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咖啡馆的预知

沈客欢一夜未眠。清晨六点,他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城市在灰蓝色的晨曦中苏醒。

顾星河的话在脑海中反复回响:“我梦到你了,在来这里的路上。”

沈客欢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昨晚的咨询记录。面对顾星河的病例,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许久,最终只敲下寥寥数语:

“患者主诉重复性噩梦,伴现实记忆衰退。体温异常低,体检报告正常。呈现矛盾情感:表面平静,深层恐惧。提及前世今生的概念。咨询期间出现疑似共情幻觉,需进一步观察。建议:安排心理测评、睡眠监测、定期咨询。”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一行:“注意:患者表现出对治疗者的异常关注,边界需谨慎维护。”

手机在这时响起。沈客欢看了一眼屏幕,是睡眠中心的同事陈明医生。

“沈医生,听说你接了个疑难病例?”陈明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前台林薇跟我八卦,说昨晚有患者半夜找你,长得还挺帅。”

沈客欢皱眉:“患者**,陈医生。”

“开个玩笑。”陈明笑道,“说正经的,林薇转达了你的睡眠监测需求。不过我们这边排期很满,最快也要下周。”

“这个病例情况特殊,噩梦频率是每晚,且伴随记忆衰退。”

“记忆衰退?器质性检查做了吗?”

“全部正常。”

“那确实需要尽快。”陈明的语气严肃起来,“我看看能不能调一下,让患者今晚先来一下吧。”

“我联系他。”沈客欢说,“谢谢。”挂断电话后,他打开通讯录。

昨晚顾星河离开前,前台林薇按照流程登记了他的联系方式。沈客欢盯着那个号码,和发短信的不是同一个,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就被接起。

“沈医生。”顾星河的声音传来,完全没有刚醒的困倦,“我猜你会在七点前打来。”

沈客欢看了眼时间,六点三十分。

“为什么这么猜?”

“你昨晚没睡。”顾星河说,语气笃定,“你在思考我的病例,整理记录,联系同事,安排后续。”

“巧合。”他说。

“也许。”顾星河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沈客欢莫名有些烦躁,“有什么事吗,沈医生?”

“睡眠中心那边有位置了,今晚十点就去。”

“今晚十点。”顾星河重复,“我会准时到。”

“地址我发给你。”

“我知道地址。”顾星河说,“市中心医院附属睡眠中心,三楼,陈明医生的诊室。进门右转第二间,门牌是磨砂玻璃,上面贴着褪色的‘静’字。”

沈客欢沉默。陈明的诊室门牌确实是磨砂玻璃,也确实贴了个“静”字,那是几年前中心做冥想项目时贴的,现在已经卷边褪色。

“顾先生,”他缓缓开口,“这种程度的预知,已经超出了正常范畴。”

“我没有预知。”顾星河说,“我只是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所有。”顾星河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但有些记得太清楚,有些就模糊了。”

沈客欢在脑中快速评估,这可能是解离性障碍的症状,记忆碎片化、时间感知异常、现实感丧失,也可能更严重。

“今晚你去医院,我们明晚见面再详谈。”他说,“另外,关于咨询频率,我建议从每周三次开始,时间定在……”

“今天下午,”顾星河打断他,“在你的咨询室。你会有一个空档,原本预约的张女士会取消,她儿子的发烧会加重。”

沈客欢的指尖发凉。张女士是他今天下午的预约,昨晚她确实发信息说孩子有点低烧,但表示会按时前来。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顾星河说,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不安的平静,“下午见,沈医生。”

电话挂断了。

沈客欢收到了张女士的信息:“沈医生抱歉,小斌今早体温39℃,我可能需要改期。”

沈客欢盯着那行字,然后回复“好好照顾孩子,下周再约”。

午休时间,沈客欢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诊所吃饭。他穿上外套,走出大楼,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直到看见一家熟悉的咖啡馆。

这是他从医学院时期就常来的地方,店面不大,装潢古朴,靠窗的第二个位置是他最喜欢的,能看到街景,又不会太暴露。他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

然后他僵在了门口,靠窗的第二个位置上,坐着顾星河。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书,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拿铁。他低着头看书,侧脸线条沉静优美,像个普通的大学生。

似乎察觉到目光,顾星河抬起头。看见沈客欢时,他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丝微笑。

“沈医生。”他说,“我猜你会来。”

沈客欢走近,目光扫过他面前的书,那是一本拉丁文原版的《神曲》,但丁著,封面已经磨损,显然是旧书。

“这是你的座位,对吗?”顾星河合上书,指尖抚过烫金的标题,“你从医学院开始就喜欢坐这里。你喜欢看外面那棵海棠树,春天开花的时候,你会在这里坐一下午,复习考试或者写论文。”

沈客欢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他的心跳得有些快,但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跟踪调查不是建立信任的好方式,顾先生。”

“我没有跟踪你。”顾星河推过那杯还没动过的拿铁,“给你的。半糖,不加奶泡,和你平时的习惯一样。”

沈客欢看着那杯咖啡,没有碰。“你为什么在这里?”

“等你。”顾星河说,“也想看看这个地方。在梦里,我经常梦到这里。不过梦里的季节不一样。有时候是夏天,树叶很绿,阳光很烈。有时候是冬天,树上挂着雪。但更多时候是春天,就像现在。”

沈客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海棠花确实开了几朵,但离满树开放还有几周。

“在梦里,你总是坐在这个位置。”顾星河继续说,“有时候你在看书,有时候你在写东西,有时候你只是看着窗外发呆。我坐在你现在的位置,和你说话。但我们具体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

沈客欢观察着他的表情,没有表演的痕迹,没有刻意营造神秘。顾星河说这些时,眼神是放空的,仿佛真的在回忆什么。

“顾先生,”沈客欢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切入点,“解离性障碍有时会让人产生虚假的记忆,那些记忆感觉真实,但实际上……”

“不是虚假的。”顾星河转回头,直视他,“沈医生,你相信时间不是一条直线吗?”

“什么意思?”

“也许时间是一个圆,或者一团纠缠的线。”顾星河的手指在桌上画着无形的图案,“过去、现在、未来,它们同时存在。我们只是刚好卡在现在这个节点上,只能看到前后的一小段。但偶尔,会有裂缝。”

沈客欢没有说话。他在评估,这是精神症状,还是哲学思辨?抑或是某种精心设计的人设?

“你在想我是不是疯了。”顾星河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一些,眼底有微光闪过,“所有医生都这么想。但疯子通常不会这么清醒地知道自己可能疯了,对吗?”

“精神疾病谱系很广,自知力缺失与否因人而异。”沈客欢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无论你的体验是什么,它已经严重影响了你的生活,我们需要解决的是这个问题。”

“如果我不想解决呢?”顾星河突然问。

沈客欢皱眉:“什么?”

“如果这些噩梦,这些记忆,这些预知,都是我需要的呢?”顾星河的身体前倾,两人的距离突然拉近,“如果我必须经历这些,才能找到某个人,完成某件事呢?”

“找到谁?完成什么?”

顾星河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沈客欢脸上,那目光如此专注,仿佛在阅读一本极其重要的书。沈客欢感到一种奇怪的不适,好像被看透了。

“你昨晚又做噩梦了吗?”沈客欢转移话题。

“做了。”顾星河靠回椅背,“同样的长廊,同样的门。但这次,我推开门后,没有立刻看见他。”

“发生了什么?”

“我走进了一个房间。”顾星河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是一个书房,有很多书。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海边的悬崖。书桌上有一块怀表,金色的,表盖上刻着花纹。我走过去想拿起来看,但就在碰到它的瞬间,他出现了。”

“还是背对着你?”

“不。”顾星河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困惑,“这次他面对着我。但他脸上有光,很刺眼的光,我还是看不清。他朝我伸出手,手里拿着一把匕首。但我没有跑,我也伸出手。”他停住了,手指微微颤抖。

“然后呢?”沈客欢轻声问。

“然后我握住了匕首。”顾星河说,“不是刀柄,是刀刃。很冷,但没有割伤我。他松手了,匕首掉在地上。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顾星河沉默了很长时间。咖啡馆里回荡着轻柔的爵士乐,咖啡机嗡嗡作响,其他客人的低语模糊成背景音。

“他说:‘这次别忘了我。’”顾星河终于开口,声音几乎听不见。这句话太具体,太有情感重量,不像精神错乱的呓语。

“这句话对你有什么特殊意义吗?”他问。

顾星河摇摇头。“我不知道。但它让我很难过。”他按住胸口,“这里,像被撕开一样。”

“我们需要去诊所了。”他说,“下午的咨询,我们可以详细讨论这个梦。”

顾星河点点头,起身拿起那本《神曲》。沈客欢也站起来,看了一眼那杯已经凉掉的拿铁。

“你不喝吗?”顾星河问。

“我不喝别人点的咖啡。”沈客欢说。

“但这是我为你点的。”顾星河说,“而且你昨晚没睡,需要咖啡因。”

沈客欢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合适,确实是他习惯的味道。

他跟顾星河一起走出了咖啡店,一片海棠花瓣飘落,正好落在顾星河肩头,沈客欢走近,下意识地伸手拂去那片花瓣。

手指接触肩膀的瞬间,又是一片破碎的画面闪过。深夜的书房,煤油灯的光晕,同样的那本拉丁文《神曲》,一只手翻到某一页,页边有批注:“此处似有误译。”

沈客欢猛地收回手,呼吸微乱。他一边走,一边摸出手机,给睡眠中心的陈明发了条信息:“今晚的监测,请务必记录所有异常脑电波,特别是快速动眼期前后的数据。如果有任何不寻常的生理反应,请立即通知我。”

电梯上升时,他闭上眼睛,试图回想刚才触碰顾星河时看到的画面:那本《神曲》,页边的批注,那只翻书的手,手指修长,腕骨突出,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沈客欢突然睁开眼,刚才在咖啡馆,顾星河合上书时,他看见了他的手。右手,无名指,一道浅浅的疤痕,位置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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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诊疗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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