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 分歧

赵若蘅浑身上下素净得很,发间只簪了支银簪,耳坠子是小小的米珠,走动时微微晃着,瞧着便像传闻里说的那样,是个温柔可人的大小姐。

她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轿,目光扫过寺门口乌泱泱的人,而后定在了李骄身上。那双杏眼微微眯了一下,只一瞬,便恢复了端庄的笑,款款走了过来。

李骄跟她恰恰相反,头发挣扎得松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侧,衣裳因为在山上跑了几趟沾了灰,袖口和膝头都灰扑扑的,瞧着狼狈得很。

赵若蘅走到近前,先对着沈钦行了一礼,而后那打量的目光才转到李骄身上,团扇掩着唇笑了笑:“这位就是少夫人?久仰大名。”

李骄扯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一个无名小卒,有什么好久仰的?赵小姐真客气。”

赵若蘅回以一笑,声音温软:“少夫人这话说的。您现在可是华京城里的名人了,谁不知道您拿着婚书找上沈府的事儿?那可是——”

她说着,身子微微前倾,团扇遮住了半张脸,声音也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一桩奇闻呢。”

李骄听她这般出言挑衅,眉梢微挑,正要开口。

赵若蘅扬起声调,又说话:“说起来,我挺佩服少夫人的,婚书那种东西,寻常人可弄不到。也不知道,少夫人究竟是从哪儿得来的?”

周围的香客本就在偷偷看热闹,竖着耳朵听这边动静,这话一出,交头接耳的声音骤然大了起来。

当初这位少夫人夜叩沈府大门,那事儿多少人看着呢,都以为这位真是沈公子的相好,后来成了婚,还有人夸沈公子有担当,当真断了与赵家的婚事,把这位找上门的相好娶了。

可如今赵若蘅这几句话,轻飘飘的,却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弄到婚书是何意?

那婚书竟是假的?

听着四周嗡嗡的议论声,李骄再怎么劝自己冷静,心头那股火也直往上窜。她张嘴要回嘴:“赵小姐……”

沈钦却移步过来挡在她前头,朝着赵若蘅微微作了个揖,抢在前头开口:“赵小姐,十分抱歉,我家夫人身子不适,我们就……先行告辞了。”

说完,他扯着李骄的手腕往门外走。李骄不欲在外头跟他拉扯,只挣了一下,便回头去看赵若蘅。

赵若蘅站在原地,冲她微微笑,身旁的大丫鬟凑过来,声音半点不藏:“小姐,您跟这村妇说什么话?她这不检点的,脏了沈府就罢了,莫要再脏了您。”

赵若蘅皱了皱眉,拿扇子敲了下大丫鬟的脑袋,嗔道:“别乱说。”

两人的声音不大不小,在场的人差不多听了个全乎,引起不少议论。沈钦的脚步顿了顿,腰间微动,像是想转回去,但终究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拉着李骄回了马车。

李骄坐在马车内,看着他的目光,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懦夫!”

沈钦没说话,低头摆弄着小桌上的点心,挪到她的面前。

李骄见他闭口不谈,火更大了。

“她说的那些话,你听不见吗?”她问。

沈钦点头:“听见了。”

李骄瞪圆了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钦又开口:“得罪他们不是什么好事。况且,刚才她已经那么说了,难道你想让她当众将你偷婚书的事抖落出来?”

李骄笑了一声,实在忍不下去了,也不再扮什么可怜,呛声道:“抖落出来不好吗?这样,你被我坏掉的名声,不就全回来了?”

沈钦被她这话说得一愣,眼睛微微睁大了些。他从未因这事怨过她,也没想到,她竟是这么想的,他以为,当初他先示好定下了婚事,这事就该过去了。

可如今,他竟不知该怎么辩驳。左右她也不会信。

李骄见他不说话,便知道男人都是那个样,好在她也没出什么真心。

她暗自将心绪平了平,伸手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靠在车壁上,过了半晌,才慢悠悠继续说:“我偷的婚书,我改的名字,我逼你娶的我……这些事,你以为她不说,就没人猜吗?我凭自己本事争来的机会,你也愿意,为什么怕别人知道?”

沈钦看着她的动作,轻轻吐出口气,没有接这翻话,只说:“你分明知道,这件事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李骄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他的眼睛:“可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样子。阴阳怪气的,恶不恶心?我不治她,心里就不舒服,你以为低个头,你们就能安生一辈子?”

李骄看着他,没有半分要退的意思:“把这件事交给我……不对,按你的说法,我是不是该说,这祸端是我带来的,那便交由我来解决?”

沈钦沉默。

很久,马车已经转过了两个街角,外头传来贩夫走卒的吆喝声,他才开口:“你不是祸端。”

李骄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来。

她以为沈家就该是这样认为的,满心满眼只有沈家的沈钦,应当也是这样认为的。

她抿了抿唇,深吸口气,偏头看向车窗外头:“我不跟你说了。让我见你爹娘,我跟他们说。”

沈钦闭口不言。

李骄深深看了他几眼,知道不管她怎么说,这事他都不会交给她来办,也不说话了。

马车到了沈府,她照例被关在院子里,院门口杵着两个熟悉的下人,都是沈钦身边的人,不许她出去。

……

是夜,看管她院子的下人匆匆敲开了沈钦的房门。

沈钦还没睡下,正就着烛火翻公文,便听见下人说,少夫人身子发热,要请大夫。

纵然沈钦再怎么气李骄的固执与所作所为,他总不能不管她。

她到底是他的妻子,哪怕这婚事各取所需,无甚感情。

片刻后,沈钦出现在李骄的屋子里。

进门时,她已歇下,瘦瘦的身子裹在厚厚的棉被里,只露出一张脸,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沈钦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抬起手,用手背在她额头上探了探,触手是有些高的温度,烫得他眉心微微拧起来。

他心里升起一丝歉疚。

这是被他气的么?

或许,是他做得不够好,他不该一直这样对她。如今她病了,不管怎么说,这罪责,都有他的一份,他是她的丈夫啊,怎么能这样同她说话责怪她——

正想着,窗户被风吹得咯吱响了一声,桌上一叠纸簌簌落在地上。

沈钦回过神来,走过去捡。

将纸张捡起来,叠整齐了放在桌面上,沈钦的手却顿住了,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那些字上,指尖微微攥紧。

……

医师来了之后,沈钦便退出了房间。他让下人照看着,自己则匆匆回了书房,让人去唤了母亲身边的吴嬷嬷来。

吴嬷嬷来了,刚行了个礼,就听见自家少爷开口,声音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吴嬷嬷,这些日子我忙于公事,无心照看少夫人,便是让母亲接手,母亲那边,可是让你照顾的?”

吴嬷嬷垂着眼应:“是。”

她面上镇定,心里却直发怵。

少爷平日里对他们这些下人素来温和,怜惜他们日子不容易,哪儿有过这般冷声冷气的模样。

怕是知道了什么。

沈钦抬眸望着吴嬷嬷,半晌,再没问第二句。

那眼神冷冰冰的,落在身上像针扎。吴嬷嬷心里打鼓,深吸了口气,终于撑不住先动了。

她掀起衣袍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少爷,夫人是这么吩咐老奴的,老奴也只是听命行事……夫人说,少夫人心性顽劣,需得多加管教,不可放纵,老奴才……”

沈钦翻了翻手里的书页。

吴嬷嬷闻声抬头,看见少爷手里拿的不是寻常书籍,是账本。

而后,沈钦轻声开口:“既然少夫人的病是你导致的,那看病抓药的花销,便从你的月钱里扣。如何?”

吴嬷嬷心里直叫苦。

她男人死得早,一家人全靠她这份工钱养着,这么一来,一个月的银钱没了,接下来,怕是要苦一段日子了。

可她能有什么法子?

她做事向来是看夫人眼色,夫人不满意这个儿媳,最后锅却要她来背。

先前那些事,少爷没追究,这回少夫人生了病,她到底是逃不过了。

不多时,吴嬷嬷应声退下。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直到下人来禀报,说少夫人喝了药又睡下了,沈钦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些。

第二日,沈钦告了假。

问过下人,等李骄用完早膳,他便往她院子里去。

到的时候,她正坐在床头,膝上搁着一本书,吴嬷嬷跪在床边,双手捧着碗冒热气的药,指尖烫得直打颤。

“少夫人,您就喝了吧……”

“不要。”李骄一脸不乐意。

吴嬷嬷有苦难言,只能忍着。世风日下,她已没了从前的威风。

“嫌苦了?”

沈钦走上前来,瞥了眼吴嬷嬷烫得发红的指尖,伸手把她手里的碗接了过来,面不改色单手端着,在床边坐下。

另一只手拿着勺子,轻轻搅着碗里的药汤。

李骄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你来,我就更不——”

“等你身子好些了,带你去见父亲母亲。我已与他们说过原委。”

沈钦打断了她的话,舀起一勺药,递到她嘴边,声音放得温和了些,笑着看他:“来,把药喝了。病早些好,也好早些与他们谈事。”

李骄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唇角轻轻勾了一下,又立马落回去。虽还是一脸不情愿的模样,却也任由他喂了。

沈钦临走时,吩咐了吴嬷嬷几句,说是带了夫人的话,要她好生照看少夫人。别的没说,就离开了。

沈父沈母住在正院。

李骄成亲后只来过两回,一回敬茶,一回请安。

每次都是规规矩矩来,规规矩矩走,话也说不上几句。

装病过了沈钦那一关之后,李骄就开始数日子。她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自然不会真生病,不过是为了让沈钦心软罢了,至于吴嬷嬷的事,顺手而已。

倒也不是医师无能。

只是这大户人家里,主子说生了病,医师也不敢硬着头皮说没病,她就这么蒙混过去了。

算着病差不多该好的日子,李骄差人去给沈钦传信,说要去见父亲母亲。当天傍晚,沈钦便从东宫回来,带着她往正院走。

站在正院门口,李骄深吸一口气,跟着沈钦抬脚迈了进去。沈钦上前作揖:“母亲,有事想与您说,现在可方便?”

沈母的眼神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看了沈父一眼。沈父摆摆手,没说什么,沈母便微微点头。

沈钦看向李骄。

李骄走上前去,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儿媳给父亲、母亲请安。”

沈母抬手屏退了下人,而后道:“你的想法,钦儿与我们说了,这段时日,是母亲听信谣言而亏待了你,你不计较,母亲甚是欣慰。往后你若有事,可直接与母亲说,母亲会尽力帮你……只是不知,这事,你想要如何解决?”

李骄微微笑着,瞧着很是乖巧。

说出来的话却是叛逆乖张的:“我要去赵府,会会赵家大小姐。”

沈母的眉头皱了起来,刚温和起来的声线瞬间就变了,带着不悦:“你知道赵家是什么人家吗?拿什么会?拿你那套市井泼妇的手段?”

李骄眼睫微抬,看了看沈母,又看了看沈父。她没有反驳市井泼妇这话,反倒笑了:“母亲说得是,儿媳确实没什么手段。只是这些日子,咱们沈府用规矩的手段,可曾让赵家收敛半分?”

沈母一愣,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她不得不承认,这话确有几分道理。

见了这反应,李骄的语气渐渐硬了些,转向沈父:“父亲,我斗胆问一句,沈家做到现在,靠的是什么?”

沈父思索了一瞬,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而后开口道:“你应当知道,沈家一直以来,便是不争不抢的作风。正因如此,你才选了沈家,不是吗?”

听了这话,李骄心跳一顿。

原来,不管是她那婚书的来历,还是她的目的,沈父沈母早就怀疑。

所以,是沈父早知沈家岌岌可危,这才同意她嫁进来,然后不断试探她的性子,想反利用她,逼着她一步步至此,帮他们让沈家好起来?

沈家有名,也有权,但太讲规矩,太好被人拿捏,这一点,李骄自然是早就想到了的。正是因此,她才会选沈家。

所以沈钦先前说的那话,在她看来,并不成立,就算赵家有个好儿郎,她也不会选着嫁进去,只会叹一声可惜,再去找别的法子。

脑子里大概有了判断,李骄轻轻笑了一声。

“……既然父亲什么都知道,那我也不必绕弯子,沈家的规矩,也是沈家的活法,我知道。可如今这活法行不通了,就不能变通吗?沈家忍让了这么些年,到头来,不也只落了个没用的名声?”

沈父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胡茬。

李骄看着沈父,声音稳稳当当的:“当然,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想问问父亲和母亲,到底是祖训重要,还是眼下活得好一些,更重要?”

沈父思虑片刻,抬眸看着李骄,开口道:“倘若你能有好的法子……”

“父亲。”

沈钦忽然出声。

他从旁边站了出来,微微低着头,在沈父沈母的视线里,看不见他弯腰作揖时眼底的决绝,他道:“沈家靠的从来不是忍让,是对得起这身官袍,对得起天下百姓。”

顿了顿,直起身来。

“赵家权倾朝野,可他们搜刮民脂民膏,结党营私,仗势欺人。这样的权势,沈家要它无用。”

“我明白李姑娘说的,也明白父亲的顾虑,沈家如今确实……”

“可我也希望父亲不要忘了,政局安稳,百姓才能安居乐业,朝堂上日夜你争我夺,便再没人去管民生疾苦。”

李骄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些诧异。

她原想着,既然沈父沈母早已认定她这性子是捺不住的,早已知晓并默认她逼婚的行径,那此时此刻,在他们对她进行考验时,沈钦应当做个透明人才对。

怎么忽然跳出来反驳了?

这父母做决定,不跟儿子通个气的?

想到这儿,李骄又觉得有点意思。

起初她想,都这种时候了,这位大少爷还要保持什么风骨,也太能装。可转念又想,若真没点个性,像个木头人似的,她才不会多看一眼。

她唇角微微勾起,嘴唇动了动。

心里是那么想的,可说出口的话,偏不自觉带了刺:“不过是些迂腐不堪的想法罢了。这世上的圣贤心,不都是装出来的?”

沈钦眉心微蹙。他攥紧指尖望向李骄,原本还算柔和的话语变得硬了些:“若世人皆是自私自利的小人,那这世间,无人能独善其身。”

“……小人?”

李骄眼睛微眯,笑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他,往前靠近了一步。

“你说我是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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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妻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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