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一声略含惊喜的声音传来。
来人穿着素色袍服,依旧是简单的乌木簪绾髻,正是苏行施。
她挤到几人身边,双颊泛红,身上又是淡淡的酒气。
南问桃一副对此习以为常的样子,没有多问,两人熟稔地闲聊了两句,便一起往戏台去。
戏台上《龙王行雨》演至**,扮演龙王的伶人一声长啸,水袖翻飞间真有细密水雾喷出,隐隐竟凝成龙形,引来满场喝彩。
“那是工部女官新制的机关雨。”苏行施的眸中满是欣赏。
南问桃转头看她:“你家那个老学究虽然为人古板了些,但对女子为官之事还是挺开明的,你怎么不去试试?”
苏行施又淡淡一笑,她气质本就清韧如竹,此时唇角微弯,那笑意有种格外清浅的韵致:“既入宦途,便要谨言慎行,不能恣意指斥于人,这般无趣的差事,我是不肯做的。”
南问桃想起她写的那些文章,也乐了:“你那哪是指斥?根本就是指着人家鼻子骂。”
苏行施平日话不多,气质也清冷出尘,看着怪唬人的,但她写起文章来简直和疯痴一样,出必饮血。
管对方是庙堂朱紫还是文坛耆宿,但凡她看不惯的,墨字辞锋便直指人颈,简直要将人剥皮拆骨,偏又字字生光,灵气逼人,叫人挨了骂还得叹一句:写得真好!
这岂不更气人?
所以虽然苏家一门清正,苏行施文采斐然,在上京却没有人愿意和她凑一起,毕竟谁都不想自己哪天就被骂出名了。
除了南问桃这种怪胎。
“倒是这几日小侯君神神秘秘的,只说寻着些门路,能谋个手握实缺的官来做做。”
那日南问桃和林枕秋在马场对峙时苏行施分明在场,此刻在南问桃面前提起林枕秋却毫不避讳。
“林枕秋啊,”南问桃也像个没事人一样,“你且听她讲讲得了,她心血来潮的没个定性,今日觉得当官好玩,过两日就得腻了。”
她弯了弯唇,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供桌旁那个绛衫女子的身上。
这才是她今日的目标。
梅娆,十年后大玄最大商会的会长。
此时,她正专注地低头摆放祭品。
旁边醉醺醺的男子晃过来,一把攥住梅娆的手腕:“磨蹭好了没?王掌柜他们要去百花楼了!”
南问桃点了点苏行施的手腕,眼神示意她看过去。
那男子正是梅娆的丈夫,袁人礼。
梅映雪蹙眉,垂着头平静道:“祭礼须诚,缺一炷香都不妥。夫君若急,可先行。”
袁人礼身边一个蓝衫商人嗤笑:“袁兄,你这娘子倒是会说道。听说她算学比试拿了头筹?女人家学这些作甚,终究是要回家生养的。”
周围几个男人哄笑起来。
梅娆手指微颤,正要开口——
“这话有趣。”
清越女声响起,是苏行施缓步上前。
“这位掌柜可知,”她看向那蓝衫商人,“去年户部清账,查出十三州县亏空,最后是谁理清的?”
商人一怔。
“是户部女司主事林大人,带二十七名女账房,三个月厘清八年糊涂账。”苏行施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你问女人家学这些作甚——”
她略顿,目光如清霜扫过对方:
“难道是能指望你们这些连算盘珠子都拨不明白的男人吗?”
当今女皇临朝十五年,开女科、设女官,女子可经商入仕,律法明文“男女同权共责”。
可千年的积习如暗流,总有人想束缚住女子。
“你是何人?”
那人见她气质清越,故迟疑。
青执此时也推着南问桃到此,听他这么问,南问桃挑了下眉:“不知道问别人之前要先报上自己的名讳吗?你又是什么人?”
南问桃一身大红织金锦袍,腰系镶宝石蹀躞带,在灯光下整个人都在熠熠生辉,如此张扬的打扮加之身下坐的一看便造价不菲的轮椅,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此人来头不小。
那人脸色微变,踌躇着开口:“鄙人张极,在城西开绸缎庄……”
“哦,张记啊。”南问桃笑得讥诮,“年前御史台王大人买那批被人拿锦州货充数的‘华绣’可是你们铺子卖给她的?”
“怎么,坑女人钱的时候不嫌女人,这会儿倒说起女人不该学算账了。”
张极听到这话,脸唰地一下白了。
这件事他花了大价钱才压下去的,连他娘也不知道,眼前这人却知,想来……
袁人礼这时酒醒了三分:“这位姑娘,这是我们的家事——”
“家事?”南问桃冷哼了一声。
她往后扫一眼,青执立刻上前一步道:“上月算学比试的评卷已出,梅娘子最后一题的解法连户部的老侍郎都赞其巧思入微,可解漕粮转运之耗,当荐于司农寺。”
梅娆的眼睛一亮,沉潭似的眸子终于骤起波澜。
“袁公子,”青执转身正视袁人礼,语气平静,“我朝律法第七章第三条:夫妻财产共理,妻有独立营商权。令正既有算学之才,你阻拦她施展,损失的可是袁家自己。”
“再者,我听说,袁家布庄上月那笔五百匹的订单,账目似乎有些问题?”
袁人礼脸色骤变。
那笔账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男人嘛,做账就是和狗啃一样,吃回扣都不懂擦嘴。”苏行施嗤道,“你爹知道你差点把他老脸丢到户部去了吗?”
这一连通下来,刚刚还嚣张的袁人礼和张极都蔫了。
南问桃示意梅娆到自己身边。
她又喊了声唐禾,将袁人礼压至她身前,南问桃凑近袁人礼耳边,声音压得低,却字字带刀:
“城南义学缺个算学先生,你娘子明天要去上任——你敢拦,本小姐就让你家那笔烂账明天出现在户部侍郎案头上。听懂没?”
袁人礼浑身发抖,拼命点头。
南问桃这才示意唐禾松手,唐禾嫌弃地掸了掸袖子。
她又从怀里摸出个锦囊,随手抛给梅娆:“这是云来钱庄的信印,持此印可调用我存在那儿的三千两银子——算本小姐借你的,两年还清,利息照市价算。亏了你就卖身给我当账房还债!”
她说得嚣张。
“为什么......”梅映雪攥紧锦囊。
“为什么?”南问桃哈哈大笑,明丽的眼流光溢彩,“因为本小姐乐意!我最烦看见女人妄自菲薄——”
她忽然用扇子指向戏台。
此刻正演到龙王与妖王斗法,台侧三个女匠人正全神贯注操纵机关,每一次喷雨吐火都精准无比。
“瞧见没?”南问桃声音扬高,带着与生俱来的自豪与高傲,“那些觉得女人这不行那不行的人,能造出这机关雨?能三个月厘清户部八年烂账?能想出漕粮减耗的新解法?”
她转身,扫视围观众人,“女皇开了女科,许了女官,律法写了‘男女同权’,这便是新朝的规矩,若谁还心向前朝瞧不起女人的,大可到圣上面前说理去。”
“世间男子既不会生育,又心质平庸,若不打压女子,恐是早已无立锥之地,”她冷冷一笑,“但凡你们能将这些心思放在鞭策自己身上,我大玄如今的国力必能再上一层。”
人群寂静,几个原本窃笑的男子低下头。
南问桃最后看向梅娆,眼神锐利:“梅娆,脚长在你自己身上,别人想把你拽进深渊,你就不会踹回去?”
“我今日帮你,不是因为你弱,而是因为你有翼而不肯飞,天际广阔,你却还低着头看地上朽坏的锁链。”南问桃直视她的双眼,目光灼灼,恍若火光,“我只给你两年的时间,我需要一个懂算学、懂商道、懂民生的人,与我一起做一件大事——既要救民于水火,也要证明女子的头脑能成男子所不能成之事。你可敢?”
南问桃眼中的火光倒映在梅映雪眼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迸裂。
她想起那些年在袁家,公公说“女子管什么账”,丈夫说“你懂什么生意”,她一次次咽下想说的话,收起想做的事。
“我......”梅娆声音发颤,却渐渐坚定,“我敢。”
袁人礼想上前说什么,唐禾上前半步,腰间令牌一晃——那是崇安公主府的桃纹牌。
他僵在原地。
南问桃最后对梅映雪说:“今日我推你一把,明日你要自己腾云。”
梅娆站在原处,她打开锦囊拿出那枚印章,玉质温润,刻着一个“桃”字。
“阿娆......”沈文才迟疑着走近。
梅娆缓缓抬头:“夫君,明日我要去义学任教。另外,布庄的账,我既看出了问题,便不能不管。从今日起,我要接管账房。”
“你——”袁人礼想反驳,却在对上她目光时噎住了。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如出鞘的剑。
戏台上,龙王终于战胜妖王,全场欢呼。
梅娆转身看向满城灯火,忽然轻笑出声。
她仰头看天。
月光澄明,星河漫天。
她忽然笑出声来,越笑越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枷锁从来不在脚上,在心里。
“殿下真信她能成?”青执低声问。
南问桃勾起嘴角:“她若不成,这上京就没几个成的了。
我们公主智囊团开团秒跟这一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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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梅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