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昀晋抚摸着手上的手环，孟广思走前特意给他重新调整了圈径，是舒服但不会松脱的程度。
手环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然而附着了记忆之后，只要感受到物件的存在，他就会反复回想起发生这件事的时刻。
好想孟哥……可是对方走前，并没有承诺他们下一次见面的时间。
单人病房里，有电脑和电视还有书籍，足够周昀晋打发时间。可对他来说，似乎都不足够算作消遣。
他们分开的时间不过半个小时，他就已经开始想念孟广思，想念对方的声音，和对方身上柔顺剂好闻的气味。
他比从前任何一个时刻，都还要思念对方。
也许是他获得了能够放纵情感的许可，于是他的寂寞也迅速膨胀起来。
不知道孟广思知道他的这点小心思，会怎么评价他。会不会说他幼稚呢？周昀晋想到这，忍不住笑了笑，又叹了口气。
恐怕要他控制自己由衷的情感，是这辈子都没法完成的事了。
坐在床上的周昀晋，忍不住窗外瞧，来打发时间。
这儿没有什么自然景致，远处是钢筋水泥浇筑的、拔地而起的大厦群。正值夜晚，霓虹灯敬职敬责地运作着，光影跃动，叫他合上眼，也能隐约感受到流光溢彩。
周昀晋呆坐了会儿，还是把窗帘拉上了。
他改为半坐在床上。
他后颈的伤，恐怕还需要些时日来愈合。医生特意为他调整了床的角度，让他得以用坐姿来睡觉，避免造成二次伤害。可习惯了平躺的身体，多少觉得这样的姿势有些别扭，他迟迟没有睡意。
他的身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呢？
但在恢复之前，接下来的事，并不会等待他痊愈后才发生。
周昀晋思索起来自己当前获取到的情报，越发觉得问题棘手。
一切似乎围绕他所谓继承的这份遗产展开。
晟禾用泓源作为掩护遮盖自己的真实目的——可晟禾占有了这份遗产，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们的主业，毕竟是主要围绕建筑行业展开的、针对各行业的投资。这份遗产的价值在他们手上，能够得到完全地施展吗？
或者换种说法，晟禾一家企业能吃下这份遗产么？
周昀晋恍然大悟。
他先前只想到了施氏和盛驰的关系，为什么没有想想晟禾又和其它企业的关联呢？
莫非嵘信正是晟禾的盟友之一？从孟广思的话听来，两家企业关系匪浅。
周昀晋猛地坐了起来。
他下了床往书桌旁跑去，连忙记录下自己的思绪。
周昀晋打开电脑，开始查询嵘信和辛阳药业两个关键词。
假如嵘信和辛阳药业有关联，那么一切就合情合理了！
嵘信与晟禾分头行动，分别控制辛阳和英耀，那么也是一种将两家公司“强制融合”的手段！
“分而治之”这样的手段，虽说效用到底能到什么地步还待商榷，但在降低局外人的注意上，倒不失为有效手段……最起码市场监管局并不会在短时间内触发预警，那么就能给他们制造活动的空档。
辛阳药业同他们相比，虽然随着许英颂的上位，公司运营日益有了起色。但公司的规模，一时之间总归不会膨胀太多。要干“大事”，恐怕也缺少依仗。
况且新上任的许总，在悄悄偷看对方和孟广思的会面时，周昀晋就察觉到了：和被划在家族事务外的他截然不同，许英颂显然是被当作接班人培养出来的商业精英。
那么，站在对方的立场来思考，比起去抢占玄之又玄、不明所以的药物与研究的知识产权——毕竟就算能够得到完整的知识产权，又能转化到什么地步？倒不如直接从嵘信手里拿到切实的好处，把肉吃到嘴里，才是最现实的抉择。
糟了！如果真的是这样，周昀宸和辛阳药业合作，不是羊入虎口吗？
写到这，周昀晋忍不住下笔重了些，笔尖刮破了纸面。
他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起码现在，一切都维系在他的遗产继承之上，在此之前，他还有机会把周昀宸带回来！
现在最值得担忧的，或许另有其人。
假如从这个角度去思考，那么孟广思的到来，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晟禾当然可以推辞为常年在外的后辈需要一些适当的磨练，英耀的体量不大，就算是搞得一团糟，也不足以影响英耀太多，大不了包装后再次转手即可。
这个理由很合理，但在所有人都有各自目的的前提下，这种常理中能够想到的可能性，无疑是一种掩饰。
除了掩饰他们对遗产的需求，还有什么目的呢？
他暂时没有找到头绪。
但意识到这点，让他惊觉孟广思的处境，比他想象得更危险。
枪打出头鸟。
他因为自己对企业管理事务一窍不通，且所有人都能作证的“天真”，大概做任何事，都不会被放在眼里。不论施宇珩或是其他人对他抱有负面情绪，但面对他的态度，一定是轻视占据了上风。
可孟广思不一样，锋芒毕露的对方，一定是所有人的眼中钉。
难道晟禾是想用孟广思做一条鲶鱼，在搅动死水的时候，把藏在背后的那些势力都引出来？
想到这的时候，他的笔尖已经在纸上停留了太久，墨水洇到了下一张纸上。
周昀晋撕下了纸张。
他走进卫生间里，又将记录了他的思绪的草稿纸看了一遍，再确定自己已经记牢之后，他撕碎了纸张，将它们抛洒进马桶里。
按下冲水键后，随着漩涡的涌动，他方才的头脑风暴存在过的痕迹，荡然无存。
周昀晋回到书桌边，这下是彻底没有闲心去发呆了。
不论是对于遗产的好奇心，亦或是对苏姐所暗示的“真相”的责任感，在此时此刻，都被对孟广思的担忧压了下去。
他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才想到这显而易见的事？
周昀晋为自己的迟钝感到了后悔。
如果他能早些察觉，或许在和父亲会面的时候，就能把握住当时的机会，从对方的言语中打探出更多的情报……
和自己父亲接触这个安排，在他看来是非做不可了。至少，在找到更好的计划之前，他必须利用好自己的“人设”，做到孟广思也无能为力的事。
但他的心中只隐约有个雏形，还没能构建出一个清晰的结构。
假若他的联系能够成功，但是然后呢？
苏姐说得不错，他回想起对方的劝说，更加理解对方的忧虑和出于职业素养的建议。
最重要的，或许不仅是作为线人的培训，而是拥有目的。
一个不清楚自己要做什么的人，意志也是不坚定的。
他要为了什么去到自己父亲的身边，又希望能够达到哪些目的呢？
倘若连他自己都是一头雾水，那么孟哥和苏姐更不可能同意他的想法了。
先来整理一下吧。
目前他所获得的情报里，他具有的两个优势。首先是爷爷嘱托的遗产，这或许是一种和郑天海夫妇二人有关的药物研究成果，关于第二性别的药物。其次，是他的父亲，似乎在盛驰拥有一定的地位，亦或者，有一定的话语权，所以施宇珩的手下才对他抱有忌惮。
可是，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假如孟广思的猜测是对的，那么他们为什么要拿走他的血样呢？
即便不能公开地进行试药，但总有人会为了钱铤而走险报名这样的灰色实验，何况，即便受国内法律的限制和政府管控无法得到大量的数据，在国外的药物实验，应该能够得到充足的实验结果吧。
那么实验体应该是不缺的才对……他的血有什么意义？就算是Alpha，在全世界人口范围内计算，也并非多么珍稀的数字。
似乎少了一点能帮助他理清当下矛盾的细节。
他和其他Alpha相比，身上存在什么变量呢？
……他好像有思绪了。
他虽然是Alpha，但拥有从Beta转化为Alpha的前提，这一点是他们盯上他血样的理由吗？
为什么这时候才这么做呢？
他差不多是大三的时候才转化为了Alpha，距离现在也快两年的时间，期间检查身体、献血等等的事务，应该足以引起他人的关注了。
不对，他不应该假设对方那么晚“察觉”，而应该把时间往前推……
莫非他们一直在观察他？
得出这个可能性的时候，周昀晋不禁一阵悚然。
他不认为自己有多么特殊。毕竟二次分化这样的事，在C国这样的地方，再小众的事，乘以人口基数之后，都不稀有。
但这么想，他的一切推理才足够合情合理。
从他的第二性别开始转化、到现在勉强稳定，他所经历的一切，都在某些人的注视当中……吗？
那么，他和他所饲养的那些实验动物，又有什么区别呢？
周昀晋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翻涌，但他的后背还是出了冷汗。
他不得不站起来在屋内缓缓踱步，让亢奋的神经随着运动，得到一个释放的出口。
他们到底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也许，这可以成为他为什么要去往父亲身边的理由之一。
求生的本能会让他拼尽全力，更何况现在的他，得到了孟广思的承诺。
他不再是一个无牵无挂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有人希望他好好活着。
想起孟广思说的要对他负责，那段话熨烫了他焦虑和惶恐的心脏。
周昀晋渐渐平静下来。
他要——
门被推开时候的、合页轻轻响动的噪声钻进他的耳朵。
周昀晋的心脏蓦地揪了起来。
谁？
TBC.
这几天停更非常抱歉！！培训实在是太累了，脑子不转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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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深渊的凝视