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下午,沈客欢整理病人资料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星河发来的消息:“沈医生,今天下午的咨询照常吗?”
沈客欢看了眼日程表,回复:“照常。一会儿见。”
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沈客欢抬头。
顾星河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里飘出淡淡的咖啡香气。
“路过楼下的咖啡馆,顺便带了杯拿铁。”顾星河将纸袋放在茶几上。
“谢谢。”沈客欢起身走到茶几旁,取出咖啡。纸杯还是温的。
“你用的沐浴露,”沈客欢忽然问,“是什么牌子?气味很特别。”
顾星河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不是买的。是我自己用皂角和无患子做的。”
“你会做手工皂?”
“跟人学的。”顾星河简单地说,没有进一步解释。
沈客欢没有再追问。他将笔记本递还回去,换了个话题:“最近在忙什么?”
“还在整理一些旧书。”顾星河接过笔记本,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沈客欢的手背。很轻的接触,一触即分。“家里有几个箱子,一直没打开过。”
“需要帮忙吗?”
“不会太占用你的时间吗?”
“下班后,我一般也没什么事。”沈客欢说,这倒是实话。他的生活除了工作就是阅读,偶尔去健身房,社交活动少得可怜。
“那……”顾星河斟酌着措辞,“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一会儿?”
“好。”沈客欢点头。
咨询的剩余时间,他们讨论了接下来一周的记忆训练计划。沈客欢教了顾星河一种新的地点记忆法,将需要记住的信息与熟悉空间中的特定位置关联起来。顾星河学得很快,甚至能举一反三地提出改良建议。
“你以前接触过记忆技巧训练吗?”沈客欢问。
顾星河摇头:“应该没有。但这些方法给我的感觉很熟悉。”
又是这种模糊的熟悉感。沈客欢在笔记上记下一笔。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顾星河的症状是某种更复杂的记忆重构或混淆。
咨询结束后,顾星河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边缘的织物纹理。
沈客欢整理完刚才的咨询记录,抬头时发现顾星河还在。
“还有什么事吗?”沈客欢问,声音比平时轻柔了些。
顾星河回过神,转过头看他:“没有。只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刚才你提到下班后有时间,那个提议还作数吗?”
“整理旧书?”沈客欢合上文件夹,“作数。如果你今天方便的话。”
“方便的。”顾星河站起身,他好像很激动,“那我先回去准备一下?六点左右?”
“好。”沈客欢也站起来。
顾星河离开后,沈客欢重新坐回办公椅。他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咖啡,纸杯侧面凝结的水珠滑落,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皂角和无患子的气味似乎还在空气里残留,那种干净到近乎古朴的香气,与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格格不入,却莫名地让人感到安宁。
沈客欢打开电脑,准备处理几份延误的报告,但思绪却不时飘远。
手机震动,是顾星河发来的信息,“随时可以过来,不急。”
沈客欢回复:“好,六点左右到。”
处理完最后一份报告时,已经五点半。沈客欢关上电脑,整理办公桌。当他拿起那个咖啡纸杯准备扔掉时,动作顿了顿。
杯身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个很小的S,笔迹工整,藏在商标图案的阴影里,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沈客欢的手指抚过那个字母。咖啡馆店员一般会写顾客的姓氏或订单号,而这个S,很明显是沈的首字母。
是顾星河特意标注的。
这个小小的细节让沈客欢心中泛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将纸杯扔进垃圾桶,沈客欢穿上外套,关灯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亮起夜灯,几个值班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走过。沈客欢和她们点头致意,走向电梯。电梯下降时,不锈钢墙壁映出他模糊的倒影,表情是惯常的平静,但眼神里有些东西在微微闪动。
走出医院大楼,傍晚的空气带着春日特有的温润。沈客欢没有直接去停车场,而是绕到医院侧面的小花园。
他在长椅上坐了几分钟,什么也没想,只是看着天色渐渐染上暮色。远处传来孩童玩耍的笑声,近处有老人推着轮椅缓缓走过。这些日常的场景有种稳定的力量,让人感到踏实。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顾星河:“需要我带路吗?小区有点绕。”
沈客欢回复:“不用,我记得。”
他起身朝停车场走去。坐进车里时,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沈客欢摇下车窗,让新鲜的空气流通进来,然后启动了车子。
他走上四楼,刚要敲门,门就开了。
顾星河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一身居家的深蓝色棉T恤和灰色长裤,脚上是拖鞋。他看起来比在医院时放松许多,头发有些微湿。
“我听到脚步声了。”顾星河解释着,侧身让沈客欢进门,“请进。”
几个纸箱整齐地堆在客厅一角,地上散落着几本书。
“这些书都是你的?”沈客欢问,目光扫过那些箱子。
“大部分是。”顾星河领他走进客厅,“有些是父亲留下的,有些是我自己收集的。要整理的就是那边几个箱子。”
他指向阳台旁堆放着的几个大纸箱,都用胶带封着口,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模糊的标记,字迹已经有些褪色。
“需要整理的旧书。”顾星河解释道,语气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搬家时匆匆打包,一直没打开过。最近总觉得应该看看里面有什么。”
顾星河走向开放式的厨房区域:“想喝什么?我这有绿茶,还有自己做的酸梅汤。”
“酸梅汤吧。”沈客欢几乎是下意识地选择。
这个选择让顾星河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好。”
趁顾星河准备饮料的时间,沈客欢走到散落在地的那几本书旁,蹲下身查看。其中一本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本书出版于1998年,编者之一是津沽大学神经科学研究所的前任所长,现在已经绝版了。
沈客欢抽出书翻看。书页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里面夹着几张手写的书签,用的是那种老式的卡片纸,边缘已经磨损。书签上的字迹工整有力,是钢笔写的笔记。
字迹很熟悉,和顾星河的字迹相同,但更青涩些,笔锋还没有现在这么沉稳。
“那是我大学时买的。”顾星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客欢抬头,看见顾星河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两杯深红色的酸梅汤,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当时对这个领域很感兴趣。”顾星河将托盘放在茶几上,递给沈客欢一杯,“可惜后来没往这个方向发展。”
沈客欢接过杯子,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他抿了一口,酸甜适口,有淡淡的桂花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材甘味,和市面上卖的工业化产品完全不同。
“你自己煮的?”沈客欢问,又喝了一口。味道确实很好,甜度适中,酸味清爽,层次丰富。
“嗯。按家里的老方子。”顾星河也拿起自己那杯,但没有立即喝,只是捧着杯子,让凉意透过掌心,“以前夏天,家里总会煮一大锅。”
他说家里时,语气里有种遥远的怀念。沈客欢想起顾星河父母早逝的情况,没有追问,只是说:“味道很好。”
“你觉得好喝就行。”顾星河终于喝了一口,喉结轻轻滚动,“那,我们从哪里开始?”
沈客欢将酸梅汤放在茶几上,走向那些纸箱:“从最少的开始?”
顾星河点头,拿来美工刀,划开第一个箱子的胶带。纸箱被打开时,扬起一小片灰尘。
箱子里主要是旧课本和辅导资料,按年份码放得整整齐齐。顾星河一本本地拿出来,掸去灰尘,翻开内页。偶尔看到某页的笔记或涂鸦,他会停顿片刻,嘴角浮现很淡的笑意。
沈客欢负责分类,这个过程中,顾星河会不时说几句话。
他的叙述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沈客欢能听出底下细微的情感波动。尤其是当顾星河翻到一本小学的绘画本时,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本子上用稚嫩的笔触画着两个手拉手的人,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我们”。太阳画在右上角,光芒是夸张的放射状线条。
顾星河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合上本子,放到保留的那一堆里,什么也没说。
第二个箱子是各种杂物,顾星河翻出一本厚重的相册,皮革封面已经磨损,露出底下的硬纸板。
他翻开相册,第一页就是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顾星河大概七八岁,站在一对中年夫妇中间。三人都看着镜头,眼睛里满是光。
顾星河继续翻动相册。接下来几页是顾星河各个成长阶段的单人照,然后,突然就空了。
相册的后半部分完全是空白页。
“那之后就不怎么拍照了。”顾星河解释,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疼。
整理工作继续。最后一个箱子最重,顾星河搬动时明显用了力气。划开胶带后,里面露出的是码放整齐的线装书和手写笔记。
顾星河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蓝色布面封面,没有任何标题。他翻开扉页,动作突然僵住了。
沈客欢察觉到他的异样,凑过去看。那是一本手抄的医书,纸张已经泛黄脆化,墨迹却依然清晰如昨。扉页上用繁体楷书写着:“顾氏家传医案摘录”。
“这是……”沈客欢看向顾星河。
顾星河的脸色明显变了。他的手指紧紧捏着书页边缘,指节泛白,呼吸也变得轻微而急促。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真实的困惑与不安,“我从没见过这本书。不应该在这里的,父亲留下的书我都记得,没有这一本。”
他小心地翻了几页。内容主要是各种病症的治疗记录,笔迹工整严谨,用的是繁体竖排,间或有朱砂批注和补充。纸张薄而脆,翻动时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在某一页的空白处,有人用不同的墨水,写了一段话:
“梦境非虚,记忆非实。虚实之间,或有通路。然人力有穷,天命难违。南风止于此,西洲亦当知返。”
顾星河的手指停在南风和西洲这两个词上,久久没有移动。沈客欢看到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一种仿佛共振般的轻颤。
“你还好吗?”沈客欢问,声音放得很轻。
顾星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他的眼神有些涣散。
“还好。”他说,但声音明显不稳,“只是这段话让我有种奇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
“像是……”顾星河寻找着词汇,眉头紧蹙,“像是这些话一直在那里等着,等我翻开这一页。”
他抬起眼睛看向沈客欢,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困惑与探寻:“你明白这种感觉吗?就像记忆深处有个声音在回应这段话,但我听不清它在说什么。”
沈客欢与他对视。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某种几乎触及灵魂的迷失。有那么一瞬间,沈客欢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应该能理解这种感受,因为某种模糊的共鸣在他自己心中颤动。
但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不太明白,但可以想象。”
这个回答似乎让顾星河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垂下眼帘,将书小心地合上,放回箱子里。
“这些书可能需要专业修复。”顾星河说,语气已经恢复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仍有波澜,“我先收起来吧。暂时不看了。”
他将那箱书重新封好,动作仔细而郑重。
接下来的整理工作,气氛明显改变了。顾星河变得沉默,沈客欢也没有再提问,只是配合着他的节奏。
傍晚七点,所有箱子都整理完毕。要保留的东西不多,顾星河将其他物品重新装箱,用胶带封好,堆在门边。
“这些我改天送去回收站。”他说,直起身,揉了揉后腰。
客厅的灯光已经自动调亮了些,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对面楼的窗户陆续亮起温暖的灯火。
“辛苦你了。”顾星河说,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感谢,“折腾了一下午,都没注意时间。留下来吃晚饭吧?我……咱们出去吃吧。”
沈客欢本想拒绝,但看到顾星河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那丝恍惚,那抹整理旧书后挥之不去的孤寂,他改了主意。
“好。”沈客欢说,“你想吃什么?”
顾星河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愣了一下,然后眼中浮现出真切的笑意,虽然很淡,但照亮了整张脸。
“附近有家小馆子,做家常菜很地道。”他说,“如果你不介意简单吃点的话。”
“不介意。”沈客欢说,“等我洗个手。”
他走进洗手间,关上门。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眼神里有些东西在松动。沈客欢打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手腕,带来清醒的凉意。
他看着水流,脑海中回放着下午的片段。
以及那种莫名的熟悉感,不是对书的内容,而是对顾星河当时的整个状态。沈客欢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眼睛,试图捕捉那一闪而过的共鸣。
没有答案。只有水流声,持续不断。
擦干手,沈客欢走出洗手间。顾星河已经穿好外套,站在门边等他。那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外面套了件深色的夹克,整个人看起来清瘦而挺拔。
“走吧。”顾星河说,为他拉开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老楼的楼梯间灯光昏暗,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回响。到了二楼时,顾星河突然说:“沈医生。”
“嗯?”
“今天真的谢谢你。”顾星河的声音在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不只是帮忙整理东西。”
沈客欢看着他的背影:“那是为什么?”
顾星河在拐角处停住,转过身。从下往上的角度让他的脸在阴影中半明半暗,但眼睛很亮。
“为你的耐心。”他说,“为你的不追问。”
顾星河似乎也不期待回应,转身继续下楼:“那家馆子就在小区后门,走路五分钟。”
“你常去?”
“嗯。你知道的,我不太会做饭。”顾星河推开单元门,夜晚的空气涌进来,微凉,“老板娘都认识我了。”
他们沿着小区内部的道路走着。路灯已经亮起,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圈。
馆子确实很小,只有六张桌子,但收拾得干净整洁。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到顾星河就笑起来:“小顾来啦?今天有朋友?”
“嗯。”顾星河点头,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钱姐,老样子,再加个清炒时蔬。”
“好嘞。”老板娘看看沈客欢,眼中带着善意的探究,但没有多问,转身进了厨房。
菜很快上来了。简单的家常菜,却做得用心。
顾星河吃得不多,更多时候是在慢慢喝汤,看着窗外的夜色。沈客欢也放慢了节奏,细细品尝食物的味道。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饭。结账时,老板娘执意只收成本价:“小顾难得带朋友来,算我请客。”
推辞不过,顾星河只好收下这份好意。
夜色已深,小区的路灯更显昏暗。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影子在身后拉长又缩短。
到了楼下,沈客欢停住脚步:“我就不上去了。你早点休息。”
“好。”他说,“那你路上小心。”
“嗯。”沈客欢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下周的咨询,如果你觉得今天整理东西触发了什么情绪,我们可以调整内容。”
“不用。”顾星河摇头,“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在春夜的微风里很轻:“而且有你在,感觉没那么可怕。”
这话说得太过坦诚,让两人之间的空气凝滞了一瞬。然后顾星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补充道:“作为医生,你给了我很大的安全感。”
专业关系的界定,及时而必要。
沈客欢点头:“那就好。晚安。”
“晚安。”
沈客欢走向停车的地方。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顾星河还站在楼门口,见他回头,顾星河抬起手,很轻地挥了挥。
沈客欢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继续走。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即发动。车窗外的老小区安静下来,大多数窗户都亮着灯,每个光点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段人生。
沈客欢想起那本医书上的话,想起顾星河手指的颤抖。
还有那句“南风止于此,西洲亦当知返”。
不知为何,这两个名字在他心中激起了一圈涟漪,很轻,但持续扩散。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手机屏幕亮起,是顾星河发来的消息:“这是我的酸梅汤配方。如果想喝可以自己煮,很简单。”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手写的配方,字迹工整清晰,每个步骤都详细标注,连火候和搅拌方向都有说明。
沈客欢等红灯时回复:“谢谢。好好休息。”
很快,顾星河的回复来了:“你也是。”
绿灯亮起。沈客欢踩下油门,汇入夜晚的车流。
而他不知道的是,顾星河并没有休息。他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开着那本医书,手指再次抚过那段话。
窗外,夜色正深。而有些记忆,正从时光的深处缓缓醒来,等待着被重新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