管。那些人怎么办?”

沈父站在那儿,脸上还是气恼的神色,眉头还是皱着的,可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最后一甩袖子,转过身去:“跪着,跪到你想清楚为止。”

说完头也不回,大步进了内室。

门帘放下,遮住了他的背影。

正厅里只剩下沈钦一个人。

他跪在那儿,一动不动。膝盖越来越凉,也越来越疼,凉意和痛意交织着往上涌,腿都不像自己的了。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封信。

信纸叫他攥得皱巴巴的,墨迹都被手心的汗洇花了几个字。他拿手指把那几个字捋了捋,又看了一遍。

写的还是那些话。

江南水患,饿殍遍野,赈灾银子被人层层盘剥。

他想起那个写这封信的人,是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偏远小官,不知现在在哪儿,不知是不是也在这样一盏孤灯底下,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音。

只要有这么一分可能,他决不能不做,不能放弃。

他把信折好,塞回袖子里,叹息。

膝盖又凉又疼,他跪在那儿,想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做些什么。

沈家世代为民,清名满天下,怎么偏偏这回,就不行?

难道就因为那背后的人权倾朝野,不能惹吗?

……

李骄提着盏灯笼往正厅走。

灯笼是她随手拿的,竹骨糊纸,里头一点火苗叫夜风吹得晃晃悠悠,把她脚底下的青石板照得一明一暗。

阿圆说,沈钦跪了大半个时辰,跪得老爷在屋里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动静大得外头都听见了。

李骄听了,心里头那个乐呵。

让你关我,让你欺负我,让你摆着一张冷脸教训我!

活该!

想着,她脚步都轻快了些,嘴角压都压不住,拎着食盒的手指晃了晃。

食盒是路过厨房时顺手拿的。灶上婆子正蒸了新茶点,糯米混着茶粉,热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掀开盖子瞧了瞧,想着反正要去正厅看沈钦的笑话,顺手拎上,就当是给沈父尝个鲜,也是给自己去正厅寻个由头。

可走到正厅外头,隔着半掩的门看了一眼,脚步不由得慢了。

沈钦跪在那儿。

一身素白的袍子铺在地上,沾了点灰。烛光落在他身上,像给那身衣袍镀了一层昏黄的边。

他跪得很直,不像挨罚,倒像是在那儿请命。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忽然回过头来。李骄手里提着的食盒晃了一下,她下意识把指尖攥紧了。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

她照着一路上盘算好的那样,勾起嘴角,扯出个笑来。

“厨房新做了茶点,我特地来给父亲尝尝。”

话说出口,连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原是想说点更不好听的,更刺人的,比如——

“哟,沈大少爷也有今天。”

“跪得舒不舒服呀?”

可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变了味。

声音里没什么恶意,平平淡淡的,只像是在跟他说一句家常。

李骄愣了一下,有点不满意自己,撇了撇嘴。

沈钦见她是去找父亲的,也没回话,把眼垂下去,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没说话,手里还捏着那封信,信纸边缘都攥出了褶子。

但不如他所想,李骄却是站在了他旁边,那带着些许花香的裙摆都快要蹭上他铺在地上的衣袍了。

她低头看他:“父亲呢?”

“在内室。”

她应了一声,却没挪步。

她低头看他跪在那儿的样子。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线条格外清瘦,膝盖隔着衣袍也能看出肿着。

她清了清嗓子,问:“那你呢?跪着干什么?”

也没等他答,自己先笑了一声,带着点揶揄:“尊贵的沈家大少爷,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啊。”

话终于说出口了,她心里头舒畅了些,连带着表情也带上了几分磨不灭的大小姐傲气。

沈钦瞥他一眼,无奈嘴角扯了扯,脸往旁边偏了偏,声音平平的:“做错了事。”

李骄眉头一挑:“什么错?”

他没答。

李骄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蹲下来。暗红色的裙裾铺开,盖在了他素白的衣摆上。她蹲在那儿,跟他平视,语气像是施舍:“沈钦,用不用我帮忙?”

沈钦睫毛动了动,抬眼看她。烛光在他眼里跳了跳,他皱起眉:“……夜深露重,你送完东西,就回屋歇着吧。”

话说得恳切,像是真怕她沾上这些事似的,眼底还带着几分担心。

李骄盯着他看了一息。

她不信。

他这副样子她见得太多了,每回她惹了事,他也是这样皱着眉看她。在她看来,他不是怕她沾上什么麻烦,他就是骨头太硬,面子太重,不肯跟她低头。

跪成这样了,还硬撑。

李骄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行。”

她也不想再继续,转身推门进了内室。

既然他不要,她也不给自己找不痛快。

内室里,沈父正坐在榻边,手撑着额头,脸色还不太好。李骄把食盒搁在桌上,揭开盖子,茶点的香气散出来,她说:“父亲,厨房新做的,您尝尝。”

沈父抬眼看了看她,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没说别的。

李骄也不多留,说了两句闲话便告退。推门回到正厅时,沈钦还跪在那儿,姿势都没变。

李骄脚步停了停,回头瞥了他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傻子。

她收回目光,拎着灯笼走了。

……

半个时辰后,沈钦才总算被允许回房。

大概是沈父实在拿他没办法,罚也罚了,骂也骂了,总不能让人跪一宿,觉总归还是要睡的。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钻心地疼。他眼前黑了一瞬,身子晃了晃,不得不扶住桌沿,等那劲儿缓过去,才慢慢迈开步,腿僵得像两根木头,每走一步,膝盖都像有针在扎,穿过回廊那一段路,他扶着廊柱歇了两回。

推开房门的时候,门轴轻轻响了一声。

然后他站在门口,愣住了。

李骄坐在桌边。

她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小瓷瓶,正对着灯看瓶身上的字。

烛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半张侧脸照得柔和了几分。

她听见门响,抬头朝这边看过来,把他上下一打量,然后漫不经心问了句:“跪完了?”

沈钦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整个人僵在那儿。

她怎么在这儿。

她为什么在这儿。

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床薄被,整整齐齐铺在里间的榻上,他记得自己走的时候,那儿还是空的。

可她怎会做这些?

叫人给他铺了被,还在这儿拿着药等他?她莫不是又要犯些什么事,所以来提前讨好?

李骄见他杵着不动,皱了皱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膝上停了停,有点疑惑:“怎么,走不动路了?”

沈钦垂下眼。

从正厅走回来,是走得艰难了些,说走不动……他还没有那般脆弱。

可他沉默了一瞬,还是点了头。

“哼。”李骄轻哼一声,抬手揪住了他的袖口,手指攥着那截布料拽了一下。

沈钦叫她拽得往前倾了倾,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另一只手已经攥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屋里带。她手劲儿不小,就那么半拖半拽把他拉到桌前,声音硬邦邦的:“上药。”

沈钦被按在榻边坐下,李骄也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他闻见了她发间的气息。

她弯腰伸手去掀那衣袍下摆时,沈钦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腿往回撤:“我自己来吧。”

“别动。”李骄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我看看而已。”

沈钦张了张嘴,想说不用。

可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烛光落在上头,把她脸上那些棱角都磨平了,只剩一圈柔和的轮廓。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到底还是没听他的回去歇息,这人怎么非要跟他对着来?

衣袍掀开,露出里头的中裤。裤腿卷上去,只见那膝盖处肿得厉害,青紫一片,边缘隐隐泛着血丝,在烛光下看,有些狰狞。

李骄什么表情也没有。拔开药瓶的木塞,往手心里倒了点药膏一股清凉的药味散开来,混着某种草叶的气息,然后她把药膏在手心里化开,掌心覆上他膝盖。

凉意和温热一齐传过来。

沈钦的腿不自觉动了动。

“……疼?”她问。

“不疼。”

李骄嗤笑一声,明显不信:“不疼你抖什么。”

沈钦没说话。

是药膏凉,不是疼。他想这么说,又觉得像是在找补,索性闭了嘴。

但药膏是凉的,她的手是热的。

那股温热从膝盖传上来,顺着血脉一路往上走。走到哪儿,哪儿就泛起一阵酥麻,像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皮肉底下窜。

他看着她认真的模样。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那个晚上。

下着大雨,她跪在沈府门口,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狼狈得不成样子。可那双眼他记得很清楚,亮得像是在冷雨里硬生生烧起来的两簇火苗。

说实话,那时候他不喜欢她。

不喜欢她那样的人。

满肚子算计,满眼都是盘算。

他觉得这样的人活得累,算计来算计去,受伤的总是无辜的人。

可后来有一天,他坐在她对面,听她讲她的故事。

他心里头软了,他想,她也是迫不得已。心疼她的处境,可怜她的遭遇。

所以哪怕后来知道她是坑他,哪怕成婚之后她去赌坊、去青楼,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沈钦娶了个恶婆娘。

可他没后悔过。

不知看了多久,他开口叫了一声:“李骄。”

李骄手上动作没停,正在往另一边膝盖上敷药,敷衍应了一声。

沈钦却没再说什么。

嘴唇张了张,又闭上了。

好像只是想叫一叫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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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妻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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