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周末

周末的早晨,阳光比工作日来得更从容一些。沈客欢醒得比平时稍晚,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鸟鸣,没有立刻起身。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他伸手拿过来,屏幕上显示着顾星河的名字。

“早。”顾星河的声音听起来清爽,“没吵醒你吧?”

“刚醒。”沈客欢坐起身,“今天感觉怎么样?”

“很好。监测数据显示一夜平稳,好像没做梦。”顾星河顿了顿,“你今天忙吗?”

“不忙,怎么了?”

“冰箱空了,想去超市买点东西。”顾星河说,语气里有种试探性的随意,“如果你有空,要不要一起去?我可能需要有人提醒我别又买重复的东西。”

沈客欢看了眼时间,“好,一小时后我去接你。”

挂断电话后,沈客欢没有马上起床。他在想最近和顾星河是不是接触有些频繁了?过于频繁的接触会不会影响治疗?

但无论如何,他都会去。

因为,他承认,他想去。

一小时后,沈客欢的车停在顾星河公寓楼下。顾星河已经等在门口,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色牛仔裤,肩上挎着个环保购物袋。看到沈客欢的车时,他挥了挥手。

“等很久了?”沈客欢摇下车窗。

“刚下来。”顾星河拉开副驾驶门坐进来,“谢谢你来。”

超市在上次顾星河迷路走到的商场里,是家中型生活超市。周末上午,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车。

“你有购物清单吗?”

“在手机备忘录里。”顾星河拿出手机,“不过可能不完整,想到什么买什么吧。”

停好车后,两人并肩走进超市。冷气扑面而来,混合着生鲜区淡淡的腥味和烘焙区的甜香。顾星河推了一辆购物车,沈客欢走在他旁边。

“先从蔬菜区开始?”顾星河问。

“嗯,按区域顺序走不会漏。”沈客欢说。

蔬菜区里,顾星河仔细挑选着。沈客欢站在一旁,看着他侧脸专注的线条,忽然想起咨询室里那个疏离冷静的患者形象。此刻的顾星河更像个普通的年轻人,会为挑到一颗形状完美的西红柿而微微弯起嘴角。

“这个可以吗?”顾星河举起一个西兰花。

“看起来不错。”沈客欢说,“你会做西兰花吗?”

“理论上会。”顾星河把西兰花放进购物袋,“实际做出来可能和理论有差距。”

沈客欢轻笑:“需要菜谱的话我可以发你几个简单的。”

“那先谢谢了。”

他们慢慢走过各个货架,顾星河偶尔会停下来,盯着某样商品出神几秒,然后摇摇头继续前进。在调料区,他拿起一瓶酱油,看了很久标签。

“怎么了?”沈客欢问。

“这个牌子,”顾星河喃喃道,“我妈妈以前用的就是这个牌子。”

这是顾星河第二次主动提起母亲。沈客欢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等着。

顾星河把酱油放进购物车,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很奇怪,有些细节记得特别清楚。但其他的,比如她的声音,反而模糊了。”

沈客欢刚要开口就被顾星河打断了,“我知道你又要讲些大道理,但今天是周末,好好放松一下吧。”顾星河看向他,眼中有一丝笑意,“你总是能找到合理的解释,沈医生。”

“这是我的工作。”

“只是工作吗?”顾星河转身继续推车,声音很轻,几乎被超市的背景音乐盖过。

沈客欢没有回答。他无法回答。

购物车渐渐装满,在零食区,顾星河犹豫了一下,拿起一包薯片看了看,又放回去。

“不喜欢?”沈客欢问。

“不是。”顾星河说,“只是突然想到,上次买的好像还没吃完。”

“你记得上次买了什么?”

顾星河停顿了几秒。“不记得,但桌子上有一包开封的,应该是我买的。”

这个小小的矛盾,让沈客欢在心中默默记下一笔。这真的是记忆衰退的表现吗?

结账时,顾星河坚持要自己付款。沈客欢没有争,只是帮他把商品装袋。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扫完码后微笑着说:“两位需要购物袋吗?”

“我们自己带了。”顾星河递上环保袋。

女孩点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下,又回到屏幕上。

走出超市时,上午的阳光已经有些炽烈。两人各提着一个购物袋走向停车场。

“中午在我家吃吧。”顾星河说,“算是谢谢你陪我采购,也尝尝我的手艺。”

“你确定?”沈客欢挑眉。

“上次那顿饭除了咸,也还好吧?”顾星河眨了眨眼,“而且你在旁边,也能防止我把厨房烧了。”

这个理由让人无法拒绝。

回到公寓,顾星河将食材分门别类放进冰箱,动作比之前熟练了一些。沈客欢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注意到顾星河摆放物品的方式有种内在的逻辑性。

“你很有条理。”沈客欢评价道。

“混乱会让我焦虑。”顾星河关上冰箱门,“尤其是在记忆不可靠的时候,物理秩序至少能提供一些稳定感。”

很合理的解释,但沈客欢觉得不止如此。这种对秩序的执着,更像是一种长期养成的习惯。

午餐简单但用心,顾星河做饭时很专注,偶尔会低声自言自语。沈客欢没有插手,只是静静观察。

饭菜上桌时,顾星河显得有些紧张。“尝尝看。”

沈客欢夹起一块番茄炒蛋送入口中。味道意外地不错,咸淡适中,鸡蛋嫩滑,番茄酸甜恰到好处。

“很好吃。”他诚实地说。

顾星河松了口气,自己也尝了一口,然后点点头:“比预期好。”

“你周末通常做什么?”顾星河问。

“很平淡。”沈客欢坦言,“工作占据大部分时间,剩下的时间更喜欢独处。”

“我也是。”顾星河用筷子轻轻拨弄碗里的米饭,“翻译工作很适合独处,只需要面对文字。”

“但你翻译的是别人的思想和情感。”沈客欢说,“从某种角度说,那是最深刻的社交。”

顾星河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很少有人这么理解翻译工作。大多数人觉得那只是技术性的语言转换。”

“任何深度的理解都是共情。”沈客欢说,“而共情,无论是对活人还是对文字,都需要打开自己。”

顾星河点了点头说,“对了,我整理书房时发现了一些旧信件,可能和我家族有关。你想看看吗?”

沈客欢的心跳微微加速。这是顾星河第一次主动提出分享私人文件。

“如果你愿意的话。”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午餐后,两人来到书房。顾星河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件。

“这些是我父母去世后,从老房子里整理出来的。”顾星河小心地展开其中一封,“我一直没仔细看,最近才开始整理。”

沈客欢接过信件。纸张很脆,墨迹已经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信是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的,日期是二十年前。

“怀表的修复进展缓慢,老李师傅说内部机芯有特殊结构,需要定制零件。他说这块表可能不是本地工艺,建议找更专业的师傅看看。但眼下预算有限,只能暂时搁置。”

沈客欢抬起头:“这说的是你爷爷那块怀表?”

“应该是。”顾星河指着信末的签名,“这是我父亲的笔迹。”

沈客欢继续阅读。信中提到了的老李师傅,正是他父亲认识的那位钟表匠的师傅。时间线上吻合,二十年前,顾星河的父亲试图修复一块怀表,找到了老李师傅。

“这封信提到怀表有特殊结构。”沈客欢指着那行字,“你父亲有没有留下更详细的描述?”

顾星河摇头:“只有这封信,其他的我还没找到。”他顿了顿,“但我记得父亲提起过,爷爷临终前特别嘱咐,这块表不能随便修,要等懂的人。”

“懂的人?”

“原话是‘懂得时间不是直线的人’。”顾星河轻声重复,“小时候觉得是老人家的糊涂话,现在……”

现在,这句话有了不同的分量。

沈客欢放下信件,从内袋取出自己的怀表,放在书桌上。两块表并排放在一起,虽然顾星河家传的那块不知所踪,但照片和描述已经足够建立连接。

“你认为这两块表是同一对?”沈客欢问。

“花纹风格一致,年代相近。”顾星河的手指悬在沈客欢的怀表上方,没有触碰,“而且,都出现了裂痕。”

“你家的那块也有裂痕?”

“根据信里的描述,是的。”顾星河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是一张粗糙的手绘草图,“这是我父亲画的,你看这里。”

草图上简单勾勒了怀表的轮廓,在十二点位置标了一个小叉,旁边写着“裂纹,勿动”。

“这太巧合了。”沈客欢说。

“如果我们的假设成立,这就不是巧合。”顾星河看向他。

“顾星河,”沈客欢缓缓开口,“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继续调查,对吗?”

顾星河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沈客欢,看着外面的街景。

“我需要知道真相。”最终他说,声音很轻,但坚定,“而我相信,你也需要。”

“即使真相可能很危险?”

“你说过的,无知更危险。”顾星河转过身,逆着光,沈客欢看不清他的表情,“沈医生,这一周来,我的记忆衰退速度减慢了。自从我们开始一起调查,自从你进入我的梦境,变化在发生,也许答案就在连接中。”

沈客欢想起陈医生的数据报告,想起梦中那本《双生之书》的片段。所有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他们之间的连接是某种更深层现实的表现。

“明晚,”他说,“我们再做一次实验。”

顾星河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沈客欢将怀表收回内袋,“我们需要知道那本书里还有什么,需要知道裂痕蔓延的终点是什么。”

这个决定或许任何理性的同行都会质疑。

但沈客欢已经不在乎了。有些真相,值得冒一切风险。

“好。”顾星河只说了一个字,但其中包含了全部的信任和决心。

下午余下的时间里,两人一起整理了更多信件和旧物。顾星河的记忆衰退在整理过程中表现得时有时无。

这种选择性让沈客欢更加确信,顾星河的大脑在进行某种复杂的筛选,是有目的地保留和删除。

傍晚时分,沈客欢准备离开。顾星河送他到门口,和往常一样。

但手机在这时响起。是陈医生。他对顾星河做了个稍等的手势,接起电话。

“沈医生,院长刚联系我,要求周一上午开个临时会议,讨论顾先生的病例。”陈医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他说收到了一些匿名反馈,质疑我们治疗方案的合规性。”

沈客欢的心沉了下去。“匿名反馈?”

“具体内容没说,但语气很严肃。我建议你准备一下,周一可能会被要求立即提交所有数据和记录。”

“我知道了。”沈客欢说,“谢谢提醒。”

挂断电话,他看向顾星河。不用他说,顾星河已经从表情中读出了一切。

“时间不多了,对吗?”顾星河轻声问。

“周一上午有个会议。”沈客欢没有隐瞒,“院长再次施压了。”

“所以明晚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沈客欢摇头:“不会是最后。我会争取更多时间。”

“如果争取不到呢?”

“那就用找到的答案来说服他们。”沈客欢说,“证据比任何解释都有力。”

顾星河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沈客欢转身走向电梯,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见顾星河还站在门口,身影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单薄而坚定。

电梯下行时,沈客欢摸着口袋里的怀表,在他掌心停留片刻后,怀表渐渐染上了体温。

明晚的实验,他们需要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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