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问桃称病告假,没去早朝。
朝中上下心照不宣——三殿下近来逢人便吹嘘的天下第一酒庄前夜失火,颜面尽扫,这会儿躲在家中“养病”,合情合理。
他们这样揣测也不算冤枉南问桃。
她是真的生病了,只是这病远未到不能起身的程度。
她早已习惯这身子时不时闹些小毛病,往往隔夜便消去大半,现下不过刚好顺水推舟,在家偷偷闲而已。
先帝时每日寅时天不亮就得早朝,当今圣上即位后改为三日一朝,且延至卯时,相较已是恩典许多,但南问桃还是很讨厌早朝。
重生一遭,心志已改,她无心再在母皇面前博取垂青,便乐得偷几分清净。
她关起门来谢客,却挡不了所有人。
南问元很忙。
她是当朝太女,母皇最倚重的皇女,她既要协领政务,下朝之后还要去东宫议事,宫议之后便赶来了崇安府。
南问桃半倚在床榻上,在这个皇长姐面前显得十分乖顺。
南问元看着她含病的脸庞,哪怕知道她这副病容或有三分是装出来,神情依然怜惜。
她面容丰润,凤眼含威,周身雍容沉静的气场加上眉宇间的慈柔之色,令人见之敬慕。
就连南问桃也为这个皇姐可惜。
如果当初不是皇姐身死,她会比她更适合治理天下,可惜那时没有如果。
在小人面前,慈柔是无用的,她的慈悲心恰是她的致命弱点。
“皇姐。”
南问桃喊了一声,垂着眼,抿着唇,眼角一抹微红,脆弱又倔强。
活脱脱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但我坚强不说的样子。
皇妹三分泪,演到姐流泪。
南问元抓住她的手,神色更加关切。
她从小是母皇亲自带在身边教养的,和其他姐妹甚少来往,唯有这个三妹会与她亲近些,是以哪怕外面再如何传这个妹妹荒唐跋扈,她也都觉得她是小孩爱玩,本心不坏。
此时,唐禾正慢悠悠地踱步到院墙边。
她神情闲淡,看起来只是随意走动。
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墙头黑影一闪,鞭梢破空而来,在空中扭出诡谲的弧线,直扑唐禾后心。
唐禾的刀瞬间出鞘。
她甚至没有改变踱步的步伐,早有预料似的,手腕微转,刀背向上斜撩——恰好迎上那道毒蛇似的黑影。
“锵!”
金属摩擦的锐响刺得人耳膜发疼。
乌鞭如活物般缠上刀身,鞭梢的倒钩离唐禾衣角仅三寸,却再难进分毫。
使鞭的是个黑衣少女,蒙面巾上方露出一双死水般的眼睛。
她借力翻身下墙,手腕急抖试图绞断唐禾的刀——可鞭子突然绷直了。
唐禾不知何时已用左手攥住了鞭身中段。
“鞭是好鞭。”
唐禾声音很淡,手下却猛一发力。
少女被拽得踉跄前扑,尚未站稳,刀柄已重重磕在她腕骨上。
骨头碎裂的闷声响起,乌鞭落地。
唐禾松开手,任由那黑衣少女瘫软跪地,慢条斯理地将刀缓缓归鞘。
从拔刀到收到,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少女按住手腕,不甘地盯着唐禾,黑亮的瞳孔像毒蛇一样散发着冷光。
令人不由脊背生寒。
唐禾伸手扯下她的面罩,她极快地瞥过脸去,完好的左手袖中寒光一闪——竟又滑出一截短鞭,毒蛇吐信般直刺唐禾咽喉。
唐禾没有后退,只是侧身避开锋芒,右手已如铁钳般扣住对方左肩。
少女闷哼一声,身体诡异地向后扭曲,试图用腿绞向唐禾脖颈。
“够了。”
唐禾的声音依然平淡,手下力道却骤增。
她捏住少女肩井穴,顺势一拧一压,将人牢牢按跪在地。
短鞭“当啷”落地,少女浑身剧颤,却再使不出半分力气。
唐禾拎起少女后领,像提起一只挣扎的猎物,步伐沉稳地走向南问桃的寝殿。
几招间便将刺客制服,崇安府从未有过如此快的擒贼速度。
被派出去执行任务的薛云忽地打了个喷嚏:?
“禀殿下,抓到一名刺客。”
被制服的少女低垂着脸。
直到南问元走过来,看向她,开口道:“抬起头来让孤看看。”
少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抿着唇,还是听话地抬头。
南问元的神情从审视转为严厉与恼怒,语气也失了沉稳:
“你来这做什么?”
南问桃此时也从里面出来了,见到少女,并不意外,悄悄冲唐禾使了个眼色。
唐禾:眼皮抽筋了?
南问元显然认识这少女,南问桃却像没发现一样,出声道:“擅闯公主府行刺,你是谁的人?”
方才在唐禾面前阴冷如蛇的少女,这会儿柔顺地垂着眼一言不发,安静得出奇。
“你以为不说话本宫就拿你没办法吗?来人啊——”
“在。”唐禾配合道。
“风祈灵。”
南问元打断主仆俩,看向风祈灵的眼神中有几分失望。
“她便是国师的那位养女?”南问桃问。
她坐着轮椅在南问元的身侧,南问元此刻的注意力都在风祈灵身上,以至于她没有发现南问桃的眼神分明是认识风祈灵的。
唐禾却将她的神情看得真切。
她微微眯了下眼,几乎肯定,南问桃是故意的。
她是故意让唐禾发现这件事的。
像一只得意洋洋的坏猫。
“对。”南问元点了点头,她已经从风祈灵的神色中明白了什么。
她转向南问桃时,神态已恢复惯常的从容,只是语气里添了一抹极淡的、不容错辨的歉意与肃然。
“阿桃,是我疏于管教,才会让她做出这般莽撞之事。”她声音平稳,眼神真切诚恳,带着能包容一切的宽容温和。
没人会不为这样一双眼而动容。
“今日惊扰你养病,是我的过失。”
南问桃惊讶:“皇姐……国师之女,与你又有何相干?”
南问元没有多加解释,而是朝南问桃略一倾身。
那是一个极微小的动作,但在场明眼人都能辨出,这是一个认错的姿态。
端凝持重的皇太女为了一个擅闯公主府的贼而向自己的妹妹道歉。
风祈灵那张死人脸终于崩裂,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疾声道:“殿下何必如此!”
她咬牙恨声道:“没人指使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南问桃当然不会杀风祈灵,但不妨碍此人性格恶劣地故意假装迟疑地看向南问元。
南问元一生正直端方,既然认为风祈灵所做之事是自己的责任,便不会推脱。
本就心神俱震的风祈灵更急了,眼角都开始泛红。
看到南问元因为她向别人道歉,这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
把冰冷毒蛇原地急成泪汪汪毛毛虫了,南问桃才心满意足地表示:“既有皇姐此言,那我也不追究了。只是小惩大戒,让她在府上做一个杂役静心反省,皇姐,你看如何?”
端的是一副深明大义的乖巧模样。
南问元自是欣然应允,还颇为欣慰地夸南问桃长大了懂事了。
看得一旁的风祈灵恨得牙痒痒。
她虽对南问桃心有不服,但只要能让南问元不因她而受制于人,现在让她干什么都可以,在南问元面前,她顺从应好,保证自己一定好好反省。
南问元见她一脸诚恳,才放下心来,回东宫去继续处理政事。
谁知她前脚刚走,可怜毛毛虫立刻变脸,阴森森地从牙缝里挤出:“我不会听你差遣的,你就死心吧。”
可南问桃变脸比她还快:“谁说我要让你在我身边做事了,你配吗?”
她喊了声莺时:“把她带去给王姨,看看有没有什么砍砍柴、搬搬砖之类的杂活给她干,我们府上不养没用的人。”
风祈灵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她阴暗揣测过南问桃把她留下必定别有用心,没想到她竟真让她去干粗使活计!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莺时拉走了。
“哎呀,你这手还受伤了,给你医治的钱得从月俸里出,对了,你有月俸吗?”
莺时边拉着她边一派天真地在她伤口上撒盐。
南问桃挥退了其他伺候的人,偌大的寝殿顿时只剩下唐禾和南问桃两人。
“昨晚那毒蛇出现得蹊跷。”
南问桃点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风祈灵的路数诡谲……或与此事有所关联。”
南问桃点点头。
“殿下留下她,是已有安排?”
南问桃点点头。
唐禾:?
“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南问桃又摇摇头。
她伸了个懒腰,命令道:“莺时不在,便由你来伺候本宫喝药。”
而后用眼神示意唐把她推回去,一边道:“什么这安排那安排的,本宫只是个病人不能劳神,这样难听的话往后别对我说。”
“本宫只是一个病人能有什么坏心思?”
“唐禾你把我想得太聪明了,这样不好。”
唐禾推着咕咕叽叽的假瘸子回到床边,替她脱去外裳,将人放到床上,正要起身离去,被人一把抓住衣领。
这下倒是不咕咕叽叽了,鸦黑的睫毛忽扇忽扇的,猫儿似的眼亮晶晶地扫视着唐禾的脸。
“殿下抓人领子的功夫倒是越发熟练了。”
唐禾淡声道。
南问桃撇了撇嘴,松开手,卷着被子滚了一圈。
“吃药太苦了,你去响前街的王李记给本宫买些蜜饯来。”
“府中应当备有蜜饯。”
“我不要,本宫现在就想吃那家的,你快去。”
闷闷的声音从被子下传来,依然理直气壮。
唐禾抬步往外走,忽然觉得自己和被打发去干杂活的风祈灵没什么区别。
啧。
唐禾走后半刻钟,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栯之殿中。
“主上。”
嗯,写到这才发现之前还没给公主寝殿起过名,就是你了——侑之殿
(目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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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捉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